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陌生開端

  由於只是靈魂意志到此，李默所能發揮的能力有限。

  除了靈魂層面的力量之外，也就只有隱秘氛圍還能勉強動用。

  他沒有急著與宿主建立更深的聯繫，而是選擇先蜷縮在奧米的意識深處，從陰影中靜觀默察，像一隻藏在房樑上的蜘蛛，等待著網的每一根絲線都傳遞來獵物的信息。

  望著教室里各種新奇的陳設，他不禁有些出神。

  那些嵌在牆壁里的發光板，光色是一種病懨懨的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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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光板偶爾會閃幾下。

  每次閃爍的短暫瞬間，都會在孩子們臉上投下一層短暫的死灰，李默隱隱感覺這一刻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格外陰冷，像是被映照了一層不祥，這讓他本能地生出警惕。

  天花板上的管道，毫無規律地交錯。

  有的是金屬管道，有的是半透明的未知材料管道，能看見裡面有黏稠的液體在逆重力向上蠕動。

  這裡的許多東西，都超出了李默的認知，卻又並非不可接受。

  只要將它們理解為另一種文明道路上的產物，便都能找到自洽的解釋。

  叮鈴鈴！　　下課鈴響了。

  教室里的孩子們像被按下了開關，齊刷刷地從座位上彈起來。

  「放學了，大家路上注意安全。」

  雅兒老師拍了拍手，兔耳抖動了一下後，轉身消失在廊道拐角。

  她的步態有些怪異，李默注意到她走起路來時，兩條腿的彎曲方向似乎與人類相反，像某種被塞進教師制服里的偶蹄類生物。

  一個女孩兒來到奧米身邊。

  她叫莉莉，皮膚是病態的淡紫色，仿佛某種深海生物，又像是冷灰色的死人皮膚，手背和臉頰上覆著細密的鱗，不是魚鱗，更像某種爬蟲褪下的舊皮，邊緣微微起翹，用指腹一搓就能揭起半透明的薄片。

  教室里其他孩子對此視若無睹，沒有一個人多看一眼。

  李默透過奧米的感官，默默打量著這個世界的孩子。

  除了正常形態的人類之外，還有不少形態各異的異人，各種獸臉的小孩，一個眼球可以朝不同方向各自轉動的三眼小孩。

  這裡沒有生殖隔離嗎？

  李默心中困惑。　　要知道他當年研究羽人裔時，那些類人物種與真正的人類之間，乃是有著無法逾越的生殖隔閡，除非是被禁忌之力改寫現實。

  這個世界的物種邊界，比山海世界模糊了太多。

  「小奧米，我們一起走吧。」

  「嗯。」

  兩人一同離開學校，穿過一條條街區。

  這個都市圈像一座被無數條鐵管綁縛在荒野上的巨獸，街道是它裸露的血管，人群在血管里像血細胞一樣匆匆流淌。

  軌道車輛從頭頂轟隆駛過，巨大的鋼鐵車廂與軌道摩擦時，迸出一串串藍白色的電火花，像獸在黑暗中磨牙。

  偶爾有機械車駛過，車體上嵌滿了鉚釘。

  巨大的排氣管往街上噴出帶著鐵鏽味的黑煙，引擎蓋的接縫處滲出暗紅色的黏稠液體，分不清是機油還是別的什麼。

  更遠的高空，幾輛懸浮車，像金屬水母一樣無聲地飄過。

  車腹上的探燈掃過街面，投下一道道不斷移動的蒼白光斑，被照到的人都會不自覺地縮起脖子，仿佛那光里藏著一隻看不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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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們的外殼被焊成古怪的六足形，關節處接縫很粗，露出下面蠕動的紅色血肉，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冒著微弱的熱氣。

