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半塊玉璽,買你狗命
半塊玉璽,買你狗命
沈宿盤腿坐在裡屋。
木門和窗戶都關死了,外面的天光正一寸寸被濃稠的黑暗吞掉。
心臟里那枚高維結晶的融化,無聲無息。
預想中撕心裂肺的劇痛沒有立刻降臨,更像一滴冰冷的水銀,順著第一次心跳,被泵進滾燙的血液里,無聲地向四周擴散。
但緊接著第二次心跳,痛楚終於追了上來。
那不是皮肉傷,不是舊傷復發,而是一種骨頭被從內部重寫的貫穿痛。
皮膚下的血肉像是被一寸寸碾碎重組,骨髓里則仿佛有無數根燒紅的鐵線在強行編織,每一條骨縫都在哀嚎。
那些原本盤踞在左半邊身體的灰白色太歲紋路,在這股蠻橫的力量下飛速褪色,最終變成舊書頁上乾涸的墨跡。它們失去了侵略性,反而像一道道刻進骨頭裡的坐標,將這具正在分崩離析的身體,死死錨定在「人」的形態上。
沈宿的身體劇烈顫抖,牙關緊咬。他下意識抓住嘴邊一截粗糙的、帶著體溫的東西死死咬住,將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悶哼壓了回去。
那根舊麻繩,已經被他咬得變了形。
視野中,新面板上的數字在瘋狂跳動:
【高維法則解析度:0.1%——0.3%——0.5%——】
11
數字的攀升,最終在0.8%的位置被死死釘住。
也就在這一刻,他體內那道堅不可摧的壁壘,伴隨著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脆響,徹底碎裂。
罡勁後期。
代價是什麼?
他緩緩鬆開牙關,睜開眼時,聞不到了。
灶房裡應該飄著濃郁的藥味,陳岩身上有洗不掉的血腥味,他自己額頭上的冷汗應該有咸腥味————全沒了。
他湊近自己的手背,用力嗅了一下。
什麼都沒有。
嗅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憑空抽走了。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幅只有視覺、聽覺和觸覺的畫,安靜得可怕。
沈宿心頭一沉。
這波,血虧。
他撐著床板站起身,推開門。走廊地上,一片從門檻外吹進來的枯葉,乾枯捲曲。
他腳步沉穩地走過去。
就在靴尖離那枯葉還有三寸時,那片葉子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軟牆,違反常理地向左側滑開。
幻覺?
沈宿停步,再次抬腳,落下。
枯葉又一次被無形的力量推開。
他面無表情地跨過門檻。在他身後,那片枯葉才像解除了束縛,落回原地。
腦海中,一行新的烙印無聲浮現:
**修羅王域,雛形。三丈之內,萬物皆緩。**
延遲。
這點時間,不夠殺死一個同級數的對手。但足夠在一隻手掌拍到臉上前,多做一個格擋。或者,讓脖子偏開一寸。
沈宿在原地站定。他忽然想起了那封被他燒掉的信。
當他試圖在記憶里回溯時,一個之前被忽略的細節,被新獲得的能力無限放大了。那封信的筆跡邊緣,每一個墨點都清晰無比。作為目的地的地址,其中一個字,被修改過。
原先的字跡被人用刀尖極小心地刮掉了一層,上面才覆蓋了新字。刮痕藏在筆畫的陰影里,肉眼難辨。
被刮掉的那個字是—**鬼市**。
改成了棲霞老祖的坐標。
沈宿心中一寒。這不是簡單的借刀殺人。那個塞信的「沒臉的女人」,那張用死人骨粉寫的信紙,這個拙劣卻又精準的修改————對方算準了他會去,算準了他別無選擇。這是一個知道他底細,並且在逼他走進另一個局的陽謀。
棲霞老祖,知道這信是假的嗎?還是說,他將計就計,也在等他?
沈宿沒有再等。他決定主動出擊。
他從懷裡掏出那半塊玉璽,入手冰涼,在手裡掂了掂。然後他大步走出院子,巷口枯柳下,那個賣消息的老道士果然還在,像一截枯木般杵在陰影里。
沈宿徑直走過去。
老道士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剛要開口,那半塊玉璽已經帶著風聲砸了過來。
他下意識伸手去接,玉璽落手的瞬間,他整個人猛地往下一沉!那驚人的分量讓他差點脫手。他驚疑不定地翻過玉璽,看清底部那殘缺的龍紋,呼吸猛地一滯,臉上血色盡褪。
「這————這東西————」他聲音都在發顫,下意識想把玉璽扔掉,手卻像被燙傷一樣抖得厲害,「你————你從哪兒————」
「宮殿地板上撿的。」沈宿語氣平淡,像在說一塊石頭,「現在,拿它換棲霞老祖準確的坐標。或者,我把它塞回你喉嚨里。」
老道士死死盯著沈宿,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但那張臉平靜得像一口深井。他知道,這塊玉璽不是財富,是催命符。沾上它,就等於沾上了覆滅皇城的滔天因果。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嘶啞:「觀星塔!城西最高的觀星塔,他就在塔頂!」
入夜。柳巷十九號的院子,一片漆黑。
沈宿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黑衣,是程大小姐放在他床頭的那套,衣角有兩針用紅線新補的針腳。他系好袖口,摸了摸腰側重鑄的匕首。
他準備走了。
經過灶房門口時,程大小姐正站在門檻內側的陰影里。
沈宿停步。他抬起右手手腕,沉默地解下那根舊麻繩。繩子上的毛刺早就磨平了,像一層舊繭。他彎腰,將舊繩子輕輕放在灶房門口的石階上,放得很平整。
「用不上了。」他低聲說。
程大小姐沒接話,往前走了半步,走出陰影。她將一根嶄新的紅麻繩繞在沈宿的右手腕上,熟練地系上一個活結。
「回來再換。」
她說完,退回了門檻內側的黑暗裡。
沈宿走出柳巷。手裡提著黑匕首,腕上的紅繩有些硌手。他走出巷口,整條長街空無一人。風停了,雪還在一片片往下落,無聲無息。
他抬起頭。
城西,那座觀星塔的塔頂,亮著一盞孤燈。昏黃的光在漫天風雪裡,像一隻始終睜著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他。
沈宿拉緊護腕,蓋住那抹紅色。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幾乎要被落雪聲吞沒,但新面板卻將那道聲波精準地送了出去。
他說的不是狠話,而是一句平淡的告知。
「你是自己下來,還是我上去請你?」
風雪帶著這句話,飛向塔頂。
片刻之後,塔頂那盞孤燈。
滅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