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大勢

  第388章 大勢

  緊急禁令的開庭日期定在下周。

  除了應訴之外,里奧還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先動手。

  「核安全公開日。」

  里奧對伊森說:「這周六辦,地點就在三哩島前置工程的外圍區域,媒體可以進指定範圍拍攝,所有的檢查清單和評估目錄公開展示,哈林頓的團隊全程在場。」

  伊森問:「公開到什麼程度?」

  「所有已經完成的安全評估文件目錄可以拍,檢查清單的每一條勾選狀態可以拍,哈林頓帶隊做狀態摸底的過程可以拍。」

  「唯一不開放的是核島內部結構的詳細圖紙,那個涉及安全保密級別,其他的全部放開。」

  周六早上八點,三哩島外圍的臨時項目部外面來了將近三十個記者,有本地的也有外州趕來的,還有兩衛星轉播車。

  格蘭特的帳篷還在幾百米外的公路邊上,直播在繼續,但今天鏡頭的焦點轉移了。

  哈林頓穿著工程服站在項目部入口,他身後是一排展板,展板上貼著檢查清單的放大列印件,每一條檢查項目後面跟著一個狀態標註:已完成、進行中、待啟動。  記者的攝像機開著,他就站在那裡,指著展板上的內容開始講。

  「一號機組的冷卻迴路完整性檢查,已完成,結論是迴路基本完整,有三處需要密封件更換,配件已經訂貨。」

  「儀控系統的老化評估,進行中,預計兩周內出完整報告,目前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六十的節點測試。」

  「輻射監測系統的校準,待啟動,需要等核管會派人到場聯合校驗,這個不能我們自己做,時間節點取決於核管會的排期。」

  他一條一條講,聲音平穩,講的全是技術和數字。

  有記者在展板前舉手問:「哈林頓先生,1979年你在這裡經歷了事故,你現在回來主持重啟的前期評估,你怎麼看這件事?」

  哈林頓看了那個記者一眼。

  「我在控制室里待過。」

  「我回來只做一件事,讓它更安全。」

  這句話被當天所有到場的媒體引用,放在了報導的導語位置。

  公開日結束的當天下午,薩拉打出了第二張牌。

  她用了一天的時間,通過公開的非營利組織稅務申報記錄,聯邦選舉委員會的政治捐款資料庫,把河流與土地這個環保組織近三年的主要捐助來源拉出了一張清單。  清單上的名字比預想的更具指向性。


  前三位的大額捐助方里,排在第一位的是一個註冊在維吉尼亞州的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

  薩拉往下挖了兩層。

  這個委員會在過去兩個選舉周期里,主要資金流向了華盛頓幾位資深建制派參議員的競選帳戶,其中就包括一直對里奧在賓州的獨立擴張持有警惕態度的黨內高層。

  排在第二位的是一個位於華盛頓特區的公共政策智庫。

  這個智庫的董事會名單里,有三個人曾經在桑托斯所在的聯邦能源管理委員會擔任過高級顧問。

  這是政治阻擊。

  華盛頓有人覺得里奧走得太快、拿得太多,他們不方便直接用聯邦的行政手段全面封殺,於是用環保組織的道德招牌作為掩護,把資金通過政治行動委員會和智庫洗了一遍,變成了一份要求停工的禁令申請。

  薩拉把這些信息做成了一篇長文。

  《誰在為帳篷買單?一份環保組織捐助鏈條的公開資料梳理》。

  文章里每一段數據都標註了來源,每一個關聯都用公開可查的聯邦記錄做了交叉驗證。

  文章末尾只寫了一個問題。  當一個反核電的環保組織,其主要資金來自那些遠在華盛頓,與本地毫無關聯的政治帳戶時,公眾是否有權知道,這場抗議到底是為了保護薩斯奎哈納河的水質,還是為了保護華盛頓的權力版圖?

  這篇文章通過賓州本地的三家媒體同步發出去,同時薩拉的社交媒體矩陣開始推送,核心只有一個。

  誰在付帳篷的錢。

  格蘭特在帳篷里看到這篇文章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她立刻發了一條聲明,說河流與土地的資金使用完全合規,所有捐助均經過內部審計,絕不受任何政治勢力干預。