  這些半機械半血肉的六腳蜘蛛馱著貨箱，沿著地上的標記線安靜行走，每走一步，體內的齒輪和肌肉都會同時發出一種又干又濕的混合聲響。

  行人對它們視若無睹，像對待街邊的消防栓一樣。

  李默不禁想起真知秘境血沸淵湖心島上的巨大考工裝置。

  若把那個裝置縮小百倍，大概就是眼前這副模樣，血肉為核，鋼鐵為殼，一種被工業文明縫合出來的活體工具。

  牆面上布滿了塗鴉，那些線條扭曲、色彩惡俗的圖案以近乎偏執的密度覆蓋了每一面牆，像是必須有足夠多的無意義符號，才能把牆面從某種精確的狀態中拯救出來。

  所有金屬製品上都有刻意敲出的凹陷和劃痕，沒有一樣東西是完全平滑的。

  「兩個小朋友，我在你們身上嗅到了死亡的氣息。」

  一個流浪漢蜷縮在牆根，身上的破布像裹屍布一樣層層疊疊，露出的半張臉被污垢糊得看不清表情。

  他用渾濁的眼睛盯著奧米和莉莉，嘴角咧開，露出一排黑黃參差的牙。

  小奧米和莉莉對此見怪不怪，繞開他繼續走。　　「小奧米，你這幾天到底怎麼了？感覺你一直有點神不守舍。」

  莉莉問道。

  「我也不知道。」

  奧米搖頭。

  「就是覺得……提不起精神，我也說不好。」

  兩人又聊了幾句，都是些學校里無關緊要的小事。

  臨別時莉莉忽然叫住奧米，將一個小瓶子塞進他手裡。

  瓶中是澄澈的藍色液體，在夕照下晃出琉璃一般的光澤，映得她的紫色皮膚都透亮了幾分。

  「這個給你。能幫到你。」

  奧米攥著那瓶藍色液體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術。

  莉莉不等他道謝，已經蹦跳著跑遠了，像是一個完成了交易的商人急著離開案發現場，她喜歡奧米是學校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奧米回到家後，迫不及待打開光腦終端，小心翼翼地接入精神網。　　李默第一次近距離觀察這種登錄過程。

  只覺得奧米戴上頭盔的瞬間，似乎發生了某種詭異變化，就像是一團正在發酵的麵團，或者正在腐爛的食物，受到了某種未知的影響。

  於是他深入小奧米的靈魂，觀察他的精神領域變化。

  這多虧了之前治療宣嬋兒的經歷，讓他在靈魂術數上有了長足進步。

  「天吶，就算叔叔一個月的薪水，都買不起這一小瓶醒腦液！」

  小奧米驚呆了。

  李默也驚呆了，此刻的小奧米，竟是連接到了一個類似於幕後碎片的領域，裡面的信息可謂是豐富多彩。

  小奧米退出精神網後，坐在床邊反覆思量。

  最終他仰起頭，將藥一飲而盡。

  效果立竿見影！

  仿佛有一盆冰水從顱頂灌下，將他腦中的重重迷霧沖刷乾淨，他的眼睛重新亮起來，整個人從內而外散發出一股久違的自信。

  李默卻在同一瞬間如墜冰窟。　　那縷維持著他與奧米聯繫的瘋癲魂火被一股陌生的力量緩緩推向更深處，像一顆被按進淤泥里的石子，他無法再對小奧米造成影響。

  又過了一會兒。

  小奧米重新登陸精神網，開始瀏覽各種信息。

  李默感到自己的隱秘秩序正在被持續削弱。

  但同時他又感覺小奧米原本的冷靜，也似乎因為精神網的污染，正在逐漸變淡，似乎只要持續下去，自己很快又會重新掌握這個宿主。

  「站在本世界生物的角度，這個被稱為精神網似乎不是什麼好東西。」

  從那以後，李默只能徹底收斂所有力量，安靜地潛伏在奧米體內，等待醒腦液的效果消失。

  一個月後。

  李默漸漸習慣了以旁觀者的身份，適應這個世界。

  他並不再急於控制宿主，或者找到某處世界核心推演這個世界的坐標軌跡，而是耐心地體悟，細細揣摩這個世界的深層規則秩序。

  他像格物樣品一樣，拆解著這裡詭異背後的原因。

  這座城市裡，所有東西都不能完美對稱。　　門上必須要留一個洞，似乎便於窺視。

  牆上的塗鴉被反覆覆蓋，新的壓著舊的，像一層層結痂的傷疤。

  這座城市沒有純白色的東西，連最淺的牆也被刷成一種發黃的灰。

  人們不戴帽子，不說「3333」「4444」「5555」這樣的數字，襪子必須是純色，夜裡不看書，不能從背後拍人的肩膀……

  有些規矩被寫進了法律，有些則是約定俗成。

  這些禁忌與信念崩塌有關嗎？

  關於超能修行者，他已經了解了不少基礎。

  這是一個和方士完全不同的職業體系，所謂修行歸根結底就是兩個，信力與念力。

  念力控物，信力轉動命運。

  而對於超能修行者而言，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信念崩塌，成為所謂的大滅。

  大滅究竟是什麼？

  奧米說不清，他身邊的所有人都說不清。　　李默只能站在山海世界方士的角度，將大滅理解為邪祟，或者說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