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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主人與客人(二)

  第62章 主人與客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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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安頓好年輕的總督後,時間已來到了下午。庫尼亞的太陽躲進了雲層之中,空氣變得陰涼而爽快,只要忽略那些正一車車運往火葬場的屍體,庇護之城就仍然美麗,被森林、田野、農莊和高聳壯觀的圍牆包圍的它,在這一點上是毋庸置疑的。

  站在城堡客房的觀景台上向下望,奧爾德陷入了思緒所構成的漩渦。

  實話實說,他對昨夜在城中進行屠殺並無任何悔意一惡魔當然是邪惡的,但人類有時對同類所做的事反倒更令人無法接受。這個時代的銀河廣闊無比,卻充斥著不算人的惡徒,而他難以視而不見,尤其是在人們的苦難如此明顯之時。

  只是,他也不是很情願地意識到了另一點:這樣的事在未來一定少不了。

  一陣輕柔的腳步聲從他身後響起,埃奧蘭緩步來到了觀景台的另一側,面帶好奇地也向下看了看,卻沒發現什麼值得注意的點。奧爾德注意到,他已經停止了成長,保持著青年人的外貌,舉手投足之間流露出的自信卻愈發強烈。

  很明顯,他在心理上也正向著成熟靠攏。

  「這裡到底有什麼好看的?」埃奧蘭忽然開口抱怨。「你在這裡站了足足十分鐘了。

  「」

  奧爾德沉默了一下。

  好幾秒鐘後,他說:「我只是在思考。」

  「思考那些靈族的事?」

  「它們只是其中之一。」

  埃奧蘭伸手撫過觀景台沉重的銀質欄杆,貌似不在乎地說:「它們是異形。」

  「至少就目前而言,它們尚算友好。」

  埃奧蘭為這句話而顯露出了一瞬間的迷惘,就像行在夢中。

  奧爾德沒有遺漏掉這個細節,他仔細地觀察著他,並在後者注意到這一點前移開了視線。

  片刻後,銀髮的巨人低聲開口:「我好像在很久以前傷害過它們。

  「怎樣的傷害?」

  埃奧蘭沒有回答,痛苦在他面上匯聚,他的手忽然握緊了欄杆。

  難聽的擠壓聲一閃即逝,他如夢初醒般撒開了手,猶如與閃電擦肩而過,臉上的痛苦已轉變為恐懼。末了,他安靜地抬起頭,看向奧爾德,那眼神幾近於求救,可他還是什麼都沒說,陰霾在那雙眼中閃過,但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露出了一個有些靦腆的微笑,隨即轉身離去,步伐輕快,像是在以此表明一句他未曾說出口的話。

  我沒有事。

  果真如此嗎?

  奧爾德瞥了他的背影一眼,大步跟了上去,一同來到那處園林。

  他沒有喊那看守者的名字,它便自己從林中走出,弓箭背在身後,琥珀色的雙眼在暗沉的天光下泛著淡光。它一出現便立即對埃奧蘭行了禮,動作複雜、近似舞蹈,其中尊敬呼之欲出。

  令人驚訝的是,埃奧蘭隨後便以同樣的禮節回應了它,每個動作的細節都分毫不差,甚至就連某根肌肉纖維的顫抖都完美復現了一對於尋常人類而言,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靈族與人類的生理結構僅僅只有外表相似,內在大為不同...

  看守者為此顯得甚至有點受寵若驚,但很快就回過了神。

  它從腰間口袋中取出了兩副明顯經過特別設計的呼吸器,並解釋道:「我族的家園在海洋深處。」

  在他們說話以前,它便取出了第三副,戴在了臉上。這呼吸器明明沒有任何延伸出的卡扣或類似的設計,卻被佩戴得十分牢靠。奧爾德本想說他用不著此物也能在深海呼吸,但考慮到之前發生的事情,他還是伸手接過了它,埃奧蘭也有樣學樣。

  而靈族—或者用它自己的名字來稱呼它伊納希什莊重且嚴肅地點了點頭,轉身來到山崖旁,縱身一躍,跳入了海中。

  兩人緊隨其後,卻在落入水中後看見了兩隻迎面衝來的野獸,它們體態狹長、生有四肢與一條尖銳的尾巴,頭部看起來卻像是蜥蜴的某種遠古親戚。

  奧爾德本能地握了握拳,耳邊即刻傳來驚呼。

  「不!千萬不要!」

  他暫時沒去管自己為什麼能在海水倒灌入耳的不適感中聽見如此清晰的聲音,只是慢慢地鬆開了拳頭,且與那頭僵在了原地的野獸對視了一會,它方才繼續遊動過來,且調轉了個方向,飄到了他身下。

