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向
兩極世界病了,病得很嚴重,這是所有人的共識。
大陸震盪炮的第二發落下之後,這個世界的地質系統便從根基上被影響了。
數以百計的火山不斷噴發,就像是大地身上一塊塊潰爛的瘡口,往外涌著濃稠的岩漿與遮天蔽日的火山灰。
新興的火山從平原上、從河床下、從曾經的城市廢墟中拔地而起,噴出的煙柱在灰暗的天空中連成一片,將整個世界的天空封死。
極晝的陽光被徹底隔絕在灰霾之外。
冰雨不斷落下。
火山灰在高空中凝結成核,水汽附著其上,在半空中凍成半冰半水的灰色泥漿,砸到地面上便凝成一層厚厚的灰黑色冰殼。
杜淳安的乙級功勳,終於正式批覆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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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特地擺了一桌酒。
酒是李默贈予的夢飲酒,菜是用這個世界的特產臨時湊的,來的人都是這次遠征中的核心校尉、正式誅邪。
杜淳安端著酒杯,臉上掛著一種努力克制卻怎麼都壓不下去的笑容,眉宇間可謂是意氣風發。
「恭喜杜大人!」 「恭喜……」
一個校尉舉起酒杯祝賀。
「竟在如此貧瘠的世界,取得了乙級功勳,這種事情在三疊盟的歷史上都不多見,說是奇蹟也不為過!還請大人不要吝嗇,教導一番經驗吶,哈哈哈哈!」
杜淳安謙虛地擺了擺手。
「運氣好,運氣好。」
他喝了一口酒,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說實話,當初情報判下來,這是一個貧瘠世界,我以為這次能拿個丁級功勳就不錯了,誰知道這種破地方,居然隱藏了一個真身者?」
「不是誰都能抓住這種運氣的,」
另一個校尉接話。
「真身者的情報線索,是您一條一條親自追出來的。中樞指揮部那邊都傳開了,說您從一條不起眼的情報入手,硬是挖出了一個四級真身者,這份判斷力……嘖嘖!」
杜淳安笑得更開了。
他放下酒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難得露出了幾分真性情。 「說實話……」
他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
「那個希希始祖,被真知殿主用籠子裝著帶走的時候,我親眼看過一眼。就那么小,人形狀態,縮在籠子角落裡渾身發抖,誰能想到整個蛹蜥族的始祖就是這麼個小東西?當初還威脅殿主大人說什麼這是她的世界,可笑!」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味一道美味佳肴的滋味。
「怎麼說呢,殿主大人很喜歡這種慢刀子割肉,讓獵物一點、一點陷入絕望的過程。」
「哈哈哈哈……」
幾個校尉都笑了。
他們聽著杜淳安的形容,似乎戳中了他們的興奮爽點,為真知殿主的行為充滿自豪。
……
另一邊。
李默在虛空堡壘的格物室里,進入到熱火朝天的忙碌中。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他已經連續在此格物研究了兩個月有餘。
艙室里堆滿了各種樣本和數據記錄,有從蛹蜥屍體上採集的組織切片,有從火山灰中篩選出的礦物顆粒,還有一大堆留影珠,記錄著他在各處任務中捕捉到的異常能量波動。
但此時此刻,占據他全部注意力的,只有一塊晶石原礦。
這塊晶石只有鴿子蛋大小,表面殘留著高溫灼燒的痕跡,內部透出深沉的靛藍色光澤,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封存在石頭裡面緩緩流動,乃是隨著地質板塊劇烈運動後,從地底深處噴發出來的。
這塊晶石本身並不特別。
但李默卻從這塊晶石上,感知到了一種極其微弱的能量殘留。
這種殘留非常微弱、十分原始,更加底層。
