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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破櫃門吐出假字據,小丫頭咬鑰匙守攤門

  第129章 破櫃門吐出假字據,小丫頭咬鑰匙守攤門

  「別吞!」

  程小金和佟可心同時喊出聲。

  小杏的牙已經磕上銅齒,咔的一響,黑線離她胸口只剩半尺。

  唐婉清甩出三枚銅錢,斜擋黑線,錢眼裡立刻冒出黑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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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小金盯住紅衣怨屍脖頸上的斷繩。

  「她媽讓繩灰套了話。」

  斷繩上藏著半個林字銅錢影,黑油糊在外頭,正順著繩結往裡鑽。

  何秀蘭剛才那句吞鑰匙,是林老闆借繩逼出來的。

  佟可心一把抱住小杏肩膀。

  「鑰匙進肚,門就認你。」

  小杏牙關打架,鑰匙串掛在嘴邊,舌尖讓銅齒磕出血。

  「我媽讓我吞了。」

  「你媽讓你吃包子,沒讓你吃銅。」

  佟可心撥開鑰匙,手背讓黑線帶出一道紅口。

  程小金鞋尖點了點地。

  「可心,鑰匙別攥手裡,塞包子裡。」

  佟可心瞪他一眼,掰開半個熱包子,把鑰匙塞進餡里。

  肉餡熱油浸過鑰匙齒,銅鏽味讓豬肉白菜味一衝,黑線繞了半圈,沒敢貼上去。

  鐵拐李牙根繃緊,「古董行瞧見這齣,得把我逐出潘家園。」

  韓少白咽了口唾沫。

  「這、這可是帶房子的包子,貴得離譜。」

  程小金沒搭腔。

  破飯票櫃又開半寸,佛肚影頂著櫃背,裡頭有人用指甲摳木板。

  唐婉清掌心按著鏡背,血從掌縫往外滲。

  「櫃門按不回去。」

  周半仙把羅盤扣到帳本上。

  「第七門認到絕戶帳了,孫大強那口血,把假字據餵進去了。」

  程小金看向羊湯鍋。

  「那就讓它吐。」

  韓少白抱緊帳本。

  「我這本真,真到不能再真。」

  鐵拐李瞥他。

  「你爸查過的,頂多半真。」

  「李哥,別趕這會兒拆我家門檻啊。」

  程小金沖街坊喊。

  「誰手裡有何秀蘭舊帳,全拿來。」


  李大爺拍了下腦門。

  「她年前賒過一把蔥,第二天非要記帳。」

  王姨舉起手。

  「包子錢,她寫過紙條。」

  修鞋老趙轉身去撕牆上硬紙。

  「小杏鞋碼還在我攤上。」

  孫大強趴在地上,嘴角掛血,冷笑兩聲。

  「幾張破紙,能頂房本?」

  鐵拐李拿扳手柄頂住他下巴。

  「要不然,頂你半條命試試?」

  孫大強閉了嘴,眼珠子往街尾斜。

  程小金聽見屋檐下那枚黑底銅錢轉得更急。

  「李哥,別讓他看街尾。」

  鐵拐李抓起抹布塞進孫大強嘴裡。

  孫大強嘴裡堵著抹布,膝蓋在磚上蹭出血印,斷繩仍拖著他往鍋邊去。

  紅衣怨屍也讓繩子牽著,手朝小杏伸,嘴裡又擠出半句。

  「吞鑰————」

  佟可心一勺老湯潑在斷繩拖過的青磚上。

  油鹽鋪開,斷繩滑了半寸,何秀蘭眼洞裡的黑光淡了些。

  「秀蘭姐,看孩子,別看繩。」

