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決裂(41500/50000)
里奧注視著伊芙琳。
她身上散發出的傲慢,充斥了書房的每一寸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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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裡,眼神中滿是篤定,這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刺痛了里奧。
他感到後頸一陣發緊,他想要大聲嗬斥,但他知道,此刻任何情緒的失控都會被對方視為軟弱。里奧調整了呼吸。
他沒有立刻爆發,反而放慢了動作。
低下頭,仔細地撫平西裝下擺的褶皺,手指搭上那顆鬆開的紐扣,從容不迫地將其扣好。
他把自己重新包裹在市長的威嚴之中,強行讓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擺出一副即使面對深淵也面不改色的姿態。
整理完畢,里奧擡起頭,目光冷冽。
「你覺得你贏定了。」
他聲音平穩。
「伊芙琳,你確實有魄力。你算準了資金池枯竭的時刻,算準了那些市長的軟弱,更算準了我為了選票,為了那個搖搖欲墜的聯盟,不得不跳出來給他們擦屁股。」
里奧走到書桌前。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大幅前傾,那張年輕的臉逼近了伊芙琳,粗暴地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安全距離。「在你的模型里,我是一個理性的參與者。我會為了保住我的政治聯盟,為了保住墨菲的參議員席位,為了所謂的大局,向你低頭,接受你的資金,然後把權力的鑰匙交到你手裡。」
「這很符合邏輯。」
「如果換做其他任何一個政客,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地接受你的條件。畢竟,犧牲幾個邊緣城市的利益來換取核心權力的穩固,這在他們看來是一筆再划算不過的買賣。」
「但是,伊芙琳,你忘了一件事。」
里奧緩緩直起身體。
他比伊芙琳高出一個頭。
此刻,他利用這個身高優勢,微微低頭,用一種幾乎是斜視的角度,睨著眼前的女人。
這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姿態。
「能在這個四分五裂的鐵鏽帶建立起這樣一個聯盟,能把伊利、斯克蘭頓、約翰斯敦這些城市的市長聚攏在一張桌子上。」
「靠的可不是背叛。」
「如果我是一個為了上位可以輕易出賣盟友的人,早在摩根菲爾德向我拋出橄欖枝的時候,我就已經跪下了。我根本走不到今天,更不可能站在這裡和你談判。」
「所以,你算漏了一件事。」
「什麼?」伊芙琳皺起眉頭。
她不喜歡里奧現在的眼神,那眼神里沒有她預期的恐懼,反而燃燒著一種瘋狂的火焰。
「你算漏了,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政治家。」
里奧盯著她的眼睛。
「如果你以為你現在綁架了這些城市作為你的人質,我就必須要接受你騎在我們的頭上成為皇帝。」「那麼你就錯了。」
「我會親手殺了人質。」
伊芙琳只是微微一愣,隨即,臉上表情淡漠。
「殺人質?」
伊芙琳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她看著里奧,就像看著一個在談判桌上虛張聲勢的賭徒。
「里奧,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那不只是幾億美元的違約,那是整個工業復興聯盟的崩塌。」
「一旦那些城市發現自己的票據成了一張廢紙,墨菲的選舉基本盤會瞬間爆炸,你的政治信譽會徹底歸零。你會被憤怒的選民撕碎,你會成為鐵鏽帶永遠的罪人。」
伊芙琳看向里奧。
「你敢嗎?」
「你花了這麼多心血,做了這麼多交易,才建成了這個聯盟。」
「你捨得毀了它嗎?」
「試試看。」
里奧冷冷地回應,他的眼神沒有絲毫的迴避。
「你以為我是為了那個所謂的盟主頭銜才坐在這裡的嗎?你以為我會在乎哪怕一丁點的政治前途嗎?」「伊芙琳,你太小看我了。」
里奧轉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莊園。
「我是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人,我知道什麼叫一無所有。如果我輸了,大不了回到那個咖啡館去洗杯子,我不在乎。」
「但我絕不會允許我的城市,我的盟友,變成你這種人的私產。」
「你想用流動性來要挾我?」
