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君子生非異也(下)
第130章 君子生非異也(下)
看著對面年輕人失神的雙眼,拉姆達嘴角不覺上揚些許。
這就是他的「談判」策略:以絕對的氣勢壓迫對方,靠欺詐、恐嚇等手段將事情的結果倒向自己希望的方向。
「呵。」
米伽勒左手抵住下巴,忽然輕笑一聲。
拉姆達眉毛不由豎起,從米伽勒的輕笑聲中他感到了一絲輕蔑,他的手指微微屈起。
但也就幾秒鐘的時間,他舒展手掌,腔調上揚,陰笑著追問道:「怎樣?槲寄生」先生需要來杯尼波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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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伽勒搖搖頭,「不了,給我來杯費爾默咖啡就行。」
拉姆達點點頭,其身旁的侍者立即自覺的躬身道:「稍等。」
在等待咖啡的間隙,兩人終於開始談論正事。
「那,閒話少說吧,」米伽勒目光驟然鋒利,直刺拉姆達,冷聲道:「他們人呢?」
拉姆達只是呵呵一笑,拍了拍手,立刻有兩名輝利黨成員從黑暗中推出一大一小兩道身影,直至與米伽勒相隔一米左右處,停下了腳步。
米伽勒微側腦袋,望向那二人。
愛絲黛拉臉上帶著明顯的喜悅,一雙淚汪汪的眼眸激動的與米伽勒對視,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似的,但她什麼也沒說,一點聲音兒也沒有發出。
米伽勒卻將視線落在了小女孩乾裂的嘴唇,缺乏血色的雙頰,灰撲撲的面容以及被麻繩緊束的雙手上。
而相比愛絲黛拉不符合年齡的冷靜,伽利略倒是激動的不行,一見到米伽勒就放聲大叫。
只不過————
「嗚,嗚嗚嗚,嗚嗚!」
飽含情緒的嗚咽聲並非是因為伽利略已經激動到失語,而是他的嘴被人用布條狠狠塞住,而且不只是嘴巴,從頭到腳,包括頭髮、耳朵,無一不被布條所纏繞,活脫脫一個埃及木乃伊。
米伽勒眼神前所未有的兇狠,他猛地拍桌,怒喝道:「你們這是在虐待人質!」
拉姆達在心裡搖搖頭,「這就控制不住情緒了,果然還是個年輕人。」
不過————拉姆達轉過頭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綁的伽利略,也覺得這確實有些誇張了。
他咳嗽一聲,正要解釋時,就聽到米伽勒義正言辭地指著愛絲黛拉道:「這么小的孩子,你們怎麼能用這麼粗的麻繩?」
啊?拉姆達不由地一愣,合著你關心的不是這個木乃伊呀?
拉姆達覺得自己有些搞不懂面前這人的腦迴路,索性略過這個話題,重新組織語言,開口道:「好了,接下來該我驗貨了吧?」
米伽勒此時早已恢復平靜,他微微一笑,「當然,不過在此之前————」
他說話間再次彈起硬幣。
錚縱!
啪!