  王姨先跑回來,把幾張油紙拍到帳本上。

  「買包子欠兩塊八,第二天送來三塊,說兩毛給孩子買糖。」

  李大爺拿來皺巴巴的帳紙。

  「她字在這兒。」

  老趙遞上硬紙板。

  「二十九碼,小杏那雙紅鞋。」

  韓少白把東西一張張攤平。

  程小金道:「攤位章。」

  韓少白拿章的手停了半拍。

  「這章是孫大強偷來的。」

  周半仙咬著菸袋桿。

  「偷來的章按真帳,門認舊主。」

  韓少白一章按下,缺邊正對何秀蘭的蘭字,破飯票櫃裡傳出悶響,櫃門吐出半張濕紙。

  唐婉清用鏡面托住,沒上手。

  韓少白湊近一看。

  「轉讓字據。」

  紙上何秀蘭三個字開始發黑,手印里浮出另一枚粗大指紋,紋路斷得亂七八糟。

  鐵拐李看向孫大強。

  「露餡了。」


  程小金蹲在三步外,聽紙纖維里的聲。

  「簽字那晚,他抓著死人手摁的。」

  街面當場亂了。

  李大爺抬腳要踹人,讓鐵拐李用腿攔住。

  「留氣,活人帳還沒完。」

  程小金看向小杏。

  「你媽出事那晚,你聽見什麼?」

  小杏抱著包子鑰匙,眼圈紅透。

  「叔叔說,簽了就省事。」

  孫大強嗚嗚亂叫。

  「我媽沒說話。」

  小杏把臉埋進佟可心衣角。

  「後來凳子倒了,我哭,叔叔把我關柜子里,說敢喊,就把我也送去找媽媽。」

  佟可心抬起長勺。

  程小金看她。

  「別打頭。」

  「我知道。」

  長勺抽在孫大強小腿上。

  孫大強疼得滿地打滾,斷繩差點又勒緊。

  周半仙忙喊。

  「留氣,橫死氣不能添。」

  佟可心把勺沿在鍋邊磕了兩下。

  「便宜他了。」

  程小金看向紅衣怨屍。

  「何秀蘭,聽清楚了沒?」

  紅衣怨屍朝著小杏,斷繩還在抖。

  「鑰匙在孩子手裡,帳在街坊嘴裡,字據也吐出來了。」

  「你要討命,門吃你的恨。」

  「你要討公道,孩子能活。」

  紅衣怨屍嘴唇開合,吐出來的還是繩子那套話。

  「吞鑰匙————」

  佟可心攥緊勺柄。

  「這繩子怎麼斷?」

  程小金偏耳聽了片刻。

  「繩結里有黑底銅錢聲,屋檐上那枚是母錢,繩里的是子錢。」

  鐵拐李抬頭。

  「哪塊檐?」

  「博古齋對面,第二根梁,瓦縫裡。」

  「我去。」

  「別用鐵鉗,銅錢背面有林字黑油。」

  鐵拐李攤開手。

  「那我空手拍?」

  程小金看見王姨手裡的籠屜蓋。


  「蒸包子蓋。」

  王姨攥緊籠屜蓋。

  「這傢伙能救人?」

  「熱氣重,面味足。」

  王姨把籠屜蓋塞給鐵拐李。

  「砸壞了讓缺德的賠。」

  鐵拐李掂了掂。

  「比南洋尺順手。」

  韓少白趕緊摸錢。

  「我賠十個。」

  王姨瞪他。

  「誰要你錢。」

  鐵拐李踩案板借力,籠屜蓋橫拍上樑縫。

  一枚黑底銅錢滾落,落地還要轉,被他用籠屜蓋扣住。

  蓋底熱面氣一燜,銅錢發出細尖響。

  繩結里的林字影跟著亂抖。

  程小金道:「老湯。」

  佟可心一勺老湯潑到蓋邊。

  銅錢不轉了。

  鐵拐李用擀麵杖挑開蓋子。

  銅錢背面刻著林字,字縫裡填黑油,油里纏著半截頭髮。

  韓少白臉色發青。

  「林老闆拿誰頭髮做的?」

  程小金沒答。

  他聽見頭髮里有孫大強的血腥聲,也有何秀蘭吊繩上的灰聲。