里奧猛地轉過身,眼神兇狠。
「那我就讓鐵鏽帶,不再有流動性。」
「我會動用我在市政廳的所有行政權力,封鎖匹茲堡與所有外部城市的結算通道。我會以金融安全的名義,凍結所有票據的兌換。」
「我會讓那個系統徹底停擺。」
「你想當皇帝?」
「那我就把皇宮燒成灰燼,讓你連把椅子都坐不成。」
伊芙琳看著里奧。
她見過貪婪的人,見過虛偽的人,見過兇殘的人。
但她從來沒見過這種人。
這種為了不被控制,寧願選擇自我毀滅的人。
這完全違背了她的商業邏輯。
在她的世界裡,利益最大化是唯一的真理,沒有人會為了所謂的「尊嚴」或者「控制權」去選擇雙輸的結局。
這不理性。
這甚至是反理性的。
但看著里奧那雙沒有任何動搖的眼睛,她知道,他是認真的。
他真的幹得出來。
「你是個瘋子。」
伊芙琳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也許吧。」
里奧整理了一下衣領,恢復了平靜。
「在瘋子的世界裡,規則是由瘋子制定的。」
「現在,選擇權在你手裡。」
里奧走向門口。
「要麼,你乖乖地按照我的要求,提出新的方案,修補那個漏洞,把系統變成一個真正的服務平,賺你該賺的手續費。」
「要麼,我們就一起按下那個紅色的按鈕。」
「大家一起死。」
里奧的手握住了門把手。
「別告訴我你那幫華爾街的頂級金融專家,連這種事情都搞不定。」
「明天早上九點。」
里奧背對著伊芙琳,留下了最後通牒。
「如果我看不到你的解決方案。」
「那麼,你就等著看匹茲堡發布凍結令的新聞發布會吧。」
「晚安,聖克勞德小姐。」
里奧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回程的車上,氣氛壓抑。
里奧坐在后座,閉著眼睛,試圖平復自己劇烈的心跳。
他剛才進行了一場豪賭,他把所有的籌碼都推了上去。
「總統先生。」
里奧在心裡問道,聲音裡帶著顫抖。
「她會妥協嗎?」
「資本家都是貪婪的,他們最怕損失。我剛才表現得那麼決絕,那麼瘋狂,她應該被嚇住了吧?」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這一次,他的聲音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篤定。
「按理說,是的。」
「在常規的商業邏輯里,沒有人願意為了爭一口氣而損失幾億美元,面對一個拿著炸藥包衝進來的瘋子,最理性的選擇就是給他錢,讓他滾蛋。」
「摩根菲爾德就是這麼妥協的。」
「但是;……」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有些遲疑。
「那個女人,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對勁。」
「哪裡不對勁?」
「她太冷靜了。」羅斯福分析道,「當你威脅要同歸於盡的時候,她的眼神中沒有恐懼。」「里奧,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也許,我們這次踢到鐵板了。」
里奧睜開眼睛。
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路燈,光影在他臉上交錯。
「如果她不妥協怎麼辦?」
「如果明天早上九點,一切照舊,那我真的要宣布凍結票據兌付嗎?」
羅斯福沉默了許久。
「這就是政治最殘酷的地方,里奧。」
「如果你發出了威脅,卻不敢執行,那你以後就再也沒有威懾力了,所有人都會知道你是一隻只會叫喚的紙老虎。」
「但如果你執行了威脅,造成了災難性的後果,你就要承擔所有的責任。」
「這是一條單行道。」
「當你走進那間書房的時候,你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里奧握緊了拳頭。
「那就賭到底吧。」
車廂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只有引擎的低鳴和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在耳邊迴蕩。
里奧靠在后座上,身體隨著車輛的顛簸微微晃動。
他的心跳依然很快,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深呼吸。
一下,兩下,三下。
那種即將失控的燥熱感慢慢退去,理智重新占據了大腦。
他開始復盤整件事。
從最初的構想,到引入聖克勞德資本,再到今天的決裂。
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細節,都在他的腦海里重新播放。
突然,一個念頭閃過。
「總統先生。」
里奧突然在心裡開口了。
「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問吧。」羅斯福回答道。