就像是這個世界的底層代碼中一段被遺忘很久的注釋,因為機緣巧合而被重新解讀了出來。
「必須要通過原初母語才能夠看到的氛圍!」
李默在研究白歌·莉莉雅遺留的原初母語魔法時,發現這個魔法的發明者為曾經帶來魔魂降臨災難的薇薇女王。
要理解魔法的本質,首先要理解它與法術的根本區別。
方士世界的法術,無論是歸無衝擊炮的能量運轉原理,還是方士們日常施展的各種神通手段,其本質上都是對過去曾發生過的事情的復現。 當一名方士釋放一枚火球時,他並不是在創造火焰。
而是在調用過去某個時刻某處曾經燃燒過的火焰的印記,通過自身的道行將這個印記從過去的時空中「借」到當下來呈現。
法術的力量來自歷史,來自曾經發生過的事實,來自那些被刻入世界記憶中的既定事件。
這也是為什麼方士世界的一切道理,都必須是已經被證明成立的命題。
因為法術之所以能夠運作,就是因為它所依託的道理已經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被某位大能強行證成過一次,然後被記錄、被傳承、被反覆調用。
但魔法不同。
魔法不是調用已有的道理,而是創造新的道理。
尤其是原初母語魔法,乃是讓自己的意志成為現實的一部分,永久性地改寫這一小塊世界在未來所有時刻中的表現方式。
法術是對歷史的回憶,魔法是對未來的指令。
而原初母語魔法,是魔法中最底層、最原始的形式。
它的發現者是薇薇女王,她在深入探索兩極世界的魔法力量時,發現了一種驚人的機制,這個世界本身具有通過特定的象徵符號轉化物質屬性的能力。
那些看似普通的符文、紋路、象徵圖案,只要以正確的方式組合,就能讓世界自己去改變自己的物質結構。 這不是強行扭曲,而是說服世界主動配合。
這個發現太超前了。
薇薇女王在嘗試深度探索的過程中失控了,這場災難被後人稱為魔魂降臨。
曾經具有無與倫比擴張野心的羽人裔文明,就此被打斷,無數羽人裔為此獻上了生命的代價,總算是將之成功封印。
薇薇女王因此遭到了放逐。
羽人裔的女王制度,也因此受到了影響,逐漸開始推行酋長制,猶如信仰的更迭,擴張到保守的過程。
直到白歌·莉莉雅追尋歷史,率領淨化派的信仰者們來到了流放之地。
她發現了薇薇女王未曾觸及的更深層真相。
兩極世界是活的!
這個世界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生命體,也許所有世界都是巨大的生命體。
山川河流的走向是它的血管,火山岩漿的涌動是它的脈搏,極晝極夜的交替是它的呼吸節奏,而遍布整個世界的、以象徵符號形式存在的信息素網絡,就是它的神經系統。
那些蛹蜥族和羽人裔在漫長的進化史中偶然學會使用的符號,本質上都是這個世界意識的信息素。 世界通過這些符號感知自身內部發生的變化,也通過這些符號向自身內部的各個部分傳達指令。
當一個生靈掌握了這些符號的正確組合方式時,他就可以偽裝成世界意識本身,向世界發出改變物質屬性的指令。
這便是浮想之力的道理!
李默不斷將這些發現,一條一條地記錄在研究筆記里,流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世界是活的?」
不同於白歌·莉莉雅手札日記中的滿是敬畏,發自靈魂的尊崇。
李默在逐漸確認了這些線索後,他既沒有發自靈魂的敬畏尊崇,也沒有莫名驚恐,而是抑制不住的興奮起來。
「那也就是說,世界也是可以被解剖研究的?」
他作為一名異化方士,在得知世界是活的後,第一反應便是解剖!
舷窗外。
兩極世界的灰暗天空下冰雨還在不停地下,火山還在不停地噴,灰燼還在不停地落。
透過那些翻湧的煙柱,可以看到地表上星星點點的亮光。 那是方士們的收集小隊在火山口周圍作業,拿著掃描法器在灰泥中搜尋被噴湧出來的晶石。
偶爾能看到一隊方士從地洞裡拖出幾具凍死的蛹蜥屍體,翻看一番,看看有沒有值得留影記錄的品種,然後就隨手丟在一邊,繼續幹活。
……
不知不覺。
兩年時間過去了。
李默在這面百丈斷崖前,已經站了整整三天。
此刻他赫然把自己作為了解剖刀,嘗試對兩極世界這個生物,展開解剖格物!