哥白尼用手背精準地接住落下的硬幣,他攤開手掌,看了一眼。
「是正面!」
哥白尼說著扭頭,手指指向身側的其中幾人道:「剛剛選反面的,對,你,你,還有你,你們三個去紫手絹旅館,其他人跟我去溫情旅館。」
被點名的三人撇了撇嘴,非常有默契的齊聲道:「嘁,早知道剛剛選正面了。」
哥白尼得意的笑道:「願賭服輸啊,別廢話了,快快快,行動起來,快要趕不上Boss定好的時間了。
他說著,掏出懷表看了一眼。
九點八分整。
溫情旅館大門被從外推開,然而身為前台的男人察覺到了客人進門,卻是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用手指朝後比了下價位表,就接著翻看手中的小說。
「鐘點房三小時——————1蘇勒8便士!*的,這破店?這價位!他怎麼不去搶?!」
哥白尼盯著價位表,忍不住內心腹誹。這時他身後的另一個伯洛格黨成員輕肘了一下哥白尼。
「喂,哥白尼,我們要交錢嗎?」
哥白尼低聲罵道:「交個屁,別忘了我們的目的,這麼老實,你真當自己是來開房的遵紀守法好市民了啊?」
這時,久久未等到錢幣的前台打了個哈欠,他有些不耐煩了。
他在這幹了快三年了,老炮們都知道這裡屬於輝利黨勢力範圍,帶姑娘來時不用人說就會自覺的把錢交上,省心省力。
那些個雛鳥或許會問上兩句,抱怨價格的不合理,他這時就會按流程先擺出愛來不來——
的樣子,再丟出輝利黨的招牌,嚇得對方交上錢。
他在這幹了這麼久,歷來如此,今天還是頭一回碰上了啞巴。
「你們到底要不要開房?」前台聲音不滿的抬起頭,然後他就看到三個男人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樣,你推著我,我推著你興沖沖地向樓上客房奔去,眼中滿是渴望。
前台愣住了,他沉默的靠著椅背,沉思了兩三秒後,他緩緩吐出一句感慨:「貝克蘭德不愧是國際化大都市啊。」
「不對!」前台猛的起身,「他們還沒交錢呢!」
尚不知自己等人被誤會的哥白尼一行人來到走廊,隨機站到了一間房門前。
三人對視一眼,哥白尼深吸一口氣,「我先來吧。」
說完,他抬起腿對著那上了年頭,已經不牢固的木門就是一腳。
「嘿,東區送溫暖了!」
哥白尼突然的吼聲讓房間內交纏著的白花花的兩道身影都愣住了。
哥白尼身旁的兩名沒怎麼見過世面的伯洛格黨小伙子眼睛立刻就直了,自光緊盯著床上濃妝艷抹的女子。
「就是這個!」
「這就是我來這樣的目的呀!」
那兩名小伙興奮握拳,鼻間蒸汽上涌,激動的歡呼:「太~棒了(ni~ce)!」
哥白尼:
」
」
就在這時,房間內的男女終於反應過來。
女人率先尖叫,拉開了「戰爭」的序幕。
男人緊隨其後,一個動詞起手,緊跟其後的是一連串的髒話。
哥白尼對此微微一笑,他張嘴,唇齒閉合間竟是一技同時包含了對對手智商和肉體雙重侮辱的「高級詞彙」!
然後還沒完,哥白尼還在輸出!
只見哥白尼後撤一步,隨即小嘴一張,開始了以父母為圓心,以親戚朋友為半徑,以祖宗為目的的圓式攻擊。
一套組合攻擊,罵得男人毫無還手之力。
這,就是米伽勒傳授給伯洛格黨眾人的「撒旦的詩篇」。
「真是太強了,真不愧是哥白尼。」
伯洛格黨的兩人鬥志算是徹底被點燃了,無需交流,他們默契轉身,一人一腳踹開一扇又一扇房門。
等到前台追上來時,前方已是「地獄」。
拉姆達緊盯著硬幣,看著它在空中幾經翻轉,最終落入米伽勒掌心。
他眉頭一皺,內心嘟囔道:「故弄玄虛。」
拉姆達忍住情緒的波濤,表面微笑問道:「可以了嗎?」
「請。」米伽勒一臉坦然地將手提箱推了過去,也就在此時,先前離開的侍者去而復返,將一杯還在冒著熱氣的咖啡端到了米伽勒的面前。
米伽勒大大方方,直接端起杯子,毫不懷疑地飲了一口。
「非常正宗。」他笑著誇讚了一句。
見米伽勒如此坦然,拉姆達心情不由放鬆,拿過手提箱打開了鎖扣。
「這!」拉姆達臉部扭曲,難以維持平靜地從箱中抓起一疊白紙,「為什麼這裡面是————
紙!」
而且對方塞紙也就算了,好歹拿幾張真鈔遮掩一下吧,特碼全是紙,這已經不能說是挑釁了,這就是赤裸裸的蔑視啊!
