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道長,圖在胃裡,根在手裡,你選
第128章 道長,圖在胃裡,根在手裡,你選
風,又颳了起來。
殺豬巷口的積雪被捲起,打在老道士的黑紙傘上。
沙沙作響。
老道士沒動。
左手殘缺的無名指邊緣,結著一層老繭。
傘柄被那三根手指捏得發白。
沈宿的左手拇指,搭在鉛盒的銅搭扣上。
往下壓了半寸。
咔。
極其細微的簧片摩擦聲。
在死寂的巷子裡,比驚雷還刺耳。
鉛盒縫隙里,一絲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腐爛氣味,鑽了出來。
地上的血水接觸到這股氣味,立刻咕嘟嘟冒起黑泡。
老道士的眼皮垂了下去。
視線落在那個鉛盒上。
「趙宏當年,是個瘋子。」
老道士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
風雪聲都被這聲音壓下去半分。
「他帶出來的徒弟,比他還瘋。」
沈宿沒接話。
嘴裡還在嚼。
羊皮殘片很韌,帶著陳年污血的腥臭和太歲黏液的苦澀。
粗糙的皮質刮擦著喉管。
咕咚。
他咽了下去。
胃袋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陰冷的寒氣順著食道炸開,撞上丹田裡殘存的龍煞。
冷熱交鋒,胃裡翻江倒海。
他喉結滾了一下,強行壓下那股酸水。
「圖在肚子裡。」
沈宿看著老道士。
「太歲主根在手裡。道長,選一樣。」
黑紙傘轉了半圈。
雪花被傘面彈開,落在沈宿身前三尺。
「大內禁宮,不是抱丹境能去的地方。」
老道士緩緩轉身。
「那朵紅蓮,是個絞肉機。你去了,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不勞道長費心。」
沈宿的拇指,死死按在搭扣上,沒有鬆開一分一毫。
「欽天監的局,老道不管。但你記著,赦」字牌的因果,你已經沾上了。」
老道士的背影融入風雪。
沒有腳步聲。
雪地上,連一個腳印都沒留下。
仿佛剛才站在這裡的,只是一個幽靈。
沈宿盯著風雪深處,足足看了十息。
灰霧感知貼著地皮蔓延出去五十丈,沒有活人的氣息,沒有心跳。
他鬆開左手拇指。
啪。
搭扣鎖死。
甜膩的腐臭味被徹底封在鉛盒裡。
雙膝的關節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他整個人晃了一下。
破山刀拄在青石板上,撐住了身體。
刀格上的裂紋沒有再擴大。
至少,還沒斷。
視網膜邊緣,冷光浮現。
【當前源力:10.5。】
【狀態:抱丹圓滿。十二正經貫通。】
【提示:抱丹圓滿達成,體質躍遷,源力+1.0。】
【提示:源力≥10.0,解鎖罡勁衝擊」嘗試資格。】
骨髓深處,像是有無數把極細的銼刀在刮擦。
殘存的龍煞與寒蛟髓的藥力,在拓寬到極致的經脈里完成了最後一次沖刷。
血液流動的聲音,在沈宿自己的耳朵里,變成了沉悶的江河奔涌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凍傷的青黑色正在褪去,新生的皮膚透著一股病態的蒼白。
五指張開,握拳。
空氣發出一聲短促的爆鳴。
力量。
純粹到極致的肉身力量。
沈宿沒有喜悅。
寒蛟髓的藥力還在衰退。
不到一天了。
這是最後的期限。
他彎腰,左手從雪地里撈起刀鞘,破山刀歸鞘。
轉身,走出殺豬巷。
外城。
北門。
城門緊閉,城牆上的守軍縮在門洞裡烤火。
——
沈宿沒有走城門。
他沿著城牆根,找到一處常年失修的排水暗溝。
鐵柵欄早就鏽穿了。
縮骨。
屏息。
身體像一條沒有骨頭的蛇,貼著滿是冰碴和惡臭淤泥的暗溝,滑了出去。
城外,風雪更大了。
曠野上白茫茫一片,方向難辨。
沈宿的右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里。
胃裡那塊羊皮殘片正在被胃酸分解。
羊皮上殘留的太歲黏液,化作一絲絲陰毒的寒氣,試圖往五臟六腑里鑽。
龍煞自發護主。
暗金色的火星在胃袋周圍結成一張網,把那些寒氣一點點絞殺、煉化。
疼。
但能忍。
沈宿停下腳步。
仰頭。
雪落在臉上,沒有溫度。
他的臉已經凍麻了。
遠處,外城的燈火像一攤將滅的餘燼。
他看了三息。
然後繼續走。
十里坡。
廢棄的土地廟。
半扇破木門在風中搖晃,發出悽厲的「吱呀」聲。
廟裡沒有光。
沈宿停在十步外,灰霧感知鋪開。
兩道呼吸聲。
