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資本的奴隸(45800/50000)
這一夜,對於匹茲堡市政廳的核心團隊來說,註定無眠。
伊森;霍克守在電腦前,每隔五分鐘就刷新一次系統後的數據。
薩拉;詹金斯帶著公關團隊,連夜起草了兩份截然不同的新聞通稿。
一份是《勝利:資金池漏洞修復,聯盟迎來新機遇》。
另一份是《緊急狀態:鑑於系統性風險,匹茲堡暫停票據兌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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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等待著那個審判時刻的到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晨光穿透薄霧,照亮了格蘭特大街。
八點五十分。
里奧走進了辦公室。
他換了一身嶄新的西裝,颳了鬍子,看起來精神抖擻。
但他眼底的紅血絲出賣了他。
「怎麼樣?」
里奧直接問道。
伊森搖了搖頭,臉色蒼白。
「聖克勞德那邊沒有任何動靜。」
里奧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還有十分鐘。
「也許他們在等最後一刻。」里奧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自我安慰,「這是一種心理戰,她想看我先崩潰,想讓我在這最後的幾百秒里,因為恐懼而主動拿起電話。」
八點五十五分。
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了一聲。
里奧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看向那部電話。
伊森接起電話,聽了兩句,然後捂住話筒,看向里奧。
「艾琳娜;羅德里格茲來了。」伊森皺了皺眉,「昨天你們約好九點見面,來談社區房租的事。」里奧愣了一下。
他差點忘了這件事。
「讓她等等。」
里奧擺了擺手:「告訴她,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可能會遲到幾分鐘。」
伊森對著電話說了幾句,然後掛斷。
「她在外面等著了。」
八點五十八分。
里奧感覺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
他在等那個女人低頭。
他在等那個代表著妥協的鈴聲響起。
如果在九點之前電話沒響,那就意味著戰爭全面爆發。
八點五十九分。
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
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他在心裡默數。
十。
九。
八。
九點整。
分針和時針重合在了一起。
伊森盯著屏幕,手指僵硬。
「沒有。」
「什麼都沒有發生。」
就在這時,薩拉的電腦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提示音。
那是特設的新聞關鍵詞抓取警報。
「里奧……看這個。」
薩拉把電腦屏幕轉向里奧。
屏幕上是一份剛剛發布的新聞通稿,發布平是《華爾街日報》和彭博社的終端。
《關於暫停賓州產業聯盟信託票據兌換業務的風險提示公告》。
「鑑於近期區域金融系統出現不可預知的流動性波動,出於對投資者資產安全的負責任態度,聖克勞德資本決定,自即刻起,暫停旗下所有渠道對該票據的兌付服務。恢復時間將視匹茲堡市政當局的風險控制措施而定。」
這就是伊芙琳;聖克勞德的回應。
之前,聖克勞德資本充當著這個票據系統的資金池。
每當有城市需要現金時,伊芙琳的資金池就會像一個巨大的海綿,吸納那些票據,吐出美元。但現在,海綿沒水了。
如果想要兌付,壓力全部轉移到了里奧這邊。
他必須用匹茲堡市政府那點可憐的財政盈餘,去承接整個聯盟的兌付需求。
可那是個天文數字。
當所有人都意識到池子裡的水快幹了的時候,本能的反應只有一個一一搶。
搶在別人前面,把手裡的票據換成真金白銀。
恐慌瞬間爆發。
辦公桌上的電話驟然響起。
緊接著是第二部,第三部。
鈴聲此起彼伏,尖銳,急促,像是一場空襲警報,在狹小的辦公室里迴蕩。
「是史密斯市長。」伊森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還有斯克蘭頓的拜爾斯,他們都在打。」
「別接。」
里奧命令道。
恐慌已經蔓延開了。
那些盟友們此刻一定在電話那頭咆哮,他們的城市即將面臨財政崩潰。
他在心理博弈上,輸給了那個女人。
他高估了金錢對她的束縛,低估了她作為頂級掠食者對權力的渴望和殘忍。
現在,刀柄在她的手裡。