  「它們沒有惡意,奧爾德。」埃奧蘭的聲音也傳入他耳邊,帶著極為明顯的笑意。」

  你嚇到它了。」

  奧爾德伸手抓住野獸背上的韁繩,慢慢地坐了上去,仍然一語不發。兩道影子卻在此刻快速地從他身邊擦過,第一道屬於伊納希什,它擔憂地看了眼奧爾德的坐騎;第二道則屬於埃奧蘭。

  他的銀髮正在海水中四處飄散,卻仍不忘滿面笑意地回頭看來,比了一個跟上的手勢。

  奧爾德低頭看了眼身下那僵硬的野獸,隨即拍了拍它的脊背。

  它一動不動。

  多群海魚從他們身邊悠閒地游過。

  伊納希什沒有說謊,它們的家園的確地處海洋深處一說得更準確一點,那是一座巨大的,由某種透明材料形成的穹頂所籠罩著的城市。其內里沒有任何高聳的建築,所有的房屋看上去都只是由石頭或骨頭所建,而且也並不多,大部分面積都被耕地與牧場所占據。


  前者種植著種類繁多的奇異作物,後者更是囊括多種動物,從應當生活在陸地上的四足獸類到已進化到失去四肢,生出長鰭的水獸都在其中。若是拋去這座建立在海底的城市所需要的超前科技,它本質上與庫尼亞的外城並無多大區別.,那麼,這裡的貴族」呢?是否也是一樣?

  答案暫時還不明確,但它的總督」倒是十分平和地歡迎了他們的到來。

  它很高,體態清瘦,歲月沒有在它臉上留下什麼痕跡,卻讓那雙深色的眼睛變得如同被風霜細緻關照過的山巔之石一樣,斑駁而蒼老。它身穿一件與其他靈族沒有太大區別的淡棕色獸皮長袍,雙手攏在袖中,站姿優雅地在自己的房屋前對他們鞠了一躬。

  「安托蘭歡迎兩位的到來......」它用口音典雅的高哥特語說道,聽來完全不似靈族。「我的名字是伊爾塔林,按照人類的說法,我是這座城市的統治者。當然,實情其實並非如此,真實情況是,我的責任要更為重大一些。」

  面對這番有禮的話,奧爾德的反應是一個平靜的頷首。埃奧蘭似有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隨後走上前去,單手撫胸,微微低下了頭。

  接下來的幾分鐘屬於禮儀周到的寒暄與試探,奧爾德沒有參與進去的欲望,他正仔細地觀察著眼前的這座城市,沒有放過每一個細節。其中有一點很快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沒有看見太多靈族。

  這讓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看守者,後者正不斷地撫摸著那頭一路將他帶過來的野獸。它的蜥蜴面容雖然做不出什麼表情,但光是那無精打采的模樣和緊緊蜷縮著的尾巴就足以使人明白它的情緒...

  此刻眼見奧爾德回頭看來,它更是下意識地用那四足笨拙地爬遠了一些。

  看守者表情憤怒地轉過頭來。

  在它說話以前,奧爾德搶先開口:「我道歉。」

  「你!」伊納希什仍瞪著他。「為什麼你要這樣對它?」

  埃奧蘭和伊爾塔林的談話聲忽然中止了,奧爾德暗自嘆了口氣,用更為真誠的語氣回答了它。

  「我並不想驚嚇到它,但我沒得選......這類感覺敏銳的動物總是會害怕我。」

  伊納希什看上去還想說點什麼,但伊爾塔林的笑聲使它強行憋住了聲音。

  這個明顯活了漫長歲月的靈族微笑著來到了他們側面,隨即語氣溫和地開口。

  「事實的確如此,伊納希什。我們的這位客人就像一座隨時都有可能爆發的火山,試問,哪種動物願意將自己置身於險境呢?你不應責怪他。現在離去吧,你的農田已有段時日無人照料了。」

  看守者為這話而瞪大了雙眼,隨後立即離去。


  奧爾德收回視線,看向正立於身側的這個老靈族。它的雙眼如木炭一般黑,臉龐瘦削,稜角分明,那抹微笑卻十分真切。

  「你似乎很了解我。」奧爾德說。

  伊爾塔林面上笑容不減,卻搖了搖頭,反問道:「要如何才能算作了解你呢?我甚至不知曉你的姓名,僅僅只是窺見過你戰鬥時的英姿而已......我尊重每一個自願挺身而出與混沌戰鬥的勇士,而你無疑是其中翹楚,戰士。」