  「孫大強把嫂子的頭髮賣了。」

  街坊罵聲蓋過鍋火。

  孫大強在地上亂拱。

  紅衣怨屍脖子上的斷繩鬆開一截,指甲上的黑油滴進老湯熱氣里,滋滋冒煙。

  小杏抱著包子鑰匙哭。

  「媽,我不吞。」

  紅衣怨屍低下頭。

  這次沒人替她開口。

  她自己吐出兩個字。

  「好飯。」

  程小金立刻道:「給她上飯。」

  王姨放下熱包子,李大爺盛了清炒肝湯,佟可心從小鋁壺裡倒出一口老湯,點在碗沿。

  韓少白把帳本推過去。

  「何秀蘭,這攤位帳,我給你改回來。」

  「明兒夜場,還留你家一口飯。」

  孫大強聽見這話,又開始掙。

  鐵拐李一腳按住他背心。

  「急啥,你那口牢飯也有人留。」


  破飯票櫃門停住了。

  櫃縫裡的陰風往回收,黑線繞著包子鑰匙轉了兩圈,找不到口子。

  周半仙抹了把額頭。

  「按回去一半了。」

  唐婉清卻盯著櫃門。

  「不對。」

  柜子里沒再頂門。

  佛肚影后頭,多了一隻手。

  那隻手細長,指甲剪得齊整,指腹貼著櫃縫,往外遞出一張濕透紙片。

  紙片上只有四個字。

  別讓柳看。

  程小金剛看清,柳氏舊鋪方向,第七盞夜燈滅了。

  「誰動了第七盞燈?」

  韓少白扭頭喊,嗓子劈了半截。

  柳氏舊鋪門口,第七盞夜燈滅的乾淨,燈芯冒著白煙,旁邊八盞燈火全朝柳鋪偏。

  周半仙羅盤剛抬起,盤針扎向柳氏舊鋪,盤面咔咔亂響。

  「柳鋪開縫了。

  唐婉清手還按著破飯票櫃,指尖貼著櫃門木皮。

  「櫃門這邊不能撤。」

  程小金盯著櫃縫裡那張濕紙。

  別讓柳看。

  四個字一露,紅衣怨屍退了半尺,羊湯鍋底綠火也矮下去。

  柳鋪那邊燈一滅,整條琉璃廠夜場缺了一口,風從缺口往裡鑽。

  佟可心把小杏推到王姨懷裡。

  「看住孩子。」

  王姨抱緊小杏,籠屜蓋橫在身前。

  「丟不了,甭慌。」

  紅衣怨屍站在鍋邊,斷繩垂在脖子上,黑油一滴滴落進老湯圈,又被熱氣頂散。

  程小金開口。

  「秀蘭姐,守鍋。」

  佟可心瞪他。

  「讓她守?」

  「她家飯髒在這兒,門也從這兒吃,她守的住。」

  紅衣怨屍抬頭看他。

  程小金對上那雙空眼洞,鞋尖沒動。

  「你不殺孫大強,我保孩子拿鑰匙。」

  「你現在動手,林老闆和第七門都等著吃這口橫死氣。」

  鐵拐李拎起扳手。

  「那孫大強呢?擱這兒喘著也膈應。」

  「綁。」


  「用啥?」

  「他家那截吊繩別碰,髒。」

  「拿包子鋪麻繩,浸老湯再捆。」

  王姨馬上扯出一捆新麻繩,丟給佟可心。

  佟可心把麻繩往老湯碗裡一按,拎出來交給鐵拐李。

  「捆緊點,留他一口氣。」

  鐵拐李蹲下,反扣孫大強雙手。

  「放心,我幹活講究,勒到他後悔投胎。」

  孫大強嘴裡抹布掉了半截,含混罵。

  「你們私刑。」

  韓少白把帳本往他臉前一晃,墨跡還沒幹。

  「字據,假章,孩子口供,街坊證詞,黑油符,林字錢,夠你喝一壺。」

  孫大強呸出血沫。

  「你懂個屁。」

  鐵拐李手上麻繩一收。

  孫大強疼的吸氣,眼珠亂轉。

  「林老闆說了,第七門一開,老街換主,誰還認你們這些破帳。」

  程小金停下腳步。

  「他還說什麼?」

