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6章 南京夜裡的小巷
列車上乘客全部下車,退乘完成,整個班組一起前往乘務員公寓安排住宿。
地方就在南京西站的西北角,從車站出來後只需要步行十分鐘左右。
大門口掛著南京西乘務員公寓的牌子。
院裡有兩棟青磚宿舍樓,旁邊單獨的一排平房則是食堂。
兩棟宿舍樓按性別分開住,男的一棟,女的一棟。
宿舍樓里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全是房間,兩人,三人和四人間都有,如何安排要看當天的入住情況。
樓道兩頭一邊是公共洗漱水房,一邊是公共廁所。
李向東排在朱西剛後面,在傳達室的本子上簽字登記,領到房門鑰匙,鑰匙要在明天出乘前退房時交還。
「還不錯,這回人少點。」
朱西剛對於能分到兩人間很滿意。
此時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下來,李向東打開屋門,摸到牆上的燈繩拉開。
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瓦數有點低,打開後屋內並不是很亮堂。
屋子的面積不大,一張木桌,牆角立著個老式木櫃,兩張木板單人床上掛著棉紗蚊帳,床單枕套是洗得發白的藍布。
「東子,簡單洗洗,完事我帶你去食堂吃飯。」
一頓折騰下來,食堂的正餐早就收了,後廚只剩下一口大鍋還在燒著開水,用來專門給晚到的乘務員煮麵。
朱西剛熟門熟路帶著李向東來到打飯窗口,「兩碗陽春麵。」
煮好的面撈進粗瓷碗裡,面上再澆點雪菜榨菜的澆頭,配一小碟醃雪裡蕻。
兩人端著碗從打飯窗口前離開,隨意找張空著的桌子坐下。
朱西剛手指食堂的牆角,「東子,往那兒瞧,木桶里是涼的大麥茶,想喝自己拿搪瓷缸子去舀。」
李向東搖頭,「不用了,吃碗麵就行。」
「今天退乘耽擱了一陣,沒趕上晚飯。南京這邊口味偏清淡,食堂師傅為了省事夜宵就常年備陽春麵,想吃別的只能出去吃,你看食堂里是不是沒幾個人?大伙兒早吃膩歪了,你是頭回跑,我才帶你過來嘗嘗。東子,你之前跑廣州的時候,當地的乘務員公寓夜宵提供什麼?」
「那邊的食堂夜宵大多是生滾粥,皮蛋瘦肉粥,及第粥,再就是雲吞麵,河粉,有時候還有布拉腸。」
「樣式真不少,都趕上南京這邊的正餐了。」
「其實晚上有碗熱乎的陽春麵挺好了。」
「嗯,你這話也沒錯。」
在一些物資不豐裕的地方乘務員公寓,當地食堂夜宵能提供一碗清湯麵就是好的,不少地方只有饅頭稀飯,饅頭還是涼的。
吃完夜宵,兩人端著粗瓷大碗回到食堂窗口,碗遞還給工作人員後轉身回男乘務員公寓樓。
進屋,朱西剛換下身上的工服,摸出煙,「來不來?」
李向東擺手,「不用了。」
「那我自己來一根。」
朱西剛抽完煙,「東子,我出去一趟。」
這個點出去,還是換了衣服出門,李向東不用猜就知道去幹嘛,「剛哥,路上注意著點安全。」
「嗯。」
朱西剛拿上帶來的帆布包,走到屋門口,門都拉開了臨了又給關上。
他轉回頭,問道:「東子,要不要一起去?」
主動招呼一起,這是好意,是在釋放拉進雙方關係的信號,李向東明白直接回絕反倒會生分,便沒有遲疑的點頭,「行啊,我換下衣服。」
拿出來自己的便服,李向東邊換衣服邊問:「剛哥,等會兒去哪?」
「就附近不遠的熱河路那邊。」
從公寓裡出來,朱西剛在前帶路。
「白天的熱河路農貿市場是個正規市場,裡面賣的東西,都是准許上市的東西,那些沒有多少賺頭,捎回京城賺不到幾個子。天黑了後的熱河路一樣熱鬧,白天集市上不讓賣和沒票沒辦法走正規渠道的東西,這些咱們帶回京城才有錢賺。」
此時的天色已經完全黑透,路燈隔老遠的距離才有一盞。
路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騎車的人時不時扒拉下車鈴鐺。
李向東跟著朱西剛來到熱河路一帶,兩人拐進一條窄巷子裡。
巷子口有顆大樹遮著路燈,使得巷子裡光線更暗,裡面三三兩兩的人或站在牆根底下,或立在門洞邊上,有的挎著布包,有的手裡卷著布料,買的和賣的湊在一起低聲交談著。
朱西剛放慢腳步,拉一把李向東,低聲開口道:「瞧著合意再開口問價,沒心思買就別隨便上去跟人搭話。」
李向東微微點頭,輕聲回話道:「明白。」
「行,你去轉轉吧,我先賣點東西。」
朱西剛走到牆根底下,拎著的旅行包放在地上,剛打開便有人湊了過來。
李向東好奇,沒去別處逛,直接蹲在朱西剛身邊看他賣貨。
帆布包里有整條的大前門,有用油紙包著的一包包果脯和糖,他看著東西一樣樣賣出去,同時在心裡算帳,對方包里的東西全賣出去後能賺七塊錢左右。