  埃奧蘭皺著眉插入了他們的對話。

  「什麼意思?」他問道,語氣不復此前,反倒變得有些不知從何而來的緊張。

  伊爾塔林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奧爾德:「他居然還不知道?」

  「他會知道的。」

  「你們在打什麼啞謎?」埃奧蘭頗有些不快地問。

  老靈族對他莊重地欠了欠身:「正如戰士所言,您會知道的,帝皇之子.....現在請隨我來。」

  它轉過身,步入自己的獨棟小屋。它從外面看就不大,內在更是如此,好在那針對靈族而設計的高度能讓埃奧蘭挺直脊背。他撫摸著自己在正式進入城市前便被一段充斥著熱量的走廊烘乾的頭髮,打量著屋內的擺設,發現這裡出人意料的簡樸。

  「請隨意入座。」伊爾塔林指向一張小圓桌及旁邊的數把椅子,如是說道,隨後便轉身步入了另一個房間。

  片刻後,它端來了兩杯茶水,它們在石杯中搖晃,散發著濃郁的花香,潔白的花瓣在茶麵飄蕩。埃奧蘭道了謝,率先拿起較大的石杯,淺抿了一口,給出了十分專業的評價,就像曾喝過不知多少杯茶水。

  伊爾塔林笑著感謝了他,以雙手拿起另外一杯,親手遞給了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的奧爾德。

  「請嘗一嘗。」它溫和地說。

  奧爾德看了它一眼,伸手拿走石杯,隨即仰起頭,將杯中滾燙的茶水一口飲盡。

  埃奧蘭略顯震驚地看了他一眼,當即放下手中茶杯,本想打個圓場,奧爾德卻已經開口講話。

  「你找我們來到底有什麼事?」他問道,語氣平靜無比。

  伊爾塔林絲毫不見動怒,仍心平氣和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所說出口的話卻和奧爾德一樣,非常直白。

  「我想為你們提供幫助。」

  「什麼樣的幫助?」

  「對你們而言,目前最需要的幫助。」伊爾塔林緩慢而嚴肅地答道。「新生的帝皇之子是個奇蹟,他純潔無瑕,未受污濁,但曾經那可悲的傀儡卻實在墮落太深。他們之間的聯繫遠比你想像得要深,戰士,他需要幫助。」


  還不等奧爾德回答,埃奧蘭便給出了拒絕。

  「不。」他語氣強烈地說。「我不需要。」

  伊爾塔林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又說道:「請聽我一言,神之子..

  ,埃奧蘭沒有管他,而是看向了一旁的奧爾德。他的眼神中帶著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悲意與悔恨,此刻看來簡直像是另一個靈魂附著在了他身上,但這異狀僅出現了短短的一瞬,便迅速消失。帶著一點執著,他探詢地凝視著奧爾德,期望得到他的回答。

  奧爾德也看向他。

  「扮演保護者和被保護者的戲碼該結束了,福格瑞姆。」他如是說道。

  埃奧蘭的臉上一片茫然。

  奧爾德站起身來。

  「你不是曾經問我福格瑞姆是誰嗎?他是一個叛徒,一個怪物,一個只因取樂便肆意殘害了無數無辜之人的惡魔。任何你想像到或想像不到的惡行他都親手做過,他為帝國帶來了無數悲劇...

  」

  他頓了頓。

  「而它是你。」奧爾德說。「或者說,它過去是你。」

  埃奧蘭想要說話,想要回答,卻未能如願—一陣可怖的痙攣忽然降臨到了他身上,使他渾身緊繃地倒在了地上。鮮血從鼻腔中源源不斷地湧出,他試圖深呼吸,卻因僵死的肌肉和倒灌的鮮血而被嗆出了眼淚..

  但痛苦沒有放過他,它們仍殘忍地摧殘著他,將記憶源源不斷地從他內心深處帶出,於他眼前重現。

  很快,他就昏了過去。只是,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仍凝視著奧爾德。

  伊爾塔林也站起身。

  「你一直都如此......」他委婉地開口。「性如烈火嗎?」

  奧爾德瞥了他一眼,沒有講話。

  老靈族搖搖頭,彎腰搬開圓桌,盤膝而坐。

  「來吧。」他點點地面,示意奧爾德也坐下來。「到我們幫助他的時候了。」

  「我以為你之前說的是,你想為我們提供幫助。」

  伊爾塔林微微一笑,答道:「的確如此,但眼下正有一場需要直面邪惡的戰鬥,難道你會缺席嗎,戰士?」

  奧爾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果然很了解我。」他說,隨後盤膝而坐。

  伊爾塔林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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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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