  孫大強咬住牙。

  鐵拐李把繩結往上一提。

  孫大強喉嚨里擠出氣。

  「他說,程小金不敢開菸灰缸,就換個小的認釘。」

  佟可心臉色沉了。

  「小杏?」

  程小金盯著孫大強。

  「林老闆怎麼知道小杏影子裡會長釘影?」

  孫大強別過臉。

  程小金鞋尖撥了撥那枚林字銅錢。

  「你把孩子血給過他。」

  小杏縮進王姨懷裡,袖口露出一道舊針眼。

  佟可心看見,長勺差點飛出去。

  「他抽你血?」

  小杏點頭。

  「叔叔說,扎一下,給我買糖。」

  王姨手抖,包子險些掉地。

  「畜生。」

  周半仙罵的更難聽。

  「活孩子心血餵第七門,林老闆缺了祖宗八輩德,真夠損的!」

  唐婉清看向程小金。

  「柳鋪不能讓柳白看見那張紙。」

  「咱們得趕在她前頭。」


  「你不能靠近柳鋪門檻。」

  「我靠耳朵。」

  佟可心拎起小鋁壺。

  「我跟你去。」

  程小金看她手背那道紅口。

  「你留這兒,護孩子。」

  佟可心沒吭聲,把小鋁壺遞到半路,又收回來,塞給鐵拐李。

  「你拿。」

  鐵拐李接過壺。

  程小金扯了下嘴角。

  「我都殘成這樣了,還能享受二位押送,挺有排面。」

  唐婉清把紅線系在他袖口,自己抓著線尾。

  韓少白急忙跟上,「我也去。」

  鐵拐李回頭,「你留下看孫大強。」

  韓少白臉皺成一團。

  「我怕忍不住花錢找人揍他。」

  程小金道:」那你留下改帳。」

  韓少白手裡的帳本一抖,程小金看向羊湯攤。

  「何秀蘭那口活飯,今晚就得從孫大強名下改回來。」

  「第七門盯帳,你慢半拍,它還找孩子。」

  韓少白立刻蹲下,攤開帳本,筆尖在紙上點了兩下。

  程小金看小杏,「小杏,你願意把攤記誰名下?」

  小杏抱緊鑰匙。

  「記、記我媽媽————。

  「」

  韓少白點頭,把孫大強三個字劃掉,旁邊寫下何秀蘭。

  筆畫寫歪了一筆,他用袖口擦了擦汗。

  「攤主死了,還能算活飯?這帳本也太邪乎了吧。」

  程小金看向紅衣怨屍。

  「孩子吃飯,街坊作證,鍋火還熱,就算。」

  紅衣怨屍抬手,指尖虛虛點向帳本。

  何秀蘭三個字上,水汽一過,墨跡定住。

  破飯票櫃門往回合了一寸。

  周半仙鬆了口氣。

  「能成。」

  程小金轉身往柳氏舊鋪走。

  柳鋪門前燈滅後,門縫透出青白光,木門關著,門檻底下多出半掌寬陰影,影子裡站著人,只露半截鞋尖。

  唐婉清拉住紅線。

  「停。」

  程小金停在三步外。


  鐵拐李拎著小鋁壺,另一手握扳手。

  「柳白,出來說話。」

  門裡沒人應,門板內側傳來手指叩木聲。

  一短,兩短,半拍停。

  程小金耳朵一動,「這聲口不對。」

  「這是柳家摸門閂的老手勢,敲的是讓路。」

  唐婉清問:「給誰讓路?」

  程小金看向門檻底下那半截鞋尖。

  「給門裡的東西。」

  話落,柳鋪木門中間裂開細縫,一張臉貼在縫裡,只露左半邊。

  臉色發青,眼珠黑的沒亮。

  正是柳白。

  可他露出來的那隻手,指甲里塞滿黑木屑,指腹磨破,在門裡摳了不少時候。

  柳白看見程小金,嘴唇動了動。

  「別看紙。」

  程小金盯著他。

  「剛才有人遞紙,說別讓柳看。」