「東子,下一趟過來,你也可以提前準備點,錢是不多,但也別小瞧這點,一個月下來也不少呢。走了,大頭還是從南京這邊往回捎東西。」
朱西剛站起身,就近找到一個販子。
「真絲衫多少錢一件?」
販子左右瞟一眼後掀開懷裡的包袱,一疊帶淡雅小花的真絲衫露出來,「蘇州過來的東西,一件四塊二。」
「一共有幾件?」
「五件。」
「我全要了,先看東西。」
朱西剛沒急著給錢,而是把真絲衫一件件拿在手裡,湊近了檢查衣服是否有質量問題。
等全部看過,這才跟漢子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到手的五件花色不一真絲衫塞進帆布包,朱西剛緊接著又轉到旁邊另一個蹲在門洞旁的販子跟前。
「尼龍襪什麼價?」
「一塊錢一雙。」
「有點貴了。」
「都是上海過來的貨,質量好,穿著不容易勾絲,拿得多能講價。」
「我要二十雙,價格怎麼算?」
「一雙九角,不能再少。」
九角一雙的尼龍襪,帶回京城賣給相熟的人,一塊四,一塊五壓根不愁賣,嫌麻煩不想一雙雙賣,一次全出也能賣個一塊二三,二十雙襪子少說能賺個四五塊錢。
朱西剛點頭應下,「給我來二十雙,點數吧。」
販子飛快的數出二十雙襪子,用舊牛皮紙捆成兩大捆,東西交到朱西剛手上,隨即襪子便被塞進帆布包里,墊在真絲衫的旁邊。
二人接著往巷子深處走,有一人斜靠在青磚牆上,懷裡抱著個包袱,裡面是一堆碎花的的確良方頭巾,還有幾件新款式的人造棉短袖。
「方頭巾和短袖怎麼賣?」
「短袖三塊三一件,方頭巾一塊二一條。」
「你這裡有多少?我全要了最低能給什麼價?」
「短袖有六件,算三塊一件,八條頭巾,一條一塊,就當交個朋友咯。」
錢貨兩清,漢子麻利打包,朱西剛把東西繼續往包里塞。
再往前走兩步,見一個挎著竹籃的老頭,正在賣籃子裡面藏著的幾卷錦綸腰帶和塑料扣的細皮帶。
朱西剛停下腳步,「大爺,東西怎麼賣?」
老頭輕聲開口道:「塑料扣的一塊五一條,腰帶八角一根。」
朱西剛盤算下這個價格拿下後自己的利潤,「皮帶拿三條,腰帶拿四根。」
「中,給你歸攏好。」
老頭手腳麻利的用紙包起來。
朱西剛拎著的旅行包越來越鼓,但沒塞滿前還要繼續。
「要料子不?做襯衣,做旗袍滾邊,做頭巾的都有。」
一位賣各色絲綢料子的大娘上前招攬生意。
李向東沒吭聲,目光看向朱西剛。
「大娘,料子先給我看看。」
大娘攤開一大卷各色絲綢料子,除了有做成衣用的素色軟緞和印花桑絲綢,還有兩件花色秀氣的真絲肚兜。
朱西剛成功拿下做成衣的兩款料子,東西塞包里後繼續輕聲講著其中利潤。
「素色的真絲軟緞,南京這邊三塊六一尺,帶回去私下出手,一尺能賺九毛。印花桑絲綢,回到京城能賣到四塊一尺,一尺賺八毛,就這兩卷料子就最少能賺五十,東子,你背著的這個挎布包不行,下趟出來跟我學拎個大點的包。」
「來這種地方買東西一定要會挑,什麼東西好賣心裡得有數,就像剛才那個大娘賣的肚兜吧,咱們那邊的風氣保守,婦女們不好意思私下買這種貼身的玩意兒。那咱們就不能買,不然就容易壓在手裡,咱們跑車帶貨講究快進快出。」
挑挑揀揀,還價,交易,朱西剛拎著的大號帆布包被一樣樣東西填滿,沉甸甸的墜在手裡。
從巷子裡出來,夜色更深了,李向東隨口問道:「剛哥,你剛買的那個香肚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是臘貨。」
朱西剛放慢腳步,耐心解釋道:「香肚又叫冰糖小肚,外頭一層是收拾乾淨的豬膀胱,裡頭灌上三分肥七分瘦的豬肉,醃的時候加糖加香料,最後風乾,吃的時候煮熟了切成薄片,非常適合下酒。」
李向東追問道:「好吃嗎?」
朱西剛點頭,「香得很,咸裡帶一點回甜,越嚼越有滋味。」
「剛哥,你稍等等我啊,既然好吃我再回去買兩個。」
「我這裡買得不少,分你兩個就行了,不用再回去。」
「別,兩個不夠吃。」
李向東搖搖頭,笑道:「我家那個閨女嘴饞,買的少了不夠都她一個人吃。」
「那行,你快去快回,我就在這兒等著你。」
「好嘞。」
李向東應一聲,轉身小跑著折返回巷子裡。
他先找到賣香肚的販子,掏錢買了四隻,用油紙包好塞進包里,然後眼睛往巷子深處瞄,找到目標後加快步伐。
「大娘,剩下的兩件肚兜賣了嗎?」
大娘見是回頭客,「沒呢,小伙子你要嗎?我給你便宜點。」
「多少錢?」
「棗紅色的三塊八,淺紫色的三塊五。」
「包起來吧,兩件我都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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