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郭圖的歸降
郭圖的歸降
南皮,袁紹府中。
田疇入堂時,袁紹親自起身相迎,滿面笑容,拉著他的手,親熱得像見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子泰,你可算來了!袁某等你多年了!」
他上下打量著田疇,目光中既有歡喜,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田疇的粗布深衣、麻繩腰帶,與堂中的錦緞帷幔、鍍漆器皿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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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紹的目光在那根麻繩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袁某自得了幽州,就屢次派人相請,可君卻屢屢拒之,實在令人遺憾。」
袁紹說這話時,語氣似是在開玩笑,但眼神卻銳利如刀。
田疇拱手,面色從容,不卑不亢:「明公厚愛,田某愧不敢當。田某在山中住了七年,近日想起明公多年來五次徵召之情義,心中不安,故特來拜見,以表感激之情。山中清苦,田某漸感年邁,也想出來看看天下大勢,聽聽明公之高見。」
袁紹哈哈大笑,拉著田疇入座,親自給他斟了一爵酒。
「來來來,坐下說話。」
酒過三巡,袁紹放下酒爵,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子泰啊,我手下人言,你一路東向來至南皮,乃是從鄴城來?」
田疇面色不變,端起酒爵飲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
「田某出山遊歷,自然要去鄴城,路過鄴城時,罾在城外遠遠望見天子的旌旗,不入城,田某在山中多年,與朝廷不通音信,此番出來,是想看看天下大勢,不是去見天子,田某在明公治下苟存,自當先來拜見明公,明公不必多慮。」
袁紹聞言笑了。
「那是,那是————子泰啊,你久在山中,可知如今河北局勢?」
田疇淡淡道:「自然知曉,如今之河北,乃是天子與明公共治之局,天子據鄴城,明公據南皮,中間劃界而治,各不相擾。」
「劃界而治?」
袁紹冷笑一聲,突然開口:「那是袁某給他面子,若袁某不給面子,他那個界————能劃多久?」
田疇沒有接話,只是微微低頭,端起酒爵又飲了一口。
袁紹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子泰啊,你乃幽州高明之士,定知天下大勢,公以為當今天子與吾相比————如何?」
田疇放下酒爵,認真地道:「當今天子雖年幼,卻行事果決,麾下人才濟濟,然與明公相比,根基尚淺,田某以為,明公靜待勢變,方為上策。」
「天子年輕,難免心浮氣躁,明公年長持重,正可從容布局。」
袁紹捋著鬍鬚,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這話說得倒是滴水不漏。
既捧了袁紹,又沒有貶低天子,還給了他一個「從容布局」的台階。
「子泰,你既然來了,就在南皮這裡住下,吾封你為騎都尉,如何?」
袁紹此話雖然是笑著說的,但語氣卻不容置疑。
我可不想再看田疇第六次拒絕他了。
田疇拱手,面色如常。
「明公厚愛,田某愧不敢當,田某在山中野慣了,不習慣做官————明公若看得起田某,田某願暫為客卿,替明公參贊,不必封官,封了官,對田某而言,反倒不自在。」
袁紹眯起眼睛,打量著田疇。
一個五次徵召都不出來的人,突然跑出來見他,其實有點可疑————但田疇不肯受官,只做客卿,反而讓他放心了。
看來,他依舊是那個清流重視名聲的田疇。
「好!子泰既不願受吾之官,那就以客卿之身留在南皮,吾必厚待之,吾在城東有一處宅子,空著也是空著,子泰若不嫌棄,便住進去。」
田疇起身,拱手道:「明公厚意,田某感激不盡。」
「但田某在山中清苦慣了,住不慣大宅子,明公若肯在驛館給田某一間房,田某便知足了。」
袁紹哈哈大笑:「子泰果然是真名士!好,就依你!」
南皮,郭圖府中。
郭圖出獄後,一直深居簡出,府門緊閉,連門口的家僕都撤了。
袁紹雖釋放了他,官復原職,但袁尚、劉氏、審配、逢紀等人對他虎視耽耽。
郭圖知道自己頭頂懸著一把刀,隨時可能落下,他不敢輕舉妄動,每日在家讀書、寫字、飲酒,偶爾出門,也只去幾個知交好友家中坐坐,絕不多說一句話,更不敢談論軍政。
他的鬢角在這幾個月裏白了不少,眼角的皺紋也深了,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這日傍晚,侍從來報:「先生,有客求見,姓田。」
說罷遞上名刺。
郭圖接過名刺,打開一看————「田疇」二字赫然在目。
他愣了一下,田疇?徐無山的田子泰?他來做什麼?他與田疇素無交情啊。
袁紹五次徵召都不出山的田子泰,居然主動來南皮了,而且來見他?是為何故?
