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一文一武,兩女佐君王
一文一武,兩女佐君王
鄴城,宮室偏殿。
連續數日,劉協都是在案前坐到後半夜。
并州的城防圖要審,關中的水利要批,冀州屯田的帳冊要核,招賢的名單要定————每一件事都等著他拿主意,每一件事都急不得,也慢不得。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今日白天,魯肅剛走,法正又來了,法正剛走,劉備又來了————一波接一波,仿佛潮水一樣,沒有盡頭。
案上的簡牘堆得像座小山,怎麼批閱也批閱不完。
劉協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他看了看天色,暮色早已退去,夜色沉沉,劉協忽然覺得口渴疲倦,隨即朝外面喊了一聲:「來人,煮些茶湯來。」
外面的侍從應了一聲,腳步匆匆遠去。
劉協靠在憑几上閉目養神,手指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不多時,腳步聲由遠及近,茶湯的香氣飄進來,清冽中帶著一絲棗的甜意。
女史大橋端著一盞茶湯,站在案前,茶湯在她手中,熱氣裊裊升起。
劉協見狀不由一怔:「你怎麼在這裡?」
大橋跪伏於地,將茶湯輕輕放在案上,聲音清柔如水:「回陛下,臣奉皇后之命,自今日起在陛下身邊侍奉起居。」
「皇后派人來告知臣,陛下在鄴城無人照料,臣妹告知皇后,臣略知些廚藝女紅,故皇后遣妾來服侍。」
劉協怔了片刻,接著不由笑了。
伏壽在黑山,懷著四個月的身孕,卻還惦記著他在這裡有沒有人照顧————
自家的這個皇后啊。
劉協心中暖意濃濃,他端起茶湯飲了一口,茶香清冽,水溫恰好,不燙不涼,像是掐著時辰煮的。
「這是你的手藝?和我平日裡喝的倒是一樣。」
大橋低頭道:「臣在典藏署時,替陛下煮茶的就是臣,陛下的習慣,是晨起練武前喝的第一盞茶要淡,水溫不可過燙,午後要濃些,用以提神,入夜後換成溫水。」
劉協看著她,略有些驚訝。
他平日裡公務太忙,以前從未注意過這些,也不知這茶湯是何人煮的,送來便喝。
「這茶煮得甚好。」
劉協放下茶盞,端起簡牘繼續批閱,笑道:「以後朕的煮茶,還有起居,就由你來負責吧。」
大橋垂首:「唯。」
此後數日,大橋在劉協身邊侍奉起居。
她的話不多,做事卻極細緻,每日清晨,她準時出現在書房,煮茶、研墨、整理簡牘,動作輕巧,幾乎沒有什麼聲音。
劉協每日批閱公文都到深夜,她便在一旁候著,不催不擾,只是默默地替他添燈油、
換茶水。
劉協有時累了少歇時,總看見她站在角落裡,垂著眼帘,安靜得像一幅畫。
不得不說,大橋雖然沉默寡言,但還是非常有情商的,她從不主動說話,但每當劉協需要什麼時,她總是恰好遞過來————
筆墨沒了,她能第一時間換筆墨;茶水涼了,她能第一時間換上煮好的茶湯;簡牘用盡了,她又能第一時間拿來新的簡牘。
一日傍晚,和洽送來屯田帳冊。劉協翻開第一頁,眉頭便皺了起來。
數字密密麻麻,有的對不上,有的漏了項。
劉協當即就給和洽指了出來。
和洽額頭冒汗。
