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我不曾忘記
第350章 我不曾忘記
雪,因所處地區的詫異,會有迥異的表現形式,而不同的環境,往往會將人捏塑成不同的模樣。
北國的雪大如鵝毛,鋪天蓋地,積蓄起來後,踩過時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而米德蘭的雪,則更加寂靜而細膩,人踩上去時,也是細密的莎莎」聲,就比如現在。
在霍恩管家的指引下,一行人乘著馬車,很快就來到位於城市北部的中高檔住宅區,其中一座看起來已經荒廢了許久的獨棟宅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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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位於上城區的外圍,離幾天前吸血種瓦尼亞藏匿的廢棄公館,只隔了兩個街區。
鐵灰色大門上纏繞著鎖鏈,但沒有上鎖,頭髮花白的老人很有耐心的將鎖鏈一圈圈解開,走入院子裡。
諾蕾塔打了個哈欠,正打算跟上,被法緹娜按住了肩膀。她對魔女搖了下頭,又對羅德輕聲道:「我們在外面等你。」
羅德回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於是兩行腳印一前一後,順著庭園中的小徑,一路延伸到庭院中。
院子裡種著一棵挺拔的橡木,似乎是比較特殊的品種,即便此時已經入冬,枝頭仍掛著長而窄的紅色葉片。
由於樹冠的遮擋,樹下相當一部分區域都沒有積雪,只堆著一層乾枯的雜草和落葉,踩上去有明顯的凹陷感,就好像樹下的時光還停留在過去。
老人獨自一人來到樹下,輕輕撫摸著粗糙的樹幹,這是他許多年前親手種下的,本想等女兒再長大一些,便砍下一截枝幹,給她削一把木劍作為禮物,沒想到如今卻成了墓碑。
橡樹的生命力相當頑強,篆刻在樹幹上的名字,抑或傷疤,在時間的作用下,很快就會癒合。
於是老人不得不每年回到這裡一次,重新將女兒的名字刻到樹幹上,時至今日,這早已成了一種慣性。
說起來,今年是第幾次了?
五十六次?還是五十七次?
老人在心裡這樣詢問自己,寒霜在手中凝結成劍,緩緩在樹幹上刻下兩行文字:
伊妮德·科賽特斯長眠於此。」
我不曾忘記,你頭戴著花環,向我跑來的模樣。
即便絕大多數年輕時的記憶,都已隨著時間的流逝麻木、褪去顏色,但每當他回到這裡,伸手摩挲墓碑粗糙的表皮,那段時光還是會無比清晰的,再一次從記憶中浮現一「父親,父親,我想聽您繼續講之前的故事!」
庭院中,面容尚且稚嫩的孩童頭戴著花環,蹦蹦跳跳的來到他面前。
他隱約記得,那是一個悶熱的下午,院子裡的蟲鳴聲此起彼伏,當時正躺在樹蔭下小憩的他,顯得有些漫不經心:「還沒有聽膩嗎?你還真是喜歡那個故事呢,伊妮德。」
超凡的道路太過險惡,如果可以,他更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健康快樂的長大成人,度過平淡而安穩的一生。
但五六歲的孩童不懂得這些,繼續軟磨硬泡,於是他只好又講起以自己立下功勞、受到領主冊封的經歷為原型,改編而來的故事。
當他親身示範授劍儀式上的種種細節時,她的眼中像是亮起了一道光,可愛的臉蛋上寫滿了嚮往,問道:「父親,您將來也會向故事中的騎士一樣,保護我和母親嗎?」
記憶中的光影一陣閃動,昏暗的房間中,到處都是飛濺的猩紅,湧入鼻腔的血腥味,濃重到簡直不像是幻覺,連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也無法沖淡分毫。
老人低下頭,看向倒在血泊中,身體被分割成數段,瞳孔中光芒早已黯淡下去的女兒。
他低垂著眼眸,強迫自己與她對視:「對不起,伊妮德。像我這樣的失敗者,根本不配成為騎士。」
哧一截劍刃從左胸前穿出,窗外稀疏的冷光灑落在劍刃上,足以映出他身後那張無比熟悉,但神色卻又極其陌生的面孔。
「為什麼?」
那時的不可置信,以及身後枕邊人淡漠語氣中隱含著的狂熱,老人仍然記憶猶新:「一切都是為了一」
「「歸零」的偉業.