  柳白的左眼轉向破飯票櫃,眼珠轉的發澀。

  「遞紙的另有東西。」

  柳白把破了指腹的手貼在門縫上。

  「我若能碰柜子,還會在這裡摳門?」

  鐵拐李哼了一聲。

  「柳家說話,半句真半句假。」

  柳白看向他手裡的小鋁壺。

  「護國寺老湯,給門檻一滴。」

  鐵拐李沒動。

  「憑啥?」

  「門閂在我腰下,舊鋪扣著我半身。」

  「我被第七門全吃了,柳鋪這盞燈補不上。」

  程小金開口。

  「給門檻,別沾他手。」

  鐵拐李傾了傾小鋁壺,一滴老湯落在柳鋪門檻外。

  紅油貼住木檻,滋的一聲冒起熱氣。

  柳白半張臉往後縮了縮,門縫裡的青白光退了一點。

  程小金問:「遞紙的是誰?」

  柳白看著他,左眼裡爬出紅絲。

  「程守一的舊氣。」

  唐婉清手裡的紅線立刻繃緊。

  鐵拐李罵了一聲,「又拿他爸釣人,這套沒完了?」

  柳白沒辯。

  「紙上寫了別讓柳看,對不對?」

  程小金眼皮一抬。

  「你看見了?」

  「櫃門吐紙,我骨頭裡會先響。」

  「柳家門閂扣在第七門上,柜子動,我骨頭也動。」

  程小金把擀麵杖夾緊。

  「小杏影子裡的釘影,怎麼來的?」

  柳白臉色更青,「沈九樓改了認釘的路。」

  「他不只逼你開缸。」

  唐婉清問:「他要孩子?」

  柳白的手指摳住門縫,木屑往下掉。

  「孩子心輕,怨帳重。」

  「門會拿她補第一道門。」

  鐵拐李緊扳手。

  「說明白點兒。

  「」

  柳白盯著程小金。

  「你不開菸灰缸,他就拿她替你開第一道縫。」

  程小金站著沒動。

  柳白接著道:「救她有個法子。」

  唐婉清截住他的話,「要開菸灰缸,就免了。」

  柳白看了她一眼。

  「不用開缸。」

  鐵拐李不信。

  「你還能忽然當回好人?太陽打琉璃廠地底下出來了?」

  柳白把手貼在門縫裡,指腹流出的全是灰。

  「用那張紙。」

  程小金問:「怎麼用?」

  「拿紙蓋住孩子的釘影。」

  「紙上有程守一舊氣,能擋第七門一炷香。」

  唐婉清皺眉。

  「一炷香之後呢?」

  柳白半張臉貼近門縫,聲音從木頭裡鑽出來。

  「送回何秀蘭那口活飯旁。」

  「讓親娘把釘影按回孩子影子底下。」

  鐵拐李啐了一口。

  「繞一圈還得回鍋邊,聽著就鬧心。」

  程小金聽見柳白身後還有一道呼吸。

  那呼吸貼著她肩膀後頭,每一下都和菸灰缸夾層里的指甲聲對得上。

  程小金盯著柳白,「你身後是誰?」

  柳白半張臉往門縫裡退,沒回答,只用指甲在木門內側敲了一個豎彎鉤。


  下一下,門裡另一個人接著敲。

  敲出來的,是程小金小時候寫錯過的那個鉤。

  「別敲了。」

  程小金三個字出口,柳鋪門裡的第二道指甲聲停了半拍。

  唐婉清扯緊紅線。

  「你聽出什麼了?」

  程小金盯著門縫。

  「那不是我爸平時的鉤。」

  鐵拐李摸上扳手。

  「可你剛才臉都變了,嚇人啊。」

  「因為我小時候寫錯過。」

  門裡,柳白半張臉貼著縫,指腹往下掉灰。

  「程守一教過你?」

  程小金沒理她,朝門裡開口。

  「我七歲那年,照著我爺爺煙盒上那道豎彎鉤描,尾巴往裡收了半分。」

  「我爸拿筷子磕我手背,說程家鉤往外放,別往門裡縮。」