拉姆達越想越氣,忍不住拍桌而起,兩條粗長的眉毛高高斜起,顯然是憤怒到了極點。
反觀被質問的米伽勒,他在幹什麼?他仍舊淡定的端著咖啡,甚至還有閒心情掏出懷表看一眼。
而後米伽勒更是用一句話徹底引爆了拉姆達最後的理智。
「有什麼問題嗎?輝利黨的老鼠和傻瓜就只配花這個。」
唰的一聲,七八把槍的槍口齊齊對準米伽勒。
拉姆達惡狠狠地注視著他,扭曲著臉獰笑道:「你*魯恩式髒話*是不想活了嗎?」
米伽勒「呵」了一聲,悠閒開口:「時間差不多了。」
「啥?」
輝利黨的首領考恩拿著一瓶啤酒,表情誇張地掏了下耳朵,「你把剛剛的話再說一遍?」
他的面前,一名輝利黨成員惶恐的低下頭,不那麼利索的重複道:「頭,頭兒,我們的產業被人襲擊了。」
考恩沉悶的聲音透過重重黑暗傳來,「他們一共多少人?」
「呃,不到————十五人?」
酒瓶哐當一聲在那名輝利黨成員腳邊炸開,飛濺的玻璃渣子浸染點點血珠,散落一地。
「你*魯恩式髒話*還敢用疑問語氣!你們一個個的腦子是被女人搞壞了嗎?不到十五人都解決不了,輝利黨養你們是當花瓶用嗎?
「還站在這幹嘛!還不快點召集人手去把這事處理了,蠢蛋!」
「是是是。」那手下飛快的點頭,內心的恐懼甚至讓他忘記臉上的傷口,連滾帶爬的逃離出這間房間。
「狗屎。」考恩吐了口痰,從腳邊的酒瓶堆里重新開了一瓶酒,「我手下怎麼淨是一群蠢貨。」
他邊罵,邊將瓶口對準嘴唇。
突然,考恩敏銳的察覺到了一絲不對,他的直覺在警示他。
一股危險的氣味躥進他的大腦,有敵人,而且很近,就在————
考恩猛地抬頭,正巧對上一張蒼白如死屍的臉龐。
上面!
那張臉不斷在他視野中放大,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砰!
「虛張聲勢是沒有意義的,年輕人。」拉姆達刻薄的嘴角下拉,兇狠道:「我想在說出剛剛那句話的時候,你也順便想好了遺言了吧。」
米伽勒仍舊保持平靜,端著咖啡的手沒有一絲顫抖。
注意到這個細節的拉姆達不由升起一絲愛才之心,「說真的,我挺欣賞你這份勇氣的。怎麼樣,要是你現在跪下給我認個錯,我可以考慮讓你跟我干。」
米伽勒蔚藍的瞳孔浮現一抹笑意,很快笑意又流入到他的唇角邊,「其實我也挺佩服你的表演天賦,拿根香蕉就敢當槍使。」
「你在說什麼啊?」拉姆達不屑一笑,手卻不由的探進兜里,而右手也在同一時刻扣下扳機。
砰!