一道沉重,帶著壓抑的痛楚。
一道輕緩,極其綿長。
他邁步,踩上台階。
門後的陰影里,一根粗大的鐵箍木腿無聲無息地探了出來,卡在門檻後。
手裡扣著三枚淬毒的鐵蒺藜。
「是我。」
沈宿開口,嗓音裡帶著血腥氣。
鐵箍木腿收了回去。
陳岩從門後閃出。
眼底的血絲還沒褪乾淨,看到沈宿完整的走進來,他緊繃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沈爺。」
沈宿沒看他,徑直走進廟裡。
神台下方,避風的角落。
一堆微弱的炭火。
沒有煙,用的是上好的無煙銀絲炭。
程大小姐坐在火堆旁。
手裡拿著一根燒黑的樹枝,正在撥弄炭塊。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目光落在沈宿的胸口。
那裡有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皮肉翻卷,被凍成了紫紅色。
她沒說話,放下樹枝,從身旁的包袱里翻出乾淨的紗布和金瘡藥。
沈宿走到火堆旁,坐下。
左手摸出那個沉甸甸的鉛盒,扔給陳岩。
「收好。別打開。」
陳岩雙手接住,鉛盒入手極寒,凍得他哆嗦了一下。
他沒多問,直接塞進懷裡最貼身的暗袋。
沈宿脫下破爛的棉衣。
血肉和布料粘連在一起。
他沒有猶豫,一把撕開。
嗤。
帶起一片血痂。
程大小姐的手很穩,藥粉均勻地灑在傷口上。
紗布纏到第三圈的時候,她的手指碰到了沈宿的肋骨。
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纏。
勒緊。
整個過程,兩人沒有一句對話。
炭火崩了一下,一粒火星跳出來,落在青磚上,暗下去。
三個人都沒說話。
陳岩靠在門框上,盯著廟外的黑暗。
程大小姐把沾血的紗布疊好,塞進包袱。
沈宿閉著眼。
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然後,他睜開眼。
伸出左手。
「紙。筆。」
陳岩愣了一下,迅速從包袱底翻出一張粗糙的黃紙,還有一截用來做記號的炭筆,遞了過去。
沈宿把黃紙鋪在平整的青磚上。
閉上眼。
胃袋裡的絞痛還在繼續,那張羊皮殘片已經被消化了一半。
但那一幅由血線交織而成的地下水路圖,已經死死刻在了他的腦子裡。
他睜開眼。
左手握著炭筆。
落筆。
第一筆,胃袋抽搐了一下。
第二筆,食道反上來一股腥甜。
沈宿沒停。
每畫一條暗河,胃裡的太歲殘餘就掙扎一下,像是在阻止他泄露秘密。
畫到第九條暗河的時候,嘴角溢出一絲血。
陳岩想開口。
程大小D姐按住了他的手臂。
線條在黃紙上迅速蔓延。
九條暗河。
三個岔口。
十六處死胡同。
最後。
筆尖在圖紙的最中央,重重畫下了一朵蓮花。
「紅蓮。」
沈宿的聲音很低。
「陣眼就在花心裡。」
畫完最後一筆,炭筆折斷。
他看著那朵蓮花,瞳孔深處,暗金色的火星閃爍了一下。
「陳岩。」
「在。」
「明天天亮,帶她往南走,去千川澤。」
沈宿把圖紙摺疊,塞進靴筒。
「找黑水渡口的茶攤老闆,給他看這個。」
他從懷裡摸出那張拓印著「赦」字的紙片,遞給陳岩。
「就說,買他一條命的交情。」
陳岩接過紙片,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沈爺,你————」
「大內禁宮。」
沈宿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
「太歲的主體,在皇城底下。」
他抬起頭,看著廟外的風雪。
一天後,龍煞反噬。
抱丹圓滿,距離罡勁,只差一層窗戶紙。
但這張紙,是鐵打的。
靠苦修,十年也捅不破。
只能拿命去撞。
「我去大內。」
灶膛里的火。
太歲的肉。
老道士的傘。
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了那個吃人的皇城。
吱呀。
破木門又晃了一下。
風停了。
廟外,無邊的黑暗中。
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當。
金屬碰撞青石板的聲音。
很輕。
很穩。
一下。
又一下。
正朝著土地廟的門口,慢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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