  鐵拐李問:「門裡那位,敲的是往裡縮?」

  程小金點頭,「是我錯的那筆。」

  門裡第二道指甲聲又響。

  一豎,一彎,尾巴往裡收。

  程小金鞋尖碾著青磚上的老湯印。

  「誰教你的?」

  門裡沒答。

  柳白開口:「你現在追這個,小杏撐不到一炷香。」

  程小金看他,「你急什麼?」

  柳白指甲摳進門框。

  「第七門在吃我腰骨,你要不要進來看?」

  唐婉清手腕一翻,紅線抽在門檻外。

  「他不會進門。」

  柳白看向她,嘴角繃了繃,「鎮龍一脈只會拴人,難怪二十年前守不住第七門。

  39

  唐婉清冷聲道:「柳白,你要是想拱火,我勸你還是省省吧。」

  鐵拐李樂了。

  「唐姑娘今兒嘴挺利索,嘿,真少見。」

  程小金擺了下鞋尖。

  「紙能擋一炷香,誰去拿?」

  「我去。」

  鐵拐李轉身。

  程小金叫住他。

  「別用手,用帳本夾。」

  鐵拐李回到破飯票櫃前,韓少白蹲在地上改帳,額頭沾著墨。


  「李哥,柳鋪咋樣?」

  「半張臉,半截話,半鍋壞水。」

  「那紙呢?」

  「用帳本夾起來。」

  韓少白翻開空白頁,把櫃縫裡那張濕紙夾住。

  紙一進帳本,何秀蘭那頁墨字輕輕發熱,沒再亂暈。

  周半仙湊過去。

  「這紙舊氣重,別用手直接拿。」

  鐵拐李用兩根擀麵杖夾住帳本,罵罵咧咧。

  「我這輩子沒這麼伺候過帳本,真服了。」

  小杏那邊,黑線又從櫃門底下探出來。

  王姨抱著孩子後退,紅衣怨屍站在鍋邊,脖子斷繩抬起半截。

  佟可心長勺橫在身前。

  「再過來,我潑你親家鍋。」

  紅衣怨屍空眼洞裡淌下血水,到底沒再逼近。

  程小金從柳鋪門前回頭。

  「小杏,別讓紙碰你胸口,蓋影子。」

  小杏點頭,嘴唇咬的發白。

  鐵拐李把帳本夾到她腳邊,用擀麵杖挑開頁。

  濕紙滑出,蓋住她影子裡那顆小小釘影。

  唐婉清看見紙邊發黑。

  「一炷香都未必有。」

  程小金問柳白:「壓回去要什麼?」

  柳白道:「親娘認飯,孩子認門,街坊認帳。」

  鐵拐李隔街喊:「說點沒聽過的!」

  柳白臉往門裡縮了縮。

  「還要一枚不該在陽間的錢。」

  周半仙拍上羅盤。

  「林字銅錢?」

  「對。」

  「母錢扣住,子錢繩里,拿母錢壓小杏影子腳跟。」

  佟可心看向被籠屜蓋扣過的黑底銅錢。

  「這玩意兒髒成這樣,壓孩子?」

  柳白道:「髒錢從哪兒引來的釘影,就從哪兒壓回去。」

  唐婉清問:「誰壓?」

  柳白看向程小金。

  「程家辛金最穩。」

  「不行。」

  唐婉清和佟可心同聲攔住。

  程小金笑了。

  「柳白,你算盤撥的挺響啊。」


  柳白嘴唇動了動。

  「那就讓孩子自己壓。」

  佟可心臉色發冷。

  「你再拿孩子頂事兒?缺德不缺德?」

  「她不壓,釘影不認她。」

  「我來。」

  小杏開口,嗓子細,可沒躲。

  王姨摟緊她。

  「不成,你小孩兒家懂什麼。」

  小杏看著地上的包子鑰匙。

  「那是我媽的攤,我得拿回來。」

  佟可心蹲到她面前,把包著鑰匙的包子放進她掌心。

  「你拿著飯,不拿髒錢。」

  小杏點頭。

  「嗯。」

  程小金道:「髒錢不能碰皮,用包子皮包住銅錢。」