「接電話嗎?」伊森再次問道,鈴聲讓他感到神經衰弱。
「不接。」
里奧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陽光很好,金色的光斑灑在格蘭特大街的柏油路面上,行人們步履匆匆,沒人知道這座城市的心臟正在停止跳動。
他正面臨著最後的抉擇。
就在這時,里奧的手機響了。
那是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但里奧知道那是誰。
里奧看著手機屏幕上閃爍的光,就像看著一個黑洞。
「接吧,里奧。」
羅斯福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我絕不。」
里奧咬著牙,在心裡回應。
「我絕不向她低頭。如果我現在接了這個電話,如果我現在求饒,我就成了她的奴隸,匹茲堡就會變成她的殖民地。」
「你還在在乎尊嚴嗎?」羅斯福發出了一聲嗤笑,「里奧,看看你的周圍。」
「你的盟友正在破產,你的計劃正在崩塌,如果這時候你還抱著所謂的尊嚴不放,那你不僅是個失敗者,你還是個屠夫。」
「你為了你的面子,要拉著幾十萬人陪葬嗎?」
「這不是面子!」
「這是原則!這是底線!如果我今天跪下了,我就永遠站不起來了!她會一步步蠶食我,直到我變成一個只會蓋章的傀儡!」
「那就做個傀儡。」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嚴厲。
「聽著,孩子。政治不是童話故事,不是每一次你都能當英雄。」
「有些時候,你必須學會當狗。」
「只有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談論未來。只有坐在牌桌上的人,才有機會翻盤。」
「如果你現在掀了桌子,你就徹底出局了。墨菲會輸,沃倫會連任,建制派會重新掌控一切。你之前做的所有努力,都會變成笑話。」
「低頭吧。」
「向她認輸,接受她的條件。」
「只要能保住現在的局面,只要能讓這艘船繼續開下去。」
「你可以忍受羞辱,等你有足夠力量的那一天,再把失去的奪回來。」
「這就是政治家的生存法則。」
手機依然在響。
那是伊芙琳;聖克勞德的催命符。
她在等這頭年輕的獅子低下頭顱,露出脆弱的脖頸,然後被她戴上項圈。
里奧看著那部手機。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膛劇烈起伏。
所有的理智都在告訴他,羅斯福是對的。
妥協是唯一的出路,投降是止損的最佳方案。
但是……
在他的骨頭縫裡,有一種東西在尖叫,在反抗。
「不。」
里奧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字。
「你說什麼?」羅斯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訝。
「我說,不。」
里奧猛地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陽光,把自己藏進了辦公室的陰影里。
他的眼神變得瘋狂。
「我絕不低頭。」
「我絕不當狗。」
「總統先生,您教過我,要在絕境中尋找生路,但您也教過我,有些東西是不能賣的。」
「如果我連反抗的勇氣都賣了,那我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里奧抓起桌上的手機。
他的手指懸在紅色的掛斷鍵上方。
「里奧!別做傻事!」羅斯福在腦海中大喊,「你這是在自殺!」
「那就自殺吧。」
「如果註定要死。」
「我也要站著死。」
這一刻,時間仿佛在辦公室內凝固。
伊森的喘息聲,薩拉的驚呼聲,甚至窗外街道上的車流聲,統統都消失了。
里奧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個紅色的按鍵。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屏幕的瞬間。
腦海中那原本焦急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緊接著,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
「把手放下,孩子。」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
里奧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
周圍的景物開始扭曲、褪色。
匹茲堡市政廳的牆壁消失了,充滿現代感的辦公室不見了。
一股刺骨的寒風呼嘯而來,夾雜著咸腥的海水味道和濃烈的硝煙氣息。
里奧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甲板上。