「陛下,臣再核一遍————」
「唉,不必了。」
劉協無奈地搖了搖頭,閉著眼睛揉眉心。
他最近用眼過度,一看見密密麻麻的數字就頭疼:「你先回去,朕自己看————下一次不可再犯這樣的錯誤。」
「唯,唯!」
和洽走後,劉協對著帳冊發愁。
正巧大橋端著一盞新茶進來,輕輕放在案上,退到一旁。
她站了片刻,忽然輕聲開口:「陛下,您看的帳目,最後一筆似乎有誤,臣不敢妄言,只是————臣常年與帳冊打交道,加減乘除略知一二。」
「方才妾在心中跟著算了一遍,發現最後一筆的數目與前面的合計對不上,多了五十斛————陛下若信得過妾,妾可以替陛下核一遍。」
劉協聞言很是驚訝。
隨後,就見劉協將帳冊推過去:「你核————核完了告訴朕。」
大橋應了一聲,在案側坐下,翻開帳冊。
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尖在簡牘上輕輕划過,一行一行,不急不慢,偶爾提起筆在旁邊的木牘上記幾個數。
劉協批了一會兒別的簡牘,再去看她時,看見她的嘴唇翕動著在默算,極為專注。
少時————
「陛下,核完了。」
大橋放下筆,將帳冊雙手呈上:「總計一百二十三筆,三處差錯,一處多了五十斛,一處少了三十斛,一處重複登記————妾已將更正的數字列在末尾,請陛下過目。」
劉協接過帳冊,看了看末尾她列的數字,他自己又用公式核了一遍,果然分毫不差。
「很好!」
劉協一拍桌案,高興地說道:「以後朕核帳,你便在旁邊協助,有錯及時提醒,省得朕一個一個查。」
大橋低頭應了一聲,退到一旁。
她雖然沒有過多表達,但嘴角微微上揚,顯然也是很高興自己的才華與能力被人看到。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呂玲綺提著一柄木劍,大步走進書房。
她今日穿著緊身衣服,英姿颯爽。
她大步走到劉協面前,抱拳道:「陛下,臣妾來了!」
大橋正在整理簡牘,見呂玲綺進來,微微屈膝,將案上的茶盞往邊上挪了挪,給呂玲綺騰出位置。
呂玲綺看見大橋,頗為驚訝。
天下————竟然還會有如此莊重美麗的女子!?
劉協正在翻看一卷兵法,頭也沒抬,開口道:「今日學糧草調度。」
「啊?」
呂玲綺一愣,她本以為今日還是學行軍布陣,沒想到是糧草。
「陛下————糧草,有甚可學?」
劉協淡淡道:「用兵之道,糧草先行,你算不明白糧草,就打不了仗。」
「你父親在下邳,糧盡援絕,空有萬夫不當之勇,也守不住城,你以為當初下邳為什麼能守那麼久?不是因為你父親能打,是因為陳宮會算————每天多少糧,每天多少人,每天能撐多久,陳公台算得清清楚楚,若沒陳宮的調度,你父親根本堅持不到朕到徐州。」
呂玲綺咬了咬嘴唇,雖不服氣,但還是應了。
大橋隨即將案上的簡牘整理好,又給二人各添了一盞茶,完事退到一旁。
劉協拿起一塊竹簡,上面記著一組數字。
他緩緩念道:「三千兵馬,每人每日食粟二升,行軍百里,需多少糧草?」
呂玲綺低頭默算,眉頭皺成一團。
她默算不出來,最後只能掰手指頭。
「每日需六十斛————嗯————行軍百里,三日便是一百八十斛吧?」
劉協無奈地翻了翻白眼。
這算數水平————服了!
