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理髮店裡的電視機
第273章 理髮店裡的電視機
匹茲堡郊區,霍姆斯特德小鎮。
老托尼的理髮店坐落在鎮上唯一一條商業街的盡頭。
這間店面不大,只有兩張老式旋轉椅和一面貼滿了泛黃海報的鏡子。
理髮店開了三十年,是這個社區的情報中心。
誰家的孩子去了外地打工,誰家又添了孫子,誰又在酒吧里喝醉了酒,托尼一清二楚。
最重要的是,這裡有一台老式的電視機。
它二十四小時開著,屏幕上永遠播放著新聞。
托尼相信,這個世界上,只有電視機里說的才是真理。
今天,這台電視機正在播放費城法院的直播。
畫面里,路易吉·蘭德爾舉起戴著鐐銬的拳頭,然後被法警帶走。
托尼的手顫抖了一下,手裡的剪刀差點剪到顧客的耳朵。
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肌肉抽搐著,眼底充滿了憤怒。
「該死的世道。」托尼低聲咒罵道,「他們把一個好小伙子送進監獄,卻讓那些吸血鬼在外面逍遙法外。」
坐在椅子上的顧客,一個滿身油污的卡車司機,也跟著罵道:「就是!我那點退休金,有八成都被那些狗娘養的保險公司颳走了!憑什麼?憑什麼!」
街上全是舉著標語的人,警笛聲一夜沒停。
托尼不得不提前關門,生怕那些憤怒的抗議者在衝動之下砸碎他的櫥窗。
那段日子,托尼過得很糟糕。
電視機里充斥著關於匹茲堡的負面新聞。
一會兒是哈里斯堡廣場上的流血衝突,一會兒是州長坎貝爾和副州長門羅在媒體上互相攻擊,一會兒又是聯邦調查局的秘密調查。
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一個人—里奧·華萊士。
托尼看著那些新聞,心裡湧起一股擔憂。
他很清楚,這些攻擊是為了把那個年輕市長拉下馬。如果里奧倒了,匹茲堡就真的完了。
他每天坐在店裡,手裡的剪刀都在抖,甚至連刮鬍子的時候都差點把客人的臉刮破。
他害怕。
害怕回到一年前那種死氣沉沉、沒有希望的日子。
他害怕匹茲堡會再次被遺忘。
幾天後,電視機里突然插播了一條緊急新聞。
畫面中,州長鮑勃·坎貝爾站在新聞發布廳的講台後,他臉色灰敗,身體搖搖欲墜。
「我決定,辭去賓夕法尼亞州州長一職。」
托尼愣住了。
他看著屏幕里那個熟悉的背影蹣跚地走下講台,消失在陰影中。
坎貝爾走了。
托尼沒有感到高興。
這個老傢伙雖然平庸,但至少他維持住了表面上的秩序。
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個世界,似乎正在失去最後的底線。
緊接著,畫面切換。
哈里斯堡州議會大廈。
阿斯頓·門羅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的臉上掛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嚴肅,和一種新晉上位者特有的自信。
他正在宣誓就職。
賓夕法尼亞州新任州長。
門羅的就職演說雄心勃勃。
他承諾要帶領賓夕法尼亞走向新的繁榮,要恢復州的尊嚴,要用鐵腕手段維護法律與秩序。
「這個小子看起來有點來頭。」托尼對著鏡子裡的顧客說道,他手裡的推子發出嗡嗡的聲響,「比坎貝爾那個老好人有精神多了。」
顧客聳了聳肩:「管他呢,只要別亂收稅就行。」
托尼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湧起一股不安。
他看著門羅那張過於完美的臉,總覺得那裡藏著某種冰冷的東西。
就在這時電視畫面突然暗了下來,屏幕上只剩下雪花點。
理髮店裡的客人們發出一陣不滿的抱怨聲。
「嘿,托尼,你的電視壞了嗎?我正看到關鍵時刻呢!」
托尼拍了拍那台老舊的電視機,但沒有任何反應。
就在這時,屏幕又亮了起來。
畫面切換到了哈里斯堡州長辦公室的新聞發布廳。
阿斯頓·門羅站在講台後,臉色蒼白,像是幾天沒睡覺一樣。
他沒有看提詞器,也沒有拿講稿。
他只是對著鏡頭,用一種極其疲憊的聲音說道。
「由於————突發的嚴重健康問題。」
「我決定辭去賓夕法尼亞州州長一職。」
「即刻生效。」
說完,他在所有記者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轉身跟蹌著走下了講台,消失在了側門。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托尼手裡的推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空蕩蕩的講台,看著那些面面相覷的記者,感覺自己的大腦也跟著當機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托尼喃喃自語。
「剛才還說要帶領賓夕法尼亞走向繁榮,現在就心臟病發作了?」
「這幫政客的身體也太脆弱了。」
幾天後,關於門羅州長的負面新聞開始悄然出現。
最先是從幾個小眾的左翼博客和獨立調查網站開始的。
他們發布了一些關於門羅早年競選資金違規的「初步證據」,說他通過費城的殼公司——
