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7章 做不了

  瑞蚨祥,京城八大祥綢布店裡頭排名第一的老字號。

  名字取自青蚨還錢的典故,講究貨真價實,言不二價,店鋪位置坐落在前門大柵欄。

  公私合營後變成國營綢布店,現在已經恢復瑞蚨祥的招牌,是京城最頂級的國營綢緞莊,講究人家一年四季里的衣裳從選料子到裁剪製作都會選擇來這裡,店裡的所有布料,貨源統一歸紡織品採購供應站調撥。

  當然,瑞蚨祥也做來料加工,店裡自帶裁縫班。

  上午店裡剛開門,櫃檯里的營業員就看到一位客人抱著兩匹布料進來。

  「同志,您是要做衣裳?」

  李向東笑著點點頭,「對,麻煩給找一位手藝好的老師傅。」

  「行,您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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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業員在前引路,帶著李向東來到後面的加工區域,跟管接單的老師傅交代清楚是來料加工,營業員離開回前面的櫃檯。

  「料子攤開我瞅瞅。」

  老師傅接單前要檢查布料,客人帶來的料子需要確保沒有跳絲,殘次和污漬,不然事後出了問題掰扯不清楚,容易壞自己的名聲,砸店裡的招牌。

  「您上眼。」

  李向東把懷裡的兩匹料子放到案上攤開。

  老師傅低頭細看過後又上手摸了摸,「料子品相地道,這蘇繡是正經江南滿工手繡,針腳密實,沒有一處偷工減料,紋樣活靈活現。還有這匹龍鳳和鳴雲錦,是正宗南京妝花工藝,織金嵌彩,紋路周正飽滿,這兩匹料子都是當下市面上極少見的尖貨,尋常人根本收不到這種整匹大料。小伙子,我多嘴問一句,料子是打哪兒淘來的?」

  沒什麼可隱瞞的,李向東回話道:「托人從南京買的。」

  「那就難怪了。」

  老師傅點點頭,繼續看料子。

  李向東順勢問道:「師傅,咱們店裡沒有這種檔次的料子嗎?」

  「有。」

  老師傅手指貨架,「這種頂級絲料全是紡織站統一調撥的特供貨,我們瑞蚨祥偶爾能分到一點指標。」

  李向東聽到有,忙問道:「什麼價?現在有多少?」

  老師傅抬眼反問:「你想買?」

  「對,蘇繡,雲錦,緙絲,整匹的料子都要。」

  聽到李向東是準備過來掃貨,老師傅忍不住笑了。

  「賣不了,每年分到我們瑞蚨祥的特種料子不多,南調撥來的特種工藝美術絲料,指標很少,咱們北邊從南邊調貨,層層壓量,越往北好料子越稀缺,跟南邊的產地根本沒法比。店裡有規矩高端貨只零剪,不整匹賣。最多給客人剪個一尺兩尺,做個領口,鑲邊和小件裝飾。這種料子不是普通真絲緞,印花綢,化纖料子,我們店裡沒辦法做到敞開賣。」


  「緙絲料子就更金貴了,一寸緙絲一寸金,那是頂尖的宮廷老手藝,現在產量極低,全是按需調撥,店裡連零剪料都不常有。也就是逢年過節,或是接待外賓的時候才會擺出來當個樣品展示,壓根不對外售賣。想拿你這種四十尺的整匹大料,得有路子,托熟人去走調撥。小伙子,你既然有門路能從南京買到這種整匹大料,就甭打我們店裡的主意了。」

  料子的事情講清楚,老師傅問道:「這兩匹料子打算怎麼做?」

  「這匹雲錦,我想做一套正經的明代霞帔。這匹蘇繡,我想做兩身旗袍。」

  李向東說出訴求,老師傅先搖頭再點頭。

  「霞帔做不了,旗袍能做。」

  緊接著老師傅開始解釋: 「我們店裡所有的裁剪樣板和縫紉制式,都是清末,民國傳下來的新式中式版型,只適配近代的衣裳樣式。做旗袍沒有問題,版型、盤扣、走線,全是老手藝,我保證給你做的漂漂亮亮,但你說的明代正統鳳冠霞帔,我們店裡沒有明代《明會典》記載的古禮服版型,霞帔不只是一件衣裳,還有配套的大衫,霞帔墜子,規制紋樣講究極大,我們壓根沒學過這套古法工藝,做不了。」

