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不被許可的人

  第387章 不被許可的人

  帳篷是在工地出事故之前就搭起來了的。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環保組織河流與土地的領隊莉娜·格蘭特親自帶隊,八個人兩輛車,從費城開了三個小時到三哩島外圍的公路邊上,選了一個正對冷卻塔的位置紮營。

  格蘭特四十三歲,在環保組織里做了十五年,她很清楚怎麼把一次抗議變成一個媒體事件。

  帳篷搭好之後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測試信號,確認直播可以開,然後把三哩島1979年事故的幾張經典照片用防水板做成展示牆,立在帳篷旁邊。

  隨後便來了三家本地媒體,拍了帳篷和展示牆,格蘭特對著鏡頭說了一段話,核心措辭是「不可逆風險」。

  她說三哩島是美國核能史上最深的一道傷疤,重啟這座核電站意味著讓所有人重新走進一場已經被證明過可以失控的賭局。

  緊接著她開了直播,在線觀看人數在兩個小時內爬到了一萬二千人,直播畫面里冷卻塔的輪廓安靜地矗在背景里。

  格蘭特在前景講1979年的事故經過,旁邊輪流上來的是幾個自稱「事故倖存者後代」的志願者,他們拿著舊報紙和家庭相冊,對著鏡頭講自己家人的故事。

  薩拉在匹茲堡的監控中心裡從頭到尾看了那場直播。

  里奧給薩拉的指令只有一條:記錄,留證,不要回應。

  而在環保組織之外,華盛頓也在發力。  國會眾議員瑪麗亞·桑托斯的辦公室發出一封聯名抗議信,簽名的有四位眾議員,信件同時抄送核管會主席和聯邦能源監管委員會。

  信里的要求有三條。

  第一,要求核管會暫停受理賓州方面提交的三哩島重啟相關申請。

  第二,要求賓州政府公開三哩島收購交易的完整財務條款。

  第三,要求國會能源與商務委員會對此事啟動聽證程序。

  這封信在發出去一個小時之後就被多家主流媒體全文轉載,桑托斯自己也在社交媒體上轉發了信件的截圖,配文只有一句話:「核電重啟不能在暗箱裡操作。」

  同一天下午,民主黨陣營的媒體發出了另一種聲音。

  一篇來自全國性保守派網站的深度報導,標題是《里奧·華萊士:披著工人外衣的核工業說客》。

  文章把里奧跟谷歌微軟的合作關係、互助聯盟的資金來源、外州工人遷入的組織方式全部串聯起來。

  結論指向一個核心定性:里奧表面上在幫工人,實際上在幫科技巨頭和能源資本完成布局,工人只是棋子。


  最後一路攻擊,來自俄亥俄州。

  州長理察·梅森的辦公室,同一天發出一份公開聲明,措辭相當強硬。  他直接宣布將推動州議會審議一項勞動力流出管控動議,針對的是賓州通過系統性組織手段從周邊州抽取熟練勞動力的行為。