洗白了數千萬美元的政治獻金。
新聞熱度很低。
主流媒體對此隻字不提,甚至連那些平日裡以反腐為己任的右翼媒體也保持了沉默。
「政治攻擊。」
托尼在電視上看到一位政治評論員對門羅的醜聞進行解讀。
「這是州長退任後的常規操作,政敵的攻擊總是會如期而至。」
托尼心裡嘆了口氣。
他能隱約感覺到,那股壓在匹茲堡頭頂上的陰影,正在變得越來越濃重。
也許,平庸的安穩,才是這個時代最好的選擇。
電視畫面再次切換。
賓夕法尼亞州參議院。
那間被威廉·聖克勞德改造得花里胡哨的議長辦公室里。
一個男人坐在主位上。
他戴著一副巨大的古馳墨鏡,頭髮花白,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夏威夷花襯衫。
他的手裡拿著一個獵豹鎮紙,正漫不經心地敲擊著桌面。
那是一個極其滑稽的畫面。
字幕顯示:新任賓夕法尼亞州州長,威廉·聖克勞德。
托尼手裡的推子猛地停了下來,他驚掉了下巴。
「什麼鬼?!」
托尼指著電視,聲音都在顫抖。
「這————這是誰?!」
顧客也被電視裡的畫面驚呆了。
「這不是那個在議會裡敲桌子,說領帶顏色很重要的瘋子嗎?」
「他怎麼成了州長了?!」
托尼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混亂。
他剛罵完門羅,現在門羅沒了。
現在坐在那裡的是一個他根本不認識,看起來像是在夏威夷度假的傻瓜。
「他————他是個演員嗎?」顧客問道。
「管他呢。」托尼搖了搖頭,他拿起刮刀,狠狠地刮下顧客臉上的泡沫,「只要他不收我的稅,甚至是一條狗當州長我都認。」
他心裡湧起一種深深的荒謬感。
這個世界,似乎已經徹底脫離了他的理解。
又過了一周。
托尼每天都會準時打開電視。
他想看看這個新州長到底在搞什麼鬼。
但電視上,威廉·聖克勞德州長的形象,並沒有像他想像的那樣,被媒體大肆嘲諷或者批判。
那些主流媒體很奇怪地保持了一種相對中立的報導。
他們只是客觀地報導了威廉州長致力於促進賓夕法尼亞州時尚產業發展的豐功偉績,報導了他如何邀請義大利設計師來哈里斯堡舉辦州議會大廈時裝秀的創新舉措。
甚至連一些保守派的右翼媒體,也只是把他描繪成一個「無害的怪人」,一個「政治上的吉祥物」。
「他在幹什麼?」
托尼看著新聞,感到一陣困惑。
他以為威廉會把州政府搞得一團糟。
但他沒有。
相反,哈里斯堡的那些行政流程,竟然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高效率運轉著。
那些之前被卡在委員會裡遲遲無法通過的法案,現在像流水一樣被批准了。
賓夕法尼亞州社區與經濟發展部的部長,現在每天都在電視上公開讚美威廉州長「務實、高效、充滿遠見」。
這種反常的平靜,讓托尼感到一種更深層次的不安。
他知道,平靜的表面下,一定藏著某種不可告人的東西。
一個月後。
——
電視畫面上,威廉·聖克勞德州長站在費城的一所州立監獄門口。
他穿著一套粉色的定製西裝,戴著巨大的墨鏡,身後跟著幾十名保鏢。
監獄的大門緩緩打開。
一個穿著橙色囚服的年輕人走了出來。
那是路易吉·蘭德爾。
他看起來很瘦弱,但眼神清明,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威廉州長走上前,微笑著和他握了握手。
然後,他對著所有的攝像機,高高舉起一份文件。
那是路易吉的特赦令。
「正義雖然遲到了,但它來了。」
威廉州長對著麥克風,語氣真誠。
「路易吉·蘭德爾先生是我的朋友,他是這個社會的受害者。他為我們敲響了警鐘。
今天,我代表賓夕法尼亞州政府,為他恢復自由。」
路易吉走出了監獄。
他沒有煽動暴亂,沒有發表演講。
他只是平靜地走向等候在門口的那輛黑色轎車。
車裡坐著弗蘭克·科瓦爾斯基和艾琳娜·羅德里格茲。
他回到了他的朋友身邊。
電視畫面切換。
哈里斯堡州議會大廈廣場。
那些圍堵在這裡的抗議人群已經散去。
街道上車流重新變得擁堵。
那是復工的車流,是運送鋼材和蔬菜的卡車,是前往工地忙碌的工人們。
托尼看著窗外。
他長舒了一口氣。
這該死的一個月,終於結束了。
他放下手裡的推子,對著鏡子裡的顧客說道:「好了,老鮑勃,你的髮型剪完了。」
「謝謝,托尼。」老鮑勃從椅子上站起來,「不過,我總覺得這一個月,像是在做夢一樣。」
「是啊。」托尼點了點頭。
他重新拿起手裡的雜誌,看著上面威廉州長那張花里胡哨的臉。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他不知道誰才是幕後的操盤手。
他甚至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贏家。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的店還能開著。
他的顧客還能來剪頭髮。
他的電視裡,還在播放著關於賓夕法尼亞州復興的新聞。
這就夠了。
「好吧。」托尼整理了一下圍布,對顧客說,「你下次想剪個什麼髮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