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神不流血

  第325章 神不流血

  華盛頓特區,喬治城大學旁的1789餐廳。

  在看到新聞的那一刻,萬斯的瞳孔瞬間收縮。

  斯特林也僵在原地,手裡拿著手機,嘴巴微張。

  兩人同時點開了新聞內容。

  「————這裡是CNN突發新聞中心。」

  「就在十分鐘前,匹茲堡市長里奧·華萊士在布魯克林區視察一家重新恢復營業的社區藥房時,遭遇槍手襲擊。據現場目擊者稱,槍手近距離連開兩槍,市長倒地,生死未卜。目前槍手已死亡————」

  畫面切換到了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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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戒線拉起,警燈閃爍。

  地面上有一大灘觸目驚心的血跡,幾名醫護人員正推著擔架車狂奔。

  萬斯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斯特林。

  「是你們幹的?」

  萬斯的聲音在顫抖,他衝過去,一把揪住斯特林的衣領,把他推到牆上。

  「你這個該死的騙子!你們想幹什麼?想借刀殺人?想讓我們背黑鍋?你們想讓華盛頓攻擊我們?」

  斯特林一把推開萬斯。

  「放屁!」

  斯特林吼道,整理著被抓亂的領子。

  「我們沒那個必要!我們的電廠和投資還在那邊!殺了他對我有什麼好處?我們是生意人,不是恐怖分子!」

  而後斯特林反盯著萬斯,眼神變得陰狠。

  「倒是你,喬治。是不是你背後的人?是不是你們董事會裡那幾個人越過了你?他們是不是覺得與其談判,不如直接解決麻煩?奧斯瓦爾德的方案,可是你們的人提出來的i

  「」

  「不可能!」萬斯否認道,「董事會已經授權我和談了!沒人會在這個時候動手!」

  兩人對視著。

  恐懼在空氣中蔓延。

  如果不是他們。

  那是誰?

  如果是第三方勢力,或者是某種不可控的意外,那後果可能比他們預謀暗殺還要可怕因為這意味著局勢已經完全脫離了他們的掌控。

  斯特林指著手機。

  「看看那個槍手是誰。」

  視頻畫面中,主播正在播報最新進展。

  「————警方已經確認了槍手的身份。亞瑟·米勒,四十五歲,匹茲堡本地居民,前鋼鐵廠工人,目前失業。」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證件照。

  那是一個典型的鐵鏽帶白人藍領形象,面容憔悴,眼神陰鬱。

  「看起來不像是職業殺手。」萬斯喃喃自語,「倒像個普通人。」

  主播的聲音繼續傳來。

  「根據警方剛剛公布的初步調查結果,以及在其身上發現的一封遺書,這起襲擊似乎源於一場家庭悲劇。」

  「亞瑟·米勒的七歲兒子患有嚴重的哮喘病。在過去的一周里,由於匹茲堡地區藥品供應鏈暫時管控,他跑遍了所有的藥房都買不到急救吸入劑。」

  「前天深夜,他的兒子因哮喘發作引發併發症,在送醫途中不幸去世。

  萬斯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太熟悉這個劇情了。

  斷供,缺藥,死亡。

  這是他們親手製造的危機。

  如果是放在一周前,這會是他們公關團隊手裡最好用的子彈。

  他們會把這個悲慘父親的故事推上每一張報紙的頭版,配上「里奧·華萊士的政策害死兒童」的聳動標題。

  可以說,萬斯對直到今天才出現這個結果感到一絲意外。

  那個匹茲堡的年輕市長,用各種渠道和拆東牆補西牆的手段,硬生生地把這座城市的崩潰拖延到了現在。

  這讓他很佩服。

  但問題是,現在的局勢已經變了。

  他們不想殺里奧了。

  在明白了這是共和黨針對民主黨的一場大選前哨戰之後,殺死里奧已經失去了戰術意義。

  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槍響了。

  現在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醫藥巨頭。

  如果是平時,這種指控他們完全可以應對。

  找幾個頂級律師,發幾篇措辭嚴謹的聲明,再捐點錢給受害者家屬,事情很快就會過去。

  但現在是大選年。

  執政的民主黨正焦頭爛額。

  面對這種足以引爆全美怒火的惡性事件,為了保住中間選民,不被貼上資本走狗的標籤,白宮會不會選擇及時止損?