呂玲綺見狀立刻補充:「不對!應該再加上馬料————那就再添五十斛!」
劉協嘆息道:「若在雨季,道路泥濘,運糧車走不動,只能靠馱馬————每匹馱馬能載多少?損耗多少?你知當如何算嗎?」
呂玲綺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臣、臣妾不會算————」
劉協笑道:「看到了吧,連這樣的損耗你都不會算,又怎麼能領兵打仗呢?你還說糧草不重要嗎?」
呂玲綺不服氣:「臣妾不過是區區一女子————天下哪有女子會算這種東西的。」
「是嗎?」
劉協轉頭看向大橋:「橋女史,你給貴人算一下。」
大橋一愣,跪伏於地:「陛下,臣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朕讓你算你就算,這是朕的旨意,不得違抗。」
大橋頗為猶豫,可見劉協命令的堅決,方才徐徐開口:「回陛下————雨季馱馬載糧,每匹不過兩斛,且三日之內必有損耗————妾在典藏署時看過類似的帳,若以五百匹馱馬運糧,每日損耗約十斛,實際送到軍中的,不足七成。」
「這支軍隊若出征一個月,需糧一千八百斛,加上損耗,至少要備兩千四百斛————若
再加上馬匹草料,三千斛才夠————另外還要考慮運糧民夫的口糧,每名民夫每日食粟一升,五百民夫一月便是一千五百斛————」
劉協看向呂玲綺,笑道:「朕的呂貴人————聽見了嗎?」
呂玲綺驚訝地看向大橋。
她沒想到,這個溫柔恬靜的女史,居然對糧草調度如此精通,比父親帳下那些只知喝酒罵娘的武將強多了。
大橋低著頭,面色如常。
「這位姐姐————好生了得!」
劉協哈哈大笑:「呂貴人,你可別小看她————她在朕的典藏署也待了許久了,管了一年半帳冊,糧草、賦稅、戶籍,她多少都涉獵過,朕核帳,都要她在旁邊聽著————你算糧草算不明白,可以請教她。」
呂玲綺站起身來,走到大橋面前,抱拳道:「請教姐姐尊姓大名?」
大橋一愣,連忙還禮:「臣————橋霜,貴人不必客氣,臣不過是替陛下做事,不敢當請教二字。」
呂玲綺上前拉住她的手:「橋姐姐,以後我算不明白的,便來問你————你可不許藏私。」
大橋忙道:「貴人言重了,臣能幫上忙,是臣的福分。」
劉協端起茶碗飲了一口,看著二人,嘴角微微上揚。
此後,呂玲綺來學兵法,大橋便在一旁靜靜地聽。
她不插嘴,只是偶爾在呂玲綺算不明白的時候,輕聲提醒一句。
她算帳極快,劉協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說出了答案。
呂玲綺私下問大橋:「橋姐姐的術數,從哪兒學的?」
大橋道:「臣在家時,父親管教甚嚴,臣與妹妹讀書識字,算術也是必修之課,後來當了女史,入了典藏署,每日與帳冊打交道,便更熟了,不值得貴人誇獎。」
就這樣,三人之間,漸漸有了一種奇怪的默契。
劉協講行軍布陣,呂玲綺聽得入神,大橋默默記下。
呂玲綺算糧草輜重,算得滿頭大汗,大橋輕聲指點,劉協在一旁看熱鬧。
三個人的關係,互相補益,像齒輪一樣逐漸咬合在一起。
這日,賈詡和郭嘉聯袂而來,面帶喜色。
大橋正在替劉協整理簡牘,見二人進來,添上茶湯後,便退了出去。
「陛下,南皮傳來消息,郭圖已經被袁紹釋放了。」
「聽聞袁紹看了郭圖的數十封書信,又有潁川諸士之首的荀諶從旁勸諫,故而下令釋放郭圖,官復原職。」
劉協聞言,隨即重重地一拍桌案,臉上露出了興奮之色。
「郭圖被放出來,這正是與他聯絡的好時機!他受了這場驚嚇,心中必對袁紹懷恨,袁紹雖放了他,但袁尚、劉氏對他虎視耽耽,他定然是日夜不安————此時,最好收買!」
賈詡點頭:「陛下所言極是,只是這使者的人選,臣思量了許久————陛下手下的人,袁紹大多認得,若是派個沒名氣的去,又怕說不服郭圖,郭圖此人眼界甚高,尋常說客,他未必肯見,見了也未必肯信,而且去的人還得不引起袁紹懷疑。」