  但這條聲明的傳播量只有那篇調查稿的十分之一。

  因為公眾的注意力已經被引到了一個新的邏輯里。

  賓州的工人和選民不在乎那些複雜的稅務結構,他們只看懂了一件事。

  一群拿了華盛頓政客錢的人,跑到賓州來,試圖關掉能給本地人提供幾千個工作崗位的電站項目。

  道德高地瞬間塌方。

  抗議的性質從環保主義者對決工業資本,變成了華盛頓建制派打壓賓州本地就業。

  在這套敘事裡,里奧甚至不需要親自下場辯護。

  賓州那些剛剛拿到互助聯盟紅卡,剛剛在管網工地上領到第一筆周薪的人,會在輿論場上替他把那些帳篷撕碎。  輿論的焦點開始從核電恐懼滑向誰在操控抗議。

  格蘭特在當天晚上的直播里第一次沒有講1979年的事故,她花了四十分鐘在解釋資金合規的問題,觀眾在線人數從一萬二掉到了四千。


  ……

  周一上午,國會聽證如期舉行。

  桑托斯在主席上坐好的時候,對面的證人席上已經坐了一排人,比她預想的多。

  谷歌的聯邦業務副總裁代表戴維·陳出席,微軟那邊福克納派了她的工程交付總監。

  兩個人把九十天裡程碑和聯邦採購驗收窗口的完整時間表做成了一份書面證詞,在開場陳述環節就提交給了委員會。

  證詞的核心邏輯很清楚。

  聯邦i採購的驗收窗口是剛性的,賓州算力特區是當前唯一能在窗口期內完成首批交付的基地,任何對該基地建設進度的行政或法律干預,都將直接影響美國在i軍備領域的戰略交付能力。

  桑托斯在主席上翻著那份證詞,眉頭皺了一下,這個框架把議題從核電安全和交易透明度直接拉到了國家安全交付的維度上。

  然後工會代表上了。

  馬庫斯·里德,路易斯維爾來的焊工班組長,他穿著他到賓州那天穿的那件工裝夾克,坐在證人席上,面前的話筒調得有點高,他低頭調了一下。  桑托斯問他:「你為什麼從肯塔基搬到賓州?」

  「因為賓州有活干,有錢拿,我的保險能在互助聯盟里結算,我老婆的藥費從每月四百塊降到了不到一百塊。」

  桑托斯追問:「你有沒有覺得自己被利用了?有人說你們是被組織化的廉價勞動力。」

  馬庫斯在座位上坐直了一點,看著桑托斯說:「我在肯塔基失業了十四個月,投了三百多份簡歷,面試了九次,沒有一家要我。」

  「賓州給了我一份合同,按月發工資,醫療能報銷,我兒子在新學校已經交到朋友了。」

  「如果這叫被利用,那請你告訴我,不被利用是什麼樣的。」

  聽證現場安靜了幾秒鐘。

  桑托斯在主席上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沒有繼續追問馬庫斯,把話題轉到了下一個證人。

  但鏡頭已經拍到了該拍的東西。

  一排穿工裝的工人坐在國會聽證室里,他們的證詞裡講的是工資和保險和孩子的學校,不是宏大敘事,不是政治口號。

  聽證結束之後,桑托斯在走廊里對記者說了一句話,措辭已經從要求暫停變成了要求更嚴格的聯邦監管。

  這個變化很小,但里奧在匹茲堡看到這句話的時候,知道聽證這一關過了。  第二天,聯邦地方法院,禁令開庭。

  法官艾倫·布萊克坐在審判席上,他在聯邦法院系統里的口碑是程序主義者。

  格蘭特的律師先陳述,核心主張是三哩島前置工程存在不可逆環境損害風險,一旦施工深入,對薩斯奎哈納河流域的生態影響將無法恢復,因此需要在正常審理完成之前先行禁止施工活動。


  賓州方面的律師團由伊芙琳遠程協調,出庭的是一位叫派屈克·奧布萊恩的資深聯邦訴訟律師,他站起來之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把三哩島前置工程的完整安全覆核記錄提交給法庭。

  包括哈林頓團隊出具的每一份狀態評估報告、每一條檢查清單的簽字頁,總共一百四十七頁。

  第二,他把里奧在工地事故之後解除分包商合同的完整文件提交給法庭,包括事故調查報告、整改清單、全域安全覆核的執行記錄。

  他用這些文件證明施工方在發現問題之後立即採取了糾正措施,履行了安全管理的盡職義務。

  第三,他向法庭提交了一份由獨立環境評估機構出具的初步影響評估,結論是目前進行的前置工程活動均在核電站現有工業用地範圍內,未涉及新的土地擾動,對薩斯奎哈納河流域的環境影響低於可測量閾值。

  格蘭特的律師在旁邊試圖反駁第三份文件的評估方法論,但布萊克法官打斷了他。

  「緊急禁令的審查標準是申請方需要證明存在即刻且不可逆的損害,目前提交的證據不足以滿足這一標準。」

  布萊克法官宣布:「緊急禁令申請不予批准,案件進入正常審理程序,施工方在正常審理期間按照現有許可繼續施工。」  格蘭特坐在旁聽席上,聽到裁定的那一刻低下了頭,她旁邊的律師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兩個人小聲交換了一句話。

  法院外面,薩拉安排的媒體已經在等著,裁定結果在十分鐘內發上了所有平。

  工地那邊,伊森在收到消息後把調度系統里的暫停待審標籤全部移除,所有施工節點恢復正常進度。

  三哩島前置工程的塔吊在下午一點恢復了轉動。

  ……

  外州那邊的局面也在同一時刻開始翻轉。

  梅森州長在俄亥俄州議會推動的勞動力流出管控動議進入了議會辯論環節,但辯論當天出了一件他沒有預料到的事。

  揚斯敦的工會代表穆爾親自去了哥倫布,在州議會大廈外面的階上面對記者說了一段話。

  他說他代表揚斯敦第七分部的工人問州長一個問題。

  「你說賓州在挖我們的人,那請你先告訴我們,你給我們找到工作了嗎?」

  這段話被俄亥俄本地媒體全文播出。

  同一天,洛雷恩市長科爾曼在洛雷恩的市政發布會上公開了跟賓州簽署的城市合作備忘錄的核心條款。  他對本地選民說:「這份協議讓我們的兩百個失業家庭有了去處,讓我們的城市財政每個月少燒八十萬美元的救濟支出,這是我作為市長能做的最好的一件事。」