  他們會不會把輝瑞和強生推出去當替罪羊,來平息民憤?

  而共和黨呢?

  那些正在暗中推動這一切的操盤手,會不會趁機落井下石?

  他們會不會利用這次事件,進一步削弱醫藥行業的話語權,以便在未來的政策制定中更好地拿捏他們?


  政治就是這樣,一步慢,步步慢。

  往前回溯,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是醫藥行業的人政治敏感性太低嗎?恰恰相反,他們就是太敏感了。

  在過去的幾年裡,為了在醫改的框架下生存,為了獲得FDA的快速審批,醫藥巨頭們在政治獻金上確實越來越傾向於民主黨。

  在他們自己看來,這只是正常的商業投資,是兩頭下注的平衡術。

  但是在政治的光譜上,沒有絕對的中間地帶。

  當你往左邊多走了一步,在右邊的人眼裡,你就已經背叛了陣營。

  這種站隊的偏移是溫水煮青蛙式的,除非被人徹底點醒,否則他們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已經走到了懸崖邊上。

  現在,這顆子彈不僅打中了里奧,也打碎了醫藥巨頭們自以為安全的政治護城河。

  手機屏幕里,主播拿起了一張紙,是遺書的複印件。

  「他在遺書中寫道:我看新聞了,電視上說,這一切都是那個市長造成的。」

  萬斯感到一陣眩暈。

  「新聞里說,是里奧·華萊士為了搞他的政治鬥爭,為了他那個該死的互助聯盟,傲慢地拒絕了藥廠的供貨,是他害死了我的兒子。」

  「他是個暴君,是個為了權力不顧百姓死活的惡魔。」

  「我要殺了他。為了我的兒子,也為了讓其他人能買到藥。」

  主播放下紙,語氣沉重。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一位絕望的父親,相信了某種說法,將失去孩子的痛苦轉化為了一顆射向市長的子彈。」

  匹茲堡,阿勒格尼總醫院。

  醫院大樓被圍得水泄不通。

  從高空俯瞰,阿勒格尼河畔的街道上黑壓壓一片,全是來祈禱的市民。

  上千人聚集在這裡。

  他們手裡拿著白色的蠟燭,燭光在風中搖曳,匯聚成一條流動的銀河。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低沉肅穆的嗡嗡聲,那是無數人低聲祈禱匯聚成的共鳴。

  警察局長埃弗雷特·卡特站在醫院大門口的台階上,看著眼前這一幕,手裡的對講機已經很久沒有響過了。

  不需要維持秩序。

  這群平時最難管教的鋼鐵工人、失業青年和貧民區居民,此刻表現出了令人心驚的自律。

  他們自動留出了急救通道,甚至有人在自發清理地上的垃圾。

  醫院裡,弗蘭克像尊門神一樣守在重症監護區走廊的盡頭。

  他衣服上的血跡已經乾涸,那是里奧倒在他懷裡時留下的。

  護士想讓他換件衣服,被他拒絕了。

  他要穿著這身帶著血的衣服,替里奧守好最後一道門。

  伊森從走廊盡頭跑過來,手裡拿著電話。

  「弗蘭克,醫生怎麼說?」

  「還在搶救。」弗蘭克聲音嘶啞,「有一顆擊中了左臂動脈。」

  伊森靠在牆上,痛苦地閉上眼睛。

  「薩拉呢?」弗蘭克問。

  「在媒體中心。」伊森回答,「她正在控制局面。網上已經炸了,有人在散布陰謀論,說這是華盛頓的暗殺,有人在號召去燒毀藥店。」

  「讓她告訴大家,冷靜。」

  弗蘭克抬起頭,眼神兇狠。

  「他不想看到混亂。」

  「但是如果里奧醒不過來。」

  「那就告訴所有人。」

  「兇手是那些在電視上撒謊的媒體。」

  「我們要讓他們償命。」

  特護病房內。

  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而有節奏的「滴、滴」聲。

  麻醉劑的效果正在逐漸消退。

  里奧感覺自己的意識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漂浮。

  沒有聲音,沒有光,只有一種仿佛被棉花包裹般的失重感。

  「我死了嗎?」

  里奧在意識的深處問道。

  「還早呢,孩子。」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這裡是哪兒?」

  「你的腦子裡。」羅斯福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你的身體正躺在醫院的床上,而我們暫時躲在這裡。」