  韓少白瞪眼。

  「又包?」

  鐵拐李用擀麵杖撥出林字銅錢。

  「你別說,這包子今天立功,比你貴。」

  「李哥,我花錢買的包子。」

  「那你也算半個包子功臣。」

  佟可心撕下一塊包子皮,裹住銅錢,放到小杏手邊。

  銅錢被包子皮一蓋,林字黑油往外滲,包子皮立刻發青。

  小杏伸手要拿。

  程小金攔了一句。

  「等你媽點頭。」

  所有人看向紅衣怨屍。

  何秀蘭站在鍋邊,斷繩一點點垂下去。

  她看著小杏手裡的包子鑰匙,又看那枚包子皮裹著的髒錢。

  半晌,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位置。

  佟可心道:「她答應了。」

  小杏用兩根手指捏住包子皮邊,按到自己影子腳跟。

  黑線縮成一團。

  濕紙蓋住的釘影往下沉。

  周半仙盯著羅盤。

  「有門。」

  柳鋪門裡,柳白悶哼一聲。

  門縫擴大半寸,她露出的半張臉往下墜,腰後被什麼拖住。

  鐵拐李喊:「柳白,你又作什麼妖?」

  柳白扒著門縫,指甲全掀開了,灰從指縫漏下。

  「第七門不讓壓。」


  程小金聽見柳鋪深處傳來鐵鉤拖地聲。

  那聲沉,帶著泥,帶著木閂被抽開的悶響。

  鐵鉤拖著半截木牌,木牌上有三顆釘眼,中間空著一個洞。

  那是人心釘的位置。

  門裡有人在木牌上寫字,指甲摳木,摳出程家錯鉤。

  程小金眼裡爬上血絲。

  「那不是我爸。」

  柳白被紅線拽住,喘的斷斷續續。

  「你聽准了?」

  「我爸不會用我的錯字求救。」

  門裡第二道指甲聲停了。

  木牌後面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小金。」

  程小金臉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鐵拐李後背發涼。

  「誰?」

  那聲音又響。

  「小金,別信柳白。」

  唐婉清看向程小金。

  「你娘?」

  程小金沒答,煙從耳後摸出來,夾在指間轉了半圈,又塞回去。

  他見過陸明珠的舊照片,也聽馬爺提過,她說話輕,尾音帶點揚。

  門裡這聲,尾音也揚。

  可聲音底下墊著空木腔,是從舊柜子肚裡傳出來的響。

  程小金盯著柳白。

  「你聽見了嗎?」

  柳白手指扣著門框。

  「聽見了。」

  「這聲音是誰?」

  柳白沒答。

  門裡那女人又叫。

  「小金,開菸灰缸,媽在裡頭。」

  唐婉清紅線直接纏上程小金腰。

  「別動。」

  佟可心從鍋邊喊過來。

  「程小金,你敢往前一步試試!」

  程小金站在原地,鞋尖把青磚上的老湯印磨出一道油痕。

  「我媽從不叫我小金。」

  鐵拐李愣了。

  「啊?」

  程小金抬眼,看著門縫深處。

  「她叫我程小摳。」

  門裡的女人聲斷了。

  下一刻,柳鋪木門背後,有人用力摳出三個字。

  程小摳。

  小杏腳下那張濕紙,被釘影從中間頂穿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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