  梅森的動議在州議會的投票環節被擱置了,原因是有三名州議員在最後時刻改變了立場,他們的選區恰好覆蓋揚斯敦和洛雷恩。

  里奧在匹茲堡沒有對梅森說過一句話,他只在當天晚上讓薩拉把馬庫斯·里德班組到崗的視頻剪輯出來,放上了賓州官方帳號。

  標題很簡單:他們來這裡,是為了活下去。

  視頻里的畫面是二十七個人扛著行李包從大巴上下來,在工地入口登記,然後走進宿舍區。

  沒有配樂,沒有旁白,只有現場收音,腳步聲和行李袋拉鏈的聲音。

  這條視頻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的播放量超過了六百萬次。

  ……

  那天夜裡十一點,伊森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戴維·陳。

  伊森接起來,戴維·陳的聲音很平,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

  「通知下來了,聯邦i基礎設施優先採購通知,首批交付基地清單里,賓州算力特區排在第一位。」

  伊森把電話拿開,看了一眼裡奧,里奧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還在看一份報告。  「戴維·陳說採購通知下來了。」

  伊森的語氣里明顯在壓抑著興奮。

  「賓州被寫進首批交付。」

  里奧把報告放下,接過伊森的手機,對戴維·陳說了一句話:「收到,明天開始按新節奏走。」

  戴維·陳在電話那邊回覆:「合作愉快。」

  里奧把手機還給伊森,然後拿起桌上的筆,在明天的日程本上寫了一行字。

  薩拉在監控中心裡已經看到了採購通知的推送,她把輿情曲線投到了大屏幕上。

  過去一周里所有那些攻擊性的話題熱度曲線,在採購通知發布的那個時間節點上開始同步下滑,帳篷直播的在線人數掉到了不足八百人,桑托斯的社交媒體帳號今天沒有更新,梅森州長那邊的動議已經進了擱置狀態。

  這一紙通知把所有的爭論壓成了一個現實問題。

  國家要交付,時間表擺在那裡,誰再拖誰擔責。

  里奧站了起來,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幾年前他在匹茲堡的時候,手裡什麼都沒有。  每一步都要算到極致,每一個對手都要找到弱點去撬,每一次博弈都要在信息差和時間差里擠出活路。

  那個階段他必須用陰謀,因為他弱,而弱者只能靠技巧。

  現在不一樣了。

  面對華盛頓砸下來的合規調查、環保禁令和政治抹黑,他發現自己連憤怒的本能都沒有了,更沒有產生去搞陰謀反擊的念頭。


  他只需要常規地應對,常規地回復。

  一切都可以預料,一切都在時間表里。

  「你應該已經感覺到了。」

  羅斯福的聲音突然在里奧的腦子裡響起。

  「什麼?」里奧問道。

  「大勢。」羅斯福說,「你感覺到自己站在了大勢上面。」

  里奧沒有否認。

  「這是一種很特殊的感覺。」  羅斯福的聲音中帶著懷念。

  「我在推新政的第一年就感覺到了。」

  「當你做的事情恰好是整個國家在那個時間點上最需要的事情,你會發現所有的阻力都變小了。」

  「反對你的人還在反對,但他們的聲音傳不遠。攻擊你的人還在攻擊,但他們的拳頭打在空氣上。」

  「你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當你的方向和時代的方向重合,你就獲得了時代本身的動量。」

  「你不需要討巧,不需要算計每一步棋,你只需要往前走,穩住節奏,把該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擋路的人會被你身後的勢頭沖開。」

  「但這個勢不是永遠存在的。」里奧有些悲觀。

  「你說得對,勢是有窗口的。」

  羅斯福承認道:「戰爭創造了這個窗口,聯邦採購撐開了這個窗口,通脹和失業把外州的人推向了你,這些條件不會永遠持續。」

  「戰爭會結束,採購會交付完畢,經濟會進入下一個周期。」

  「到那個時候,勢會轉向,你今天站的這個位置就未必還能站得住。」

  「所以我要在窗口關閉之前把所有的樁打完。」里奧重新燃起激情。  「打完樁,澆好地基,讓它凝固。」

  「等勢退去的時候,留在地面上的東西才是你的。」

  里奧走回桌前坐下。

  攻擊還會來,函件還會來,禁令還會來,媒體的負面報導還會來。

  但他不在乎了。

  那些都是小事。

  在正確的方向面前,一切障礙都是小事。

  總會解決,總能解決。

  真正重要的只有一件事:不要停下來。

  大勢已經在賓夕法尼亞形成了。

  龐大的機器一旦完成點火和組裝,它本身的自重就會推著它往前走。

  天下大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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