  ——

  「植物人?」

  「遠遠夠不上。只是失血過多導致的大腦供氧不足,再加上麻醉劑的效力,你很快就會醒來的。」

  里奧感到了一絲安心,但隨即,另一種更強烈的感受涌了上來。

  痛。

  左臂像是被火燒過一樣,那種灼熱、撕裂的痛楚順著神經末梢一路鑽進大腦皮層。

  「疼嗎?」羅斯福問。

  「疼得要死。」


  里奧在心裡回答。

  「感覺整條胳膊都不屬於我了。」

  「疼就好。」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低沉。

  「記住這種疼痛,里奧。這是你現在最寶貴的資產。」

  里奧在黑暗中沒有立刻回應,他當然明白這種資產的含義。

  作為一個靠著輿論起家、深諳媒體運作之道的現代政客,他比誰都清楚那顆子彈賦予他的道德光環有多麼耀眼。

  「這就是政客相對於資本家的終極優勢。」

  「肉體凡胎。」

  羅斯福將里奧的意識拉向了窗外。

  「看看外面。」

  「那些人為什麼站在那裡?為什麼為你祈禱?」

  「因為你流血了。」

  「在這個世界上,人們會憎恨美孚石油,會憎恨摩根大通,會憎恨輝瑞製藥。他們會咒罵這些公司貪婪、冷血、無情。」

  「但是,從來沒有人會去真正地暗殺美孚石油。」

  羅斯福的語氣里透著嘲諷。

  「因為你殺不死它,那是一個抽象的法人實體,是一堆合同、章程和資產負債表的集合體。」

  「就算你炸了它的總部,殺了它的CE0,第二天董事會就會任命一個新的,機器照樣運轉。」

  「公司沒有身體,沒有痛覺,也沒有血液。」

  「但你是人。」

  「你有血有肉,會受傷,會死。」

  「當那顆子彈擊中你的那一刻,性質就不一樣了。」

  「你不再是一個管理者,不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市長。」

  「你變成了一個受難者。」

  「在宗教的語境裡,受難是通往神聖的唯一路徑。」

  「耶穌為什麼要流血?為什麼要被釘在十字架上?」

  「因為只有神流了血,人才能相信神愛世人。

  「9

  「政治也是一樣。」

  「你為了他們,為了給這座城市爭取生存的權利,你流血了。」

  「這種肉體上的犧牲,會瞬間擊穿所有理性的防線。」

  「人們會為了神而死。」

  羅斯福繼續說道。

  「但人們只會愛上流血的人。」

  「那種脆弱性,那種隨時可能失去生命的真實感,會激發出群眾內心深處最強烈的保護欲和忠誠感。」


  「他們會覺得,你是用命在保護他們。」

  「所以,他們也會把命交給你。」

  「總統先生。」里奧在心裡說道,「您說得對。這傷受得值。」

  「當然值。」

  羅斯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滿意。

  「你現在擁有了道德豁免權。」

  「以前,人們會質疑你的手段是否激進,會懷疑你是否在進行政治投機。」

  「但現在,沒人會再質疑你。」

  「誰敢攻擊一個為了人民流血的英雄?誰敢指責一個躺在病床上的受害者?」

  「你的所有政策,你的互助聯盟,你的聯盟票據,現在都擁有了神聖性。」

  「你是不可戰勝的。」

  「至少在傷口癒合之前,在人們的記憶淡去之前,你是無敵的。」

  羅斯福提醒道。

  「利用好這段時間,里奧。」

  「同情是有保質期的,你要在傷口結痂之前,把該辦的事都辦了。」

  「這種道德制高點是暫時的。一旦你康復了,重新穿上西裝開始談論預算和法案,你就又變回了一個政客。」

  「而政客,是可以被攻擊的。」

  里奧默默地聽著,他感覺到眼皮外的光線正在增強。

  「準備好吧,里奧。」

  羅斯福的語氣里透出一股決絕。

  「準備好甦醒過來了。」

  監護儀的滴答聲變得急促。

  里奧屏住呼吸,強行驅散了意識里那片溫潤的黑暗。

  他感受到了病房裡略顯乾燥的空氣,感受到了鼻腔里淡淡的藥味,感受到了那個正在瘋狂跳動的凡人的心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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