  三路攻擊在同一天落地,時間上高度巧合。

  薩拉在監控中心裡把三條消息的發布時間精確到分鐘,發現桑托斯的信件和民主黨的那篇報導發出去的時間間隔只有二十七分鐘。

  她把這個發現告訴里奧的時候,里奧只是點了一下頭。

  「他們開始協調了,但這比我預想的要慢。」

  隨後,行政攻擊開始落地。

  聯邦職業安全與健康管理局的區域督察官尼爾·弗雷澤到了匹茲堡,拎著一個公文包走進了市政廳。

  他直接出示了聯邦督察證件,要求見項目負責人。

  伊森接到前通知的時候皺了一下眉。

  賓州的監管系統在里奧手裡運轉得很順,州級層面的消防驗收、環保備案、運輸資質,這些流程的每一個節點都有聯盟的人盯著,任何一張函件在發出來之前里奧都會提前收到通氣。

  州監管局不可能在里奧不知情的情況下派人上門。

  但聯邦不一樣。  聯邦的督察系統走的是獨立條線,從華盛頓總部到區域辦公室,里奧的手伸不進去。

  弗雷澤在管理局幹了二十年,表情很職業化。

  他把公文包打開,從裡面拿出六份不同類別的合規函件放在伊森的桌上。

  天然氣管道工地的消防驗收補件要求,重型運輸車輛的州際通行資質覆核,三哩島外圍工程區的環保備案更新,還有兩份針對新入場工人安全培訓記錄的現場核查通知。

  「常規合規流程。」弗雷澤說,「聯邦有義務確保所有涉及跨州勞動力調配的在建項目符合職業安全與健康管理局的安全標準,尤其是在涉及核設施周邊工程區域的項目。」

  這句話的措辭很講究。

  跨州勞動力調配直接點了互助聯盟的工人遷入體系,核設施周邊直接點了三哩島。

  兩個靶心,一句話全部覆蓋。

  伊森翻了一遍那六份函件。

  每一份的回覆截止時間都卡在三到五個工作日之內,有幾份需要提供的附件材料量很大,正常準備需要兩周以上。

  這意味著如果按照正常節奏回復,工地上的某些施工許可會在等待補件的期間被自動掛起。

  聯邦函件的掛起效力比州級函件更硬,因為州里的里奧可以協調,聯邦的里奧協調不了。  掛起一天就少一天。


  伊森把函件帶到里奧的辦公室,說了情況,最後說了一句:「來的是聯邦的人。」

  里奧拿過那六份函件逐一看了一遍。

  六份函件的簽發人全部是區域辦主任級別,不是基層督察員能自己決定發的。

  截止日期全部卡在同一周。

  「這不是常規巡檢,這是協調過的。」

  里奧把函件放下。

  「有人在華盛頓打了招呼,讓費城區域辦同時出六份函件,卡在同一個窗口期。」

  伊森問:「桑托斯?」

  「不一定是她,可能是她辦公室推的,也可能是能源委員會那邊有人順手做的人情。」

  里奧沉聲道:「具體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聯邦這條線已經動了,而這條線我們管不到。」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建回函流水線。」

  「所有聯邦合規函件統一歸檔編號,按類型分配給法律團隊和工程團隊對應的負責人。」

  「當日收到函件當日完成回函初稿,第二日補齊所有附件材料,第三日上午九點前完成遞交。」

  「讓他們看看我們的效率。」

  「他們可以每天從華盛頓發一張新的函件過來,我們就每天關一張,不給他們任何一個理由說我們沒有配合聯邦監管。」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同時讓薩拉把每一份回函的遞交記錄做成可追溯的檔案,時間戳精確到分鐘,所有附件全文備份。」

  「如果他們後面想在聽證上說我們不配合聯邦合規,我要薩拉能在三十秒之內把完整的回函流水擺到任何一張桌子上。」

  伊森點頭,隨後他按這個邏輯搭了一個內部流程,當天下午就開始運轉了。

  而這個流程的運轉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包括華盛頓那些想用紙質合規拖慢賓州節奏的人。

  這得益於里奧在過去以匹茲堡為圓心,向賓州西部鋪開的工業復興聯盟數位化系統。

  最初這套系統只是為了結算外州工人的工資和調配物資,但後來伊森把它和所有在建工地的工程數據連在了一起。  流水線正式啟動。

  第一份是關於天然氣管道三號節點的消防驗收補件要求。

  相關負責人打開系統的工程埠,輸入節點編號。

  節點的所有設備進場記錄、消防栓位置圖、阻燃材料批次證書、以及現場監理每天上傳的高清照片,瞬間在屏幕上拉出一條完整的時間軸。


  他把這個連結發給法律團隊的一個初級律師,附言:提取最近十四天的消防布置圖和材料資質,做成合規附件格式。

  那個律師在系統里直接導出數據,套用標準合規模板。

  一個小時後,一份包含七十頁照片和四份資質證書的初稿傳給了伊森。

  第二份是重型運輸車輛的州際通行資質覆核。

  這個更簡單。

  互助聯盟的物資調配系統里,每一輛掛著聯盟通行證的卡車,其駕駛員的州際運輸許可、車輛的車檢記錄、甚至過去三十天的ps行駛軌跡,每天都會自動同步到雲端。

  負責人在車輛埠進行檢索,很快就把函件里提到的那二十輛卡車的數據打包,四十五分鐘後,資質覆核附件生成完畢。

  最麻煩的其實是第三份,針對新入場工人安全培訓記錄的現場核查。  華盛頓的慣用套路是要求核對幾百人的紙質簽名和培訓課時表,如果是傳統工地,項目經理要在幾麻袋文件里翻上幾天,還容易漏頁。

  但伊森點開了聯盟的人事埠。

  這裡面每一個外州來的工人,從大巴下車簽到那一刻起,他們上的第一節安全課、在系統里答的每一道安全測試題、以及開工作業前在平板上按下的電子指紋,全都在資料庫里。

  「他們要新入場工人的培訓記錄,」伊森對著負責這項的團隊主管說,「把這批人前天下午在三哩島前置營地的電子簽到表和測試成績單導出來,加上講師資質證書,合成一個pf。」