拉姆達瞪大了雙眼,他看著視線中的一切如鏡子般破碎,光影被撕裂,扭曲最終重組。
當目光重新聚焦,拉姆達驚愕的發現自己竟然真的在拿一根香蕉,對準那個年輕人。
突然之間,他久經拼殺的鼻子又嗅到一股令人倍感不妙的濃鬱氣味一那是血的味道。
拉姆達瞳孔劇烈的顫抖,他看著自己的周圍,發現自己帶來的手下不知什麼時候都倒在了地上,而且死狀還極其詭異,不是腦袋扭曲180度,就是渾身插滿了刀叉、太陽穴開了個洞。
這詭異的一幕終於是讓拉姆達反應過來了,他情緒激動的指著米伽勒大吼:「你是非凡者!」他馬上又不可置信的補充了一句:「你怎麼可能是非凡者?」
為了防止自己踩雷,拉姆達事前可是反覆調查過了,他根本就沒聽說過伯洛格黨有這麼一號能力詭異的非凡者。
米伽勒放下咖啡杯,眼角餘光落在了無名指上的黃銅戒指,隨後淡笑道:「局勢似乎逆轉了呢。」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突然拉姆達大笑起來,他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速度,從身後掏出了一根不知何時燃起的火柴,另一隻手則抓著一根從身下延伸出的白色引線。
「傻瓜,你以為我跟你聊這麼久是為了什麼?哈哈,我可是紳士」拉姆達,凡事都會做好萬全準備的男人!」
拉姆達說著用拿引線的手飛速扯開扣手,露出藏在衣服內,在腰上圍成一圈的炸藥。
這個方才還自詡優雅的男子,此時此刻卻如一頭傷痕累累的喪家犬,呲牙咧嘴惡笑道:「你肯定不是什麼特別厲害的非凡者,不然就沒必要陪我聊這麼久。既然如此,你肯定沒法做到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從二十根炸藥下生還。」
他飛快喘了兩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咆哮道:「不想死就快給我讓開!」
米伽勒面無表情的盯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就仿佛他是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拉姆達眼皮一跳,他突然發現自己不能動了,儘管他還保持著思考能力,甚至還能發出聲音,可卻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哪怕是一根手指頭。
他只能像觀看一場戲劇那樣看著自己慢條斯理的拆下炸彈,又撿起地上掉落的一把槍,然後乖乖的坐回到那個年輕人對面。
拉姆達此刻終於明白二者之間巨大的差距,那是一條望不見底的鴻溝,唯有絕望二字能夠形容。
他不受控制地將槍口抬起,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不甘的淚水從他的眼眶中一點點滲出。
米伽勒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懷表。
「十五分五十四秒,時間正好。」
他側頭看向玻璃窗,天正漸漸瀝瀝地下著雨,他莫名的想到前世的一句話。
「嗯,是什麼來著?」
「喬治督察,真,真的發生了!」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警官匆匆跑進了值班室,沖裡面躺在沙發上,拿警帽蓋住臉的男人高聲喊道。
「哈」男人有氣無力地拿下帽子,一副精神欠佳的表情問道:「慢點說,慢點說,這雨聲吵得我耳朵有點疼,你說什麼真的發生了?」
年輕警官扶著門,大喘氣地回答道:「真的鬧起來了,輝利黨好幾處產業被人襲擊了,他們已經開起槍來了,就在漢斯街。」
「真的!」喬治挺腰坐起,內心暗道:「老哥這次竟然真的沒有騙我,我晉升的機會來了。」
雖然平日裡,東區黑幫橫行,收取保護費,進行灰色交易什麼的都是潛規則。一般警官是懶得管也管不了,但鬧大了升級到武裝衝突又是另一回事了。
——
就像蟑螂在你家,你平時看不見也就算了,不會特意去買殺蟲劑清理,但要是蟑螂敢跑到你的面前蹦噠,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幫貴族老爺們一定會不留餘力的,弄死這群礙眼的蟑螂。
「要能抓到主謀,也不失為一件功勞。」喬治嘴角勾起,大手一揮,「叫上其他人,我們走!」
生命的彌留之際,拉姆達放出了他此生最後一句狠話。
他盯著從始至終都氣定神閒的米伽勒,道:「首領會為我報仇的。」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咖啡館闖進了一個人,準確的說是扛著一個人的人。
馬里奇一把將已經被打暈過去的輝利黨首領扔到米伽勒腳邊,粗聲粗氣的說道:「費了點功夫,我沒來晚吧?」
米伽勒搖搖頭,微笑的說道:「真是辛苦你了。」
拉姆達徹底絕望了————
在一聲平淡的槍響中,米伽勒緩緩將最後一口咖啡送入喉中。
哦,他想起來了那句話。
——
「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米伽勒在心中默念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