他把岩壁上的三層岩層反覆取樣、掃描、對比,用場的氛圍,一寸一寸地刺入那些遠古化石的晶格結構,嘗試解剖一具橫跨萬年的屍體。
第一層的蛹蜥化石他早已熟悉。
第二層的羽人裔遺蹟讓他停了更久,陶片上的符號系統與他在資料中讀過的羽人裔文字同出一源,但更古老,更原始,某些符號的筆畫還保留著從更早的文字體系中脫胎而來的痕跡。
第三層的螺旋骨骼化石,則讓他徹底陷入了沉默。
那些骨骼本身就是晶石構成的,不是被礦化替換的化石,而是天生的晶石骨架。 這很可能是兩極世界上一個時代的統治物種!
「從地質歷史來看,應該是八千年前事了,期間至少形成了三千年的歷史斷層。」
李默開始向更深處鑽探。
他將自己當作了解剖刀,正在穩定地切開兩極世界皮膚,深入內里探查它的本質。
之後他竟又發現了幾種古代人形生物的化石,一直推演到超越他歷史認知範疇的遠古時代。
許久後。
他發現這裡的地質層呈現出典型的高溫高壓變質特徵,下方的基底岩是古老的花崗岩類。
而這層過渡層本身的礦物結構讓他皺起了眉頭。
大崗石的晶格被壓成了六邊形,墨臻石的晶體結構被整體扭轉了將近四十五度,千層石的比例完全不符合正常的結晶分異規律。
「難道說,所謂的兩極世界,竟是由兩個世界撞在一起之後融合成的!?」
李默為自己發現感到震驚。
他放下手中的樣本,思緒仿佛穿透了時空,將這個發現的深層含義,一層一層地在腦海中展開。 兩個各自擁有獨立的物質結構和生態系統,在撞擊中被碾碎、熔化、重新焊接成一個新的世界。
如此。
兩極世界的極晝、極夜秩序,也就解釋得通了。
兩個世界在撞擊之前,各自擁有獨立的意志,撞擊將它們強行縫合在一起,兩個意志也隨之融合。
不是完美的融合。
這是殘片與殘片的拼接,是兩個被撞碎的頭骨用鐵釘鉚在一起的連體嬰。
於是他重新看了一遍關於薇薇女王的歷史記載。
那些支離破碎的記錄片段中反覆提到一個意象。
「魔魂的聲音是重疊?」
她聽到的不是一個聲音,而是兩個聲音在同一時刻,說著不同的話?
等等!
「那位希希始祖,會不會只是交出了一半的魔魂禁忌之力?」 李默為自己的發現瞠目結舌。
他想到了那位災難女王斷臂求生、棄車保帥的可能性。
換而言之,當初的那個迷失真身者,在進入這個世界後,很可能被一分為二了,才被那個時代的羽人裔們成功封印?
霎時間。
一種前所未有的氛圍之力,圍繞著李默出現了!
這種變化如此突兀,以至於李默也不禁怔住了,一臉吃驚地感受著面前的這種氛圍之力。
冷酷、嚴肅、殘酷的氣息,將他籠罩。
以李默為中心,竟是射出數以百計的黑色光絲,宛如一顆巨大的海膽。
這些黑色光絲緩緩地飄擺。
周圍的岩石、化石、冰雪,都完全沒有這些黑色光絲的影響。
這些物質面對黑色光絲時,就仿佛具有了鏡子性質,將這些黑色光絲徹底反彈開來。
「這?」 李默面露不解之色,仔細感應黑色光絲內包含的性質,他站在原地許久後,突然睜開了雙眼。
從這些黑色光絲中,他赫然看到了學院時期自己因為辜負五友會期待,陷入懊悔、彷徨、恐懼、迷茫、孤獨、憤恨、懷疑之中。
他在內心深處,一次又一次地鼓勵自己,這是黎明前的黑暗。
只是這黑夜實在是太過於漫長,以至於他已經無法分清,自己究竟是否走在了正確的道路上。
他的雙眼失去了光彩,仿佛被深淵吞沒。
直到後來。
在眾人的鼓勵下,他重拾起信心,格物研究取得了成果,堅定了自己的志向。
「這是志向!」
李默感受著自己的志向特性,若有所思後竟是看向了一棵大樹,黑色光絲一閃而過,大樹似乎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志向同樣是氛圍的一種。
有的人志向心存高遠,有的人一往無前之志,有的人則是擔當責任,有的人是無欲無求、無欲則剛。
「我的志向是……格物之志,通過學識實現理想!」 下一刻。
這棵大樹在李默的眼中,樹幹上竟出現了一本書,由黑色光絲編織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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