  主管在鍵盤上敲了幾下,進度條拉滿。

  晚上七點,六份聯邦合規函件的回函初稿連同所有附件,整整齊齊地排在里奧的系統待簽列表里。

  沒有動用額外的人手,沒有讓任何一個工地因為翻找資料而停工一分鐘。

  這就是里奧在過去這一段時間裡通過互助聯盟建立的數字強權,它還把整個賓州西部的工業脈絡全部數位化了。

  里奧坐在電腦前,把六份回函掃了一遍。

  數據精確,圖紙完整,簽名無誤,每一份附件都嚴絲合縫地堵死了聯邦函件里挖的每一個文字漏洞。

  「明天,全部發回費城區域辦,」里奧對伊森說,「抄送一份給華盛頓總部存檔郵箱,不要給他們留任何說我們只發地方沒報中央的口實。」

  伊森點頭。  「如果明天他們再發六份過來呢?」伊森問。

  「那就再做六份。」

  里奧看著屏幕上那些已處理的綠燈,聲音里沒有任何波瀾。

  「這套系統現在的處理能力,一天做六十份也沒問題。」


  第二天上午,六份完整的合規回函準時出現在聯邦職業安全與健康管理局費城區域辦的系統里,同時附上了所有的電子附件。

  弗雷澤督察官看到那些回函的時候,他預計兩周以上準備的時間被壓縮到了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他把這些附件下載下來看了一遍,知道常規的程序性延遲對賓夕法尼亞已經失效了。

  里奧以為自己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但是意外總是不期而至。

  工地出了變故。

  天然氣管道改造的第三施工節點,位於阿勒格尼縣南部的一處管溝開挖現場,一名焊工在焊接作業中被掉落的管材擠傷了左手臂。

  現場急救之後送往縣醫院,診斷結果是左前臂骨裂,需要靜養八周。

  傷不致命,手術也順利,但消息在當天下午就出了工地。  媒體的反應速度比里奧預想的快。

  第二天早上,至少四家媒體的標題里出現了里奧的工地和安全事故這兩個詞,其中最刺眼的一條標題是:《里奧拿工人的命換里程碑?賓州工地發生安全事故》。

  格蘭特在帳篷直播里立刻把這條新聞轉了進來,在直播畫面上放了半個小時,配的解說詞是:這只是開始,等核電站重啟的時候,出事故的會是整條薩斯奎哈納河。

  薩拉在監控中心裡看著那條新聞的傳播曲線往上走,給里奧打了電話。

  「藍領社區開始被那篇稿子穿透了,他們在問你賺了誰的錢。」

  里奧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是那份事故的初步調查報告,受傷焊工所在的施工班組來自一個外包分包商,叫東部工業服務公司。

  這家公司是在工期緊張的時候被臨時調進來補缺口的,資質審查通過了,但現場的安全交底環節存在疏漏,管材堆放區域沒有按照規程設置隔離樁。

  伊森進門,手裡拿著當天的施工進度表和一份工會群組的截屏,群里吵得很厲害,有人在說「停工表態」,有人在說「繼續幹活」,兩邊各有人頭。

  「要不要出面壓一下?」伊森問。

  「不用壓。」里奧回復。

  他站起來,拿起外套。

  當天下午,里奧下達了一個命令:賓州西部所有在建節點全線停工半天,進行全域安全覆核。  命令通過工業復興聯盟的調度系統發出去,十幾個施工節點在半小時內全部停了機器,工地的燈還亮著,但挖掘機和焊接設備全部熄火。

  里奧帶著伊森去了出事故的那個節點現場,到了之後直接找到項目監理,要求調出東部工業服務公司的所有進場文件和安全交底記錄。


  記錄被翻出來,里奧看了十分鐘,指著其中一頁對項目監理說。

  「這家分包商的安全交底簽字日期是進場當天,按規程應該提前三天完成,他們補簽了。」

  項目監理沒有解釋。

  里奧當場簽署了解除東部工業服務公司施工合同的通知,理由是安全管理程序違規,並要求在所有施工節點的布告欄上張貼通知原文和整改清單。

  離開工地之前,里奧跟當天在場的工人說了一段話。

  他站在工地入口處,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

  「今天停工半天,工資照發。」

  「受傷的工人我們負責全部醫療費用和誤工補償,這件事不需要他自己出一分錢,聯盟醫療兜底。」

  「出問題的分包商已經解除合同,從明天開始這個節點由聯盟的正式施工隊接管。」

  他停了一下。  「少半天還能追,出一條人命那就全完了。」

  工地上的人都在聽,沒有人說話,有幾個人點了頭。

  里奧回到市政廳已經是深夜,伊森跟在後面。

  「停半天的事情,工會群里已經安靜了,沒有人再提停工表態。」

  里奧點頭。

  他們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薩拉在裡面等著,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表情比平時繃得更緊一些。