腳下的鋼鐵巨獸在波濤中起伏,遠處的海面上,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將被撕裂的星條旗映照得通紅。「1941年的冬天。」
羅斯福坐在輪椅上,披著那件黑色的海軍大衣,就在里奧的身邊,靜靜地注視著那片燃燒的大海。「那是美國歷史上最黑暗的時刻。」
「日本人的炸彈在珍珠港落下,德國人的潛艇在大西洋瘋狂獵殺我們的商船。整個世界都在燃燒,自由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那時候,也有人勸我妥協。」
羅斯福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們告訴我,美國沒有準備好戰爭。」
「他們說,只要我們把太平洋讓給日本,把歐洲讓給德國,我們依然可以關起門來做生意,依然可以保持富庶和繁榮。」
「他們說,為了和平,為了生存,低頭不丟人。」
羅斯福轉過頭,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里奧。
「如果我當時答應了,美國確實可以苟活下來,我們的年輕人不用去歐洲流血。」
「但是,那樣活下來的美國,將不再是一個自由的國家。」
「我們將成為法西斯的附庸,成為強權的奴隸。我們的繁榮將建立在別人的恩賜之上,我們的生存將取決於獨裁者的心情。」
「所以我拒絕了。」
「我選擇了戰爭。」
「我選擇了讓這個國家流血,讓無數家庭破碎,讓經濟進入戰時管制。」
「因為我知道,有些東西,比生命更重要。」
「那就是不被奴役的權利。」
畫面轉換。
燃燒的大海消失了,出現在眼前的是白宮的壁爐。
「里奧,我曾擔心你。」
羅斯福看著里奧,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
「我擔心現在的你太聰明,太懂得算計。你學會了如何在縫隙中求生存,學會了如何利用人性的弱點,學會了如何把利益最大化。」
「你變成了一個優秀的政客。」
「但我一直害怕,你會在這些算計中迷失,你會忘記自己的本心。」
「在這個世界上,你可以和任何人做交易。」
「你可以和魔鬼跳舞,可以和貪婪的資本家分肉,可以為了達成目的而滿手泥濘。」
「但是;……」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鏗鏘有力。
「你絕對不能成為資本的奴隸。」
「當初你和摩根菲爾德交易,你手裡握著行政主導權,你給了他特許,也能收回特許。」
「所以在法庭上的時候,你能及時抽身,你可以把桌子掀翻,因為你們是平等的,那是交易。」「但這一次不一樣。」
「如果你答應了伊芙琳的條件,那就是出賣。」
「你可以利用摩根菲爾德,利用伊芙琳,甚至可以利用我。」
「但當他們試圖把項圈套在你的脖子上,試圖讓你變成他們的所有物時。」
「你必須拔出刀來。」
「哪怕那把刀會割傷你自己,哪怕那會讓你一無所有。」
「你也必須砍斷那隻手。」
「因為一旦你跪下去,哪怕只有一次,你就永遠站不起來了。」
「你剛才做到了。」
羅斯福伸出手,虛按在里奧的肩膀上。
「在那個生與死的瞬間,你選擇了自由。」
「你寧願毀掉你建立的一切,也不願意成為伊芙琳的傀儡。」
「這就是領袖的資格。」
「我沒有選錯人。」
「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出色。」
意識空間迅速退去。
現實世界的喧囂重新湧入耳膜。
里奧的手指依然懸在那個紅色的按鍵上方。
過去一年裡,羅斯福在教他如何作為一個政客進行交易。
里奧一度以為,這就是政治的全部。
一場毫無底線的宏大交換,為了所謂正確的結果,過程中的一切皆可犧牲。
但今天,羅斯福告訴了他另一件事:交易是有邊界的。
如果不顧一切地去交換,人就會變成籌碼本身。
羅斯福不想培養一個只知道出賣利益的捐客,也不想培養一個只有道德潔癖的聖人。
他要培養的是一個行走在刀鋒上的統治者。
既要敢於割肉飼虎,又要保證能提刀殺狼。
這中間的尺度,窄得只能容下一隻腳。
往左一步是迂腐無能,往右一步是徹底墮落。
真是如履薄冰。
里奧拿起電話,按下了接聽鍵。
「早上好,里奧。」
電話那頭,伊芙琳的聲音沒有絲毫情緒的起伏。
「早上好,聖克勞德小姐。」
里奧的語氣同樣平靜。
「你辦公室的電話,現在應該很熱鬧吧?」
伊芙琳問道,雖然是問句,但聽起來更像是一種陳述。
「還行。」里奧看了一眼依然在閃爍的辦公桌電話,「很正常,你知道的,市長總是很忙。」「是嗎?」伊芙琳輕笑了一聲,「那麼,你有沒有回心轉意?」
「沒有。」
里奧回答得乾脆利落。
「我的條件沒變,伊芙琳,選擇權在你。」
「很好。」
伊芙琳沒有再多說什麼。
「那就不打擾市長先生工作了。」
「嘟」
電話掛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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