「最初我建立這個票據平,引入聖克勞德資本作為資金池的時候…」
里奧頓了頓,然後說道:「您是否早就預料到了今天這一幕?」
「您是否早就知道,伊芙琳會利用系統的漏洞來反噬我?您是否早就知道,如果不加以控制,這個所謂的共贏聯盟遲早會變成她的私有殖民地?」
意識空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里奧,我是個政治家,不是預言家。」
羅斯福終於開口了。
「我沒有水晶球,我看不到伊芙琳會在哪一天的幾點幾分動手。」
「但是,我知道一種東西,叫作政治學。」
「就像水往低處流,蘋果會落地一樣。在權力的世界裡,沒有任何真空是可以長久存在的。」「你設計了一個龐大的金融系統,卻留下了監管的真空;你賦予了資本巨大的流動性,卻沒給它套上權力的籠頭。」
「那麼,資本一定會嘗試吞噬權力。」
「這不需要預測,這是必然。」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嚴肅。
「如果今天不是伊芙琳,也會是摩根菲爾德,或者是其他的什麼金融巨鱷。」
「這是野獸的本能。」
「所以,是的,我預料到了會有背叛,預料到了會有反噬。」
里奧的拳頭緊了緊:「那您為什麼不早點警告我?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讓我堵上那個漏洞?如果早點讓我的人介入,我就不用在那間書房裡,拿槍指著自己的頭去跟她賭命了!」
「因為那樣你就學不會。」
羅斯福冷冷地打斷了他。
「如果我一開始就告訴你防備她,你只會把這當成是一次戰術上的修補。」
「你會覺得,只要改幾行代碼,簽幾個補充協議就萬事大吉了。」
「你永遠不會切身感受到那種被資本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你永遠不會明白,如果不把刀架在他們的脖子上,如果不表現出同歸於盡的瘋狂,這幫吸血鬼是永遠不會鬆口的。」
「我讓你走進那個陷阱,就是為了讓你在絕境中學會如何露出獠牙。」
「今天的這一課,你在書本上學不到,在我的演講稿里也學不到。」
「只有當你真的聞到了死亡的味道,你才能真正握住駕馭這頭野獸的韁繩。」
「而且,里奧。」
羅斯福的聲音突然低沉了下去,帶上了一絲罕見的疲憊。
「我必須坦白一件事。」
「這也是我為什麼讓你自己去面對的原因。」
「我的時代太遠了。」
「我懂得人心,懂得權謀,懂得如何發動戰爭。」
「但是,面對你們這個時代複雜的金融衍生品,面對那些每秒鐘交易幾億次的量化算法,面對這種建立在光纖和伺服器上的新型剝削體系………」
「我有時候也會感到力不從心。」
「我能看懂伊芙琳的貪婪,但我看不懂她的模型,我能告訴你怎麼談判,但我無法告訴你怎麼去修補那些該死的代碼漏洞。」
「我可能……真的幫不了你太多。」
里奧愣住了。
「我在培養你,孩子。」
羅斯福看著里奧,眼神中充滿了期許。
「現在是在匹茲堡,是在賓夕法尼亞,這裡的遊戲規則還相對原始,這裡的敵人還比較直接。」「我還能用我的經驗,為你兜底,為你指路。」
「但是,你的路還很長。」
「當你有一天走出這裡,當你真的踏入華盛頓,面對美聯儲的那些精算師,面對華爾街的那些頂級操盤手,面對全球化的複雜博弈時。」
「那裡的水,比這裡深一萬倍。」
「那裡的規則,連我都看不懂了。」
「到時候,如果我還像個保姆一樣牽著你的手,你會死的。」
「你必須學會自己走路。」
「你必須學會自己去發現陷阱,自己去磨利刀子,自己去決定什麼時候該殺人。」
「今晚,你獨自面對了一次資本。」
「雖然姿勢難看了點,雖然差點摔死。」
羅斯福笑了,那是一種欣慰的笑。
「但你終究還是靠自己走過來了。」
「也許前面是坦途,也許前面是懸崖,但是你終究是自己選了這條路。」
里奧把頭靠在車窗玻璃上。
那口一直堵在他胸口的怨氣,開始慢慢舒緩。
它們沒有消失,而是緩緩沉到了心底最深處。
他明白了羅斯福的用意。
如果不經歷這種瀕死的窒息,他就永遠學不會如何在水中呼吸。
只有在剛才那一瞬間,當他自己做出決定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成為了這張賭桌上的玩家。
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感,流過他的大腦。
羅斯福是岸上的燈塔,但燈塔不能替船長掌舵。
握住方向盤的手,必須是他自己的。
總有一天,他要駛向那片連羅斯福都未曾涉足的深海。
里奧深吸了一口氣,肺部的渾濁仿佛被這一口氣排空。
「謝謝您,總統先生。」
里奧在心裡輕聲說道。
「我會記住這種感覺的。」
他看著車窗上倒映出的那雙眼睛。
「下一次。」
「下一次在華盛頓。」
「我會做得更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