  「這是剛到的。」薩拉把那份文件遞過來。

  里奧接過去看了一眼,是一張聯邦法院的回執單。

  文件標題是:環保組織河流與土地訴賓州能源管理局案——緊急禁令申請回執。

  他們申請了緊急禁令,要求法院暫停三哩島所有在進行的前置工程活動,理由是不可逆環境損害風險。

  里奧把回執單看完,放到桌上。

  薩拉站在原地等他的反應。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睛看著那張回執單上不可逆環境損害風險那行字。

  羅斯福的聲音在他的腦海里響起。

  「河流與土地。」

  羅斯福念出了這個環保組織的名字。

  「我在任的時候,反對田納西河谷管理局建壩的也是這批人的祖師爺。」

  「名字不一樣,邏輯一樣。你動了一塊地,他們就站出來說你在毀滅自然。」

  「他們背後是誰?」里奧問。

  「這種組織分兩種。」

  羅斯福道:「一種是真心在乎河流和土地的人,他們會在法庭上舉著魚的照片和水質報告哭,這些人你用數據就能打發。」


  「另一種是提供資金和法律資源的人,他們在乎的從來不是河流。」

  「那他們在乎什麼?」

  里奧順口問道,哪怕他明明知道答案,他也想聽到這話從羅斯福的口裡說出來。  「在乎誰控制這塊地上的產業。」

  羅斯福說:「環保訴訟是美國工業史上最便宜的阻擊武器。」

  「你不需要買通政客,不需要打通監管,你只需要找一個環保組織遞一份緊急禁令申請,法官就必須受理。」

  「受理就要排期,排期就是時間,時間就是你的敵人。」

  「如果法官傾向於受理並且安排聽證,光是聽證前的雙方交證就能拖三到六周。如果禁令被批准,工地停工,你要上訴,上訴又是一到兩個月。」

  「整個流程走完,你的三哩島前置工程能被凍住一個季度。」

  說完,羅斯福問了里奧一個問題。

  「里奧,你是怎麼看這些環保組織的?」

  「工具。」

  里奧的回答很直接。

  「在美國的政治生態里,環保組織承擔了一個很特殊的功能,它們是唯一能夠以道德的名義合法阻斷工業建設的力量。」

  「任何一個政客如果直接站出來反對一座電站的建設,他要面對選區里那些等著工作崗位的選民的質疑。」  「但環保組織可以無視這些質疑,因為它們站在保護地球的立場上,這個立場在輿論場裡天然占據道德高地。」

  里奧把那份回執單拿起來,又看了一遍不可逆環境損害風險這幾個字。

  「總統先生。」

  里奧在心裡說道。

  「我用了兩年的時間把賓州西部的工業脈絡重新接上,我搬了幾千個工人進來給他們工作和住處,我在三哩島前面架了整套前置工程的框架,我在算力特區的地基上打下了第一根樁。」

  他把回執單放回桌面。

  「一條河流,一份禁令,一個案號。」

  他看著那張紙,聲音降了下來。

  「這些東西擋不住我。」

  薩拉站在辦公桌的另一側,她注意到里奧沉默的時候,眼神發生了些許的變化。

  他雖然在看著那份回執單,但他的注意力已經穿透了那張紙,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職業安全與健康管理局擋不住我,禁令擋不住我,聽證擋不住我。」  里奧在心裡繼續說。

  「他們可以每天從華盛頓發一份新的函件過來,可以每周從法院遞一份新的申請進去,可以在每一個能卡我的節點上放一顆釘子。」


  「但我會把每一顆釘子拔掉,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擡起頭,看著薩拉。

  「安排法律團隊今天下午開始準備應訴材料,三哩島前置工程區的所有環評數據從系統里導出來,按聯邦環保署的標準格式整理好。」

  「同時聯繫哈林頓,讓他的工程團隊出一份三哩島外圍施工對薩斯奎哈納河流域的水文影響評估報告,我要一份連對方律師都挑不出毛病的報告。」

  薩拉記下來,轉身出了門。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你現在的樣子,讓我想起了一些人。」

  羅斯福的聲音中帶著些許悵然。

  「他們坐在權力中心,面前攤著一堆試圖阻止他們的文件,然後他們把那些文件一份一份地處理掉,繼續往前走。」

  「歷史上做成大事的人,沒有一個是被許可的,他們都是自己開出來的路。」  「區別在於他們中間有些人走到了終點,有些人走到了懸崖。」

  「而你現在還在路上,看不到前面是哪一種。」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