「袁紹手下眼線遍布南皮,稍有風吹草動,便會引來猜忌。」
郭嘉接口道:「臣同文和商議了數日,都覺得此人必須不引人注目,又要有足夠的聲望,還要讓郭圖見了便覺得————天子能請動此人,必是真心要成大事的。」
劉協問道:「二位可有合適的人選?」
賈詡捋著鬍鬚,目光深邃:「陛下,臣想起一個人。」
「此人隱居在徐無山,既不屬曹操,也不屬袁紹,但他有足夠的聲望和才幹,能擔此任。」
「若此人能為陛下所用,不但可以說服郭圖,日後陛下平定北疆,此人更是股肱之臣。」
劉協疑惑道:「二位說的,乃是何人?」
賈詡一字一頓:「田疇,田子泰。」
「田疇!」劉協念了這個名字,眉頭微皺:「朕倒是聽過此人的名字,只是不知他有何能耐?」
劉協當然聽過這個人的名字,畢竟前世玩三國志遊戲的時候,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還是很高的,但這個人具體做過什麼,劉協還真的不太清楚。
賈詡捋著鬍鬚,緩緩道:「田疇,乃是右北平無終人,此人好讀書,善擊劍,文武雙全。」
「當年幽州牧劉虞遣使入長安,拜謁陛下,滿朝文武無人敢去,田疇以二十二歲之齡,率二十騎喬裝出塞,千里穿行敵境,不辱使命。」
「李傕欲拜他為騎都尉,他不受,掛印而去,回程時劉虞已被公孫瓚所害,他冒死去
祭奠舊主,公孫瓚欲殺他,因其義正詞嚴而不敢下手,只得釋放。」
「歸鄉後,他率宗族數百人隱居徐無山,制定法紀,興辦學校,數年之間,聚眾五千餘家,烏桓、鮮卑皆遣使交好,不敢犯境。」
「袁紹慕其名,數次遣使徵召,授將軍印綬,田疇皆拒不接受。」
郭嘉在旁補充:「陛下,此人雖不在朝堂,而聲望在幽州之重,不亞於一方諸侯,他不慕名利,卻忠義在心————袁紹五次相請,他皆不去,只因袁紹雖有四世三公之名,卻無忠君愛國之心,而陛下是大漢天子,名正言順,興復漢室,正合田疇平生之志。」
「他當年千里赴長安為劉虞送表,所為何事?為漢室也,今日陛下相召,亦是此理。
5」
劉協仔細地思量了片刻,緩緩開口:「如何請得此人出山?」
郭嘉言道:「陛下可親筆修書一封,闡明漢室之危,天下之勢,以天子之尊,以國士之禮相邀,田疇此人,不慕名利,卻忠義在心,陛下若以尋常官職相誘,他必不來,若以漢室大義相召,他必動心。」
劉協當即鋪開帛書,提起筆,蘸了墨,落筆寫道:「漢室傾頹,九州板蕩,朕承天命,繼漢統,夙夜憂嘆,恐負祖宗,聞足下高義,隱居徐無,聚眾守土,不為勢屈,今袁曹相爭,天下未定,朕欲匡扶社稷,需天下賢才共襄大業,足下若肯出山,朕虛左以待,社稷之幸,蒼生之幸。」
寫罷,他擱下筆,將帛書遞給郭嘉。
郭嘉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點頭道:「陛下寫得極好,田疇見了,必動心。」
劉協將帛書卷好,用火漆封緘,再次交給郭嘉。
「奉孝,派人送去徐無山,務必送到田疇本人手中,告訴他————朕在鄴城,等他來。」
郭嘉接過後,又拱手道:「陛下,田疇此人不僅可說服郭圖,日後北征烏桓、鮮卑,他也是最好的嚮導和最得力的臂助,他在徐無山多年,深諳北疆地理民情,非尋常謀士可比,陛下若得此人,勝過十萬大軍。」
劉協點頭,站起身來,眯起眼睛看向二人,豪言道:「朕與袁紹的決戰,越來越近了,郭圖這顆棋,必須拿下!田疇此人,朕勢在必得。」
賈詡和郭嘉齊齊拱手:「陛下聖斷。」
「你們去安排吧。」
二人告退,腳步聲漸漸遠去。
待二人走後,劉協重新走回桌案前,他將河北地勢的地圖展開,仔細看著上面的地貌。
并州有張遼,袁紹方面有田疇和郭圖,這一顆顆的棋子布置下去,為的就是在最後的大戰時期能夠打敗袁紹。
四世三公固然強大,但是劉協堅信,最終的勝利一定會在他的手中!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