」
聽到這裡,羅德皺起眉頭,完全理解了昨晚老人聽到歸零隱修會」時,險些失控的反應。
歸零隱修會具有不知不覺間將人洗腦成狂信徒的手段,霍恩管家的愛人想來也是這種情況。
親生女兒被自己的摯愛親手殺死,接著又被她從身後一劍貫穿心臟,他簡直無法想像,霍恩管家當時究竟是以怎樣的心情面對這一切的。
老人散去手中冰晶凝成的長劍,語氣低沉,聽不出明顯的情緒:「那一晚,我通過超凡能力凍結傷口、刺激心臟使之不至於停跳,僥倖活了下來。在那之後,我像是發了瘋一樣,走遍大半個王國,試圖找到她......或者那些邪教徒的蹤跡,但一切都只是徒勞。」
「一年又一年,除了每年回到這裡掃墓之外,我始終沒有放棄,但當我的身體機能開始下滑,遠行逐漸成為一種煎熬,就連賴以生存的劍柄也握不穩當時,我終於開始感到絕望了。」
「而一直困在那個雨夜中的我,想要服用魔藥晉升典範的可能幾乎為零。現在回想起來,我選擇去賭幾乎為的可能性,其實也抱著不如就這麼結束的想法。」
「然而就在喝下魔藥之前,我遇到了偷偷溜進我院子裡玩耍的雪莉·亨德爾小姐。」
「她的眼睛和伊妮德很像,那時的年紀也相仿,對我而言,那簡直像是一場命運賜予我的救贖。」
「我不禁想到,如果能看著她長大成人、結婚生子,最後在她的注視下回歸大地的懷抱,也算是不錯的結果...
「」
「可即便是如此渺小的願望,最後也沒能得到滿足。」
老人敘述往事的語氣,出人意料的平淡,也沒有明顯的、表達憤怒的肢體動作,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片刻寧靜。
「如您所見,先生,這就是我的答覆。」
老人轉過身來,單膝跪地,低下頭鄭重道:「無論是我的靈魂、自由、尊嚴、忠誠,還是別的什麼,只要是您想要的,都儘管拿去,我只求一個機會」
「復仇的機會。」
由於低著頭,羅德看不到他此時的表情,但言語間沉重的分量還是令他默默嘆了口氣,上前托住老人的手臂將他扶起來:「獻出靈魂什麼的,我又不是巴托地獄的魔鬼,這種話以後還是不要說了。」
沒等霍恩管家接話,羅德繼續問道:「您應該知道羅倫酒莊吧?」
霍恩管家愣了一下,不知道話題為什麼會突然拐到這裡,但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是的,先生,我曾在宴會上和酒莊的主人,羅倫·布拉德利先生見過面。」
羅德嗯」了一聲:「不出意外的話,羅倫酒莊的產權,之後會由我來接手,由於一些比較特殊的原因.
「」
他向老人簡單介紹了一下圍繞那座酒莊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以及位於酒莊下方的遺蹟、守墓人和古神的囑託,即便老人早已見識過大風大浪,仍然為聖者的降臨驚嘆不已。
「情況大概就是這樣,等到米德蘭的事情結束,我大概不會長久停留在這裡,所以我需要找一位有實力,而且能夠信任的管家,幫我管理那座酒莊,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
老人遲疑了一下:「可是,我現在這幅模樣..
「」
霍恩管家現在是由【召魂鈴】維繫的靈體,活動範圍有限,而且這幅模樣總歸不太方便。
「關於這一點,我之前也已經考慮過了,如果您願意,我會解除【召魂鈴】對你的約束,讓你以生者的身份,迎來第二次人生。至於復仇的機會..
,羅德停頓了一下,對聽到復活面露驚愕的老人聳聳肩道:「我剛好也和那幫滿腦子都是歸零」的傢伙有些積怨,就算我不找他們的麻煩,他們也遲早會主動找上我,能多一個幫手再好不過。」
羅德指的自然是逆流者,或者說鑰匙」,這件奇物在歸零隱修會的某些計劃中,顯然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而羅德已經不止一次在人前暴露過這把武器的存在。
他此前之所以將【盧恩彎弧】牢牢捏在手裡,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防備可能在暗中盯著他的歸零信徒,但就結果而言,對方的耐心確實非同凡響。
不過考慮到對方長久被天體學會和各大教會圍剿下的處境,若是連這種程度的耐心都沒有,也沒可能一直延續到今天。
霍恩管家沉默了片刻,再次單膝下跪行禮:
」
...先生,我是個不善言辭的人,無法像那些口齒伶俐的吟遊詩人一樣,用華麗的辭藻表達此刻的心情,但請至少允許我,為您獻上忠誠。」
羅德本想制止他,但又注意到霍恩管家的禮節和措辭,都是騎士宣誓效忠時所用。
這一刻,白髮蒼蒼的老騎士仿佛又回到了許多年前,那個樹影斑駁的下午。
恍惚間,他看到一個粉雕玉琢的孩童頭上戴著花環,蹦蹦跳跳的穿過花叢,朝自己跑來,聲音清脆悅耳,像是柔和的風輕拂銀鈴:「父親,父親,我想聽您繼續講之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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