  「師傅,您這裡做不了霞帔,哪兒能做?」

  「你往珠市口南走,西草市街北京劇裝廠去問問,小伙子,旗袍還做嗎?」

  「做。」

  「尺碼給我。」

  李向東報尺寸,老師傅取來本子一一記錄,完事再仔細核對一遍。

  「留下家裡的地址,到時候好通知試樣,衣服是做給媳婦穿的吧?咱們這兒做旗袍要試樣,毛樣縫好得叫本人過來上身試穿,肥瘦長短不合適當場改,不是光憑尺碼一做就完事。」

  「哦,這樣啊,我家住在…」

  李向東再把家庭住址留下,老師傅一切記錄在案後報價,報工期。

  「自帶料子做素旗袍手工22塊一件,兩件一共四十四。手工包邊,盤扣,中間還要試樣子,工期要七八天。要是需要再簡單繡點小花,得另加錢,工期也要往後延。」

  街邊的普通裁縫鋪做一件素旗袍,價格大多在12到18塊錢之間,瑞蚨祥的價格是貴了點,但店裡的老師傅手藝有保證。

  李向東搖頭,「不用,就要素的。」

  「行,第三天或是第四天的時候,我們店裡會有員工通知你媳婦過來試毛樣。」

  老師傅拿來剪子和尺子,裁好做兩身旗袍的所需布料。

  李向東付定金,收好取貨條子,抱著一匹半的布料準備走人時,又被老師傅攔下,拉到一處背人的地方。


  「小伙子,剩下這半匹蘇繡,你賣不賣?」

  李向東笑問道:「您還缺這個?」

  「瞧你這話說的,店裡的料子是店裡的,也不是我們私人的東西。」

  老師傅話里的意思已經非常明白,他就是缺好料子做私活兒。

  李向東聽懂了,尋思留半匹,不如下趟去南京買整匹,也有意出手,「話咱們先說清楚,我從南京那邊買的價格一尺要三十五,您能給個什麼價兒?低了我可不賣。」

  「一尺加五塊錢怎麼樣?」

  「算了,都不夠折騰的,不值當,一尺加十塊錢,我就賣給你。」

  李向東把提價直接翻了一倍,老師傅短暫猶豫過後開始往下砍。

  「我最多能給到四十三一尺,再高的話不合適。」

  「怎麼交易?我趕時間還要去西草市街問問霞帔的事兒呢。」

  聽到李向東答應,老師傅臉上露出笑意,「我家離這兒不遠,我去跟經理說一聲請半個小時的假,咱們去我家裡交易怎麼樣兒?」

  「可以。」

  …

  …

  西草市街是京城有名的劇裝胡同。

  京城劇裝廠就在西草市32號,早先十幾家老戲衣莊在公私合營時期合併到了一塊兒,城裡大大小小的京劇團,文工團和歌舞隊的行頭,大半出自這裡。

  門市就在胡同口,後頭是一大片作坊。

  李向東抱著那匹龍鳳和鳴的妝花雲錦,順著門牌號找到地方,走進前頭的門市里。

  櫃檯後頭的值班業務員看到人,「同志,訂做戲衣?」

  李向東點點頭,「對,過來問問能不能做一套明代的霞帔。」

  業務員朝後院揚了揚下巴,「跟我走吧,帶你去找管活的師傅說。」

  兩人來到後院的作坊,師傅聽明白來意,抬手指向牆上掛著的大紅霞帔樣子。

  「小伙子,你往那看,那就是我們常做的戲裝霞帔,那是劇團唱戲用的。你說的正經明朝古制霞帔,我們做不了。我們廠子吃的是戲行飯,照師傅傳下來的畫,照庫里存的舊行頭,有老樣,有畫稿,有代代傳的做法,讓我們做戲服,閉著眼都能做。可我們手裡沒有明代官服圖譜,沒有古制尺寸,也沒有皇家禮服規制。讓我們復原明朝的真實禮服那是瞎糊弄人,我們干手藝的不能砸自己招牌。」

  李向東想到在瑞蚨祥時聽到的話,「《明會典》您知道嗎?」

  師傅點頭,「知道,萬曆年的《明會典》就有霞帔制式標準,可知道歸知道,做不出來還是做不出來,書里寫的是朝廷規矩,不是裁縫用的圖紙。它不告訴你花往哪兒擺,裁片怎麼拼,滾邊怎麼收,針腳該怎麼走,光看文字再厲害的老裁縫也只能去猜。」


  「再說想做的一絲不差,也不能單靠一本書不是?手裡也得有裁剪圖,繡花排布的樣稿圖,我們這幫繡匠學的是做戲衣,不是古服飾復原。就算手藝再好,硬照著文字瞎琢磨,做出來的也是四不像。所以不是我們不做,是我們真接不了您這個活兒。」

  李向東沒想到一套明代的制式霞帔,在八十年代中期居然瑞蚨祥做不了,京城劇裝廠也做不出來。

  「師傅,那您知道哪裡能做嗎?」

  師傅想了想,「你說的這個霞帔,真要一絲不差照著古樣復原,得找南京雲錦研究所。」

  李向東聞言一怔,「合著我還得跑到南京去?」

  「可不是嘛。」

  師傅都笑了,「咱們京城就沒有地方能正經接這個活兒,真要講究得找南京雲錦研究所。人家有典籍,有考古隊從昌平定陵挖出來的霞帔,妝花料子的測繪圖樣和數據,一邊對照《明會典》里的輿服規制,一邊比照出土的老料子才有本事復原。但人家不是開門做生意的裁縫鋪,人家是搞科研的,就不是給普通人定做衣裳的地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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