郭圖想了想,道:「請他進來。」
不多時,田疇進廳。
郭圖起身相迎,拱手笑道:「田先生,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圖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見,甚感欣慰!先生請坐!來人,上煮茶!」
田疇還禮,在客位坐下,侍從奉上茶水,郭圖揮手讓他退下。
「先生此來南皮,可是要見袁公?圖聽聞袁公設宴款待先生,南皮城中都在議論,說先生在山中住膩了,出來走走————圖還以為先生會先去見審配、沮授、逢紀等人,不想先生卻來寒舍,圖受寵若驚。」
田疇淡淡道:「公則先生不必客氣,其實,在來見先生之前,我已經聯繫拜會了審正南,逢元圖,田元皓,荀友若等人————」
郭圖聞言一愣,接著尷尬地笑了笑。
二人寒暄了幾句,田疇忽然話鋒一轉。
「公則先生似乎氣色不佳,可是身體不適?」
郭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先生好眼力,圖前些日子受了些風寒,尚未痊癒————不礙事,不礙事。」
田疇微微一笑,隨後又漫不經心地問道:「公則先生,田某雖然隱居山中,但也聽聞了一些事————先生最近,似乎受了委屈。」
郭圖的臉色微微一變:「先生————聽說了什麼?」
田疇淡淡道:「公則先生,袁公帳下,諸子爭權,謀士傾軋,田某雖在山中,也有所耳聞————
先生昔日支持大公子,與三公子有隙,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此番入獄,根源也在於此————田某隻是擔心,他日袁公百年之後,三公子若繼位,先生何以自處?」
郭圖的手開始發抖。
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壓壓驚,但手抖得太厲害,茶水都有點灑出來了。
「先生————先生這話,圖不甚明白————圖對袁公忠心耿耿,天地可鑑,三公子是袁公之子,圖怎會與他有隙?先生莫聽小人謠言。」
田疇沒有逼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公則先生,田某不是來探聽虛實的,田某隻是替先生不值————先生有大才,本該輔佐明主,建功立業,如今卻困於黨爭之中,朝不保夕,田某在山中待了七年,看慣了許多事————人在亂世,最要緊的,不是忠誠,是活路。」
郭圖抬起頭,看著田疇,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
「先生說的活路,是為何意?」
田疇的語氣依舊平淡:「公則先生,天下不止袁公一家,西邊有天子,南邊有曹操,荊州有劉表,江東有孫策————先生若在袁公帳下待不下去了,總有一條路可走,田某隻是提醒先生————早做打算,莫等刀架在脖子上,才悔之晚矣。」
郭圖覺得呼吸越來越重,胸膛劇烈起伏。
「你————你安敢對我出此狂言?!」
田疇的目光平靜如水。
「先生,田某也曾被困在山中,進退兩難,田某知道那種滋味,當年大司馬被害,田某無處可去,只能躲進徐無山,虛度時日,直到前番到了鄴城,才重新看到了希望————田某不想看到先生也走上我的老路。」
郭圖低下頭,雙手撐在案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鄴城?他去過鄴城!?
郭圖一下子全明白了!
他的腦海中翻江倒海————天子居然能說動田疇出山?
袁紹五次徵召都不出山的田子泰,原來竟是被天子請動了!
郭圖越想越心驚。
天子能把田疇請出山,還能讓田疇替他來南皮當說客,說明天子的手段、格局、魄力,遠在他郭圖的想像之上!
當初自己為使者時,劉協對他的態度是禮遇有加,賜宴賜食,還言「朕在鄴城等你」————當時以為不過是客套,如今想來,皇帝那時就在布棋了!
他郭圖是棋子,田疇也是棋子。但田疇這樣的棋子,不是誰都能請得動的。
袁紹請了數年,請不動————天子旦夕召之而至!
郭圖的拳頭攥緊了,他抬起頭,眼眶微紅。
「先生,我前途如何,還請先生賜教?」
田疇言道:「公則先生,田某不是來教先生如何做的,田某隻是來告訴先生————若有一天,先生想找一條退路,西邊有人願意接納先生,至於那個人是誰,想必無需我多言。」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木牘,上面只有一個字「漢」。
郭圖盯著那塊木牘,手指微微發抖。他沒有接,只是看著。
「這是————」
田疇將木牘收回袖中,站起身來。
「先生不必現在回答,田某在南皮還要住些日子,先生若想通了,可以來驛館找田某,箇中所言,田某自會代傳。」
他拱了拱手,起身要走。
「田先生!」郭圖叫住他,聲音發顫。
田疇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先生————我若去找你說的那個人————那個人真的能保我性命?」
田疇轉過身,看著郭圖。
「公則先生,你還有別的出路嗎?」
郭圖愣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田疇轉身推門而出,消失在暮色中。
郭圖坐在案前,望著田疇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他在心中暗暗盤算:田疇乃幽州高明之士,眼界極高,連他都看好的天子————那或許,值得他郭圖賭一把。
況且,他在袁營已是四面楚歌,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找一條活路!
「袁公————您別怪我!是你逼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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