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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綠火舔鍋底裂飯票櫃,紅衣怨屍循著血脈來

  第128章 綠火舔鍋底裂飯票櫃,紅衣怨屍循著血脈來

  麻繩結立在湯麵上,繩頭滴著黑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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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大強趁鐵拐李看鍋,身子往下一滑,從案板底下鑽出去,狼狽爬到攤後。

  「別聽她瞎喊,她媽早死了。」

  小女孩被他一把拽出來,嘴角還沾著布條勒出的血印。

  她手裡那串鑰匙被孫大強奪過去,塞進圍裙兜。

  佟可心眼裡冒火,長勺往鍋沿一磕。

  「姓孫的,你拿孩子擋帳?」

  孫大強把女孩推到身後,扯著嗓子朝攤販喊。

  「這是我家事!你們外人憑什麼管?」

  李大爺抄起炒肝勺子,手背抖了抖。

  「大強,房本是不是你拿了?」

  「我哥沒了,我嫂子沒了,我拿著怎麼了?她一個孩子懂啥?」

  程小金站在鍋前三步外,短擀麵杖夾在胳膊下。

  「她不懂,你懂,懂到拿她媽上吊繩熬湯,給第七門餵死人怨。」

  孫大強眼角跳,掃向街尾,街尾黑著,林老闆的人沒露面。

  可程小金聽見了。

  博古齋對面屋檐下,有一枚黑底銅錢輕輕轉著。

  銅錢背面刻著林字,貼在梁縫裡,專門給這鍋髒湯定方向。

  他手不能碰,沒去拿。

  「韓少白。」

  「在。」

  「你那帳本里,有孫大強簽的攤位字據吧?」

  韓少白立刻拍胸口,「有,手印也有。」

  「拿出來,別讓他賴帳。」

  孫大強罵了一句,伸手要搶帳本。

  鐵拐李一步擋過去,鋼管假肢抵住案腳。

  「搶帳?你問過我這條腿沒?」

  孫大強抓起案板上的剔骨刀,刀尖對著鐵拐李。

  「瘸子,別逼我。」

  鐵拐李盯著那把刀,「你這刀剔羊骨都費勁,想剔我?我怕你賠不起修腿錢。」

  鍋底綠火越來越高,老湯壓住一半,另一半順著鍋肚爬到案板邊。

  唐婉清甩出紅線,想繞鍋腳,紅線剛挨近綠火,線頭就黑了。

  她立刻收線。


  「南洋黑油拌怨灰,紅線不能貼鍋。」

  周半仙趕到街口,羅盤一開,盤針直接指向破飯票櫃。

  櫃門縫裡透出陰風。

  「柜子撐不住了,三十六口活飯一髒,第七門先吃這口。」

  程小金靠著聽聲辨認鍋里的東西,除了麻繩,還有木灰。

  還有————墊腳凳。

  寡嫂上吊時踩過的木凳,被燒成灰,跟繩灰一起熬了湯。

  倫理血債加南洋黑油,難怪破飯票櫃被頂開。

  他看向佟可心,」鍋不能砸。」

  佟可心剛拎起長勺,聞言硬停。

  「這鍋都臭成這樣了。」

  「砸了,怨氣散滿夜場。」

  「那怎麼辦?」

  「把底料逼出來。」

  鐵拐李皺眉。

  「怎麼逼?」

  程小金鞋尖點了點案板下的燒酒碎瓶。

  「劣酒頂綠火,老湯壓鍋沿,陳醋走鍋底。」

  韓少白立刻翻包。

  「醋我有!護國寺那邊剩的,兩瓶。」

  鐵拐李瞅他。

  「你包里到底裝多少廚房的傢伙事兒?」

  韓少白把陳醋遞給佟可心。

  「跟你們混久了,我現在去超市里都跟進了兵器庫似的。」

  佟可心接過陳醋,繞到鍋側。

  孫大強急了,拽著小女孩往前一擋。

  「誰敢動鍋,我就把她扔進去!」

  這一句落地,周圍攤販先炸了,賣包子的王姨抄起籠屜蓋。

  「你還是人嗎?」

  修鞋老趙把錐子拍在攤板上。

  「你嫂子當年給你哥守攤,你賭錢欠債,還是她替你還的!」

  孫大強臉上肉抖。

  「都閉嘴!」

  小女孩哭得喘不上氣,卻還攥著他圍裙邊,想搶那串鑰匙。

  「那是我家的鑰匙,媽媽、媽媽說讓我拿著。」

  孫大強反手甩了她一下。

  程小金鞋尖一動,三顆廢鐵釘貼地滑出,卡住孫大強後腳跟。

  他一退,腳底絆住,身子歪向案板。

  鐵拐李趁機扣住他持刀手腕,往案上一壓。

  剔骨刀脫手,扎進羊骨堆。

  「可心,醋。」

  佟可心拔掉瓶塞,半瓶陳醋順鍋底澆進去。

  酸氣一衝,綠火往裡縮。

  護國寺老湯緊跟著沿鍋沿潑下,紅油封邊。

  韓少白咬牙把剩下那點劣酒往碎磚上一倒,火苗頂起,鍋里的黑湯翻得更狠。

  麻繩結被逼出湯麵,連著一截焦黑木塊。

  李大爺看清那木塊,往後退了半步。

  「她吊死那天,我去過院裡,腳底下就是這半張小板凳。」

  小女孩哭聲停了一下,眼睛盯著木塊。

  「媽媽————」

  破飯票櫃門縫又開半寸,柜子里傳出木榫崩裂聲。

  唐婉清把八卦鏡按在櫃門前,鏡面發黑。

  「快。」

  程小金看向街坊。

  「誰認識她?」

  李大爺抬手。

  「我。」

  王姨也往前一步。

  「我也認識,她叫何秀蘭,賣羊湯手藝比孫家兄弟都好。」

  修鞋老趙道:「孩子滿月,她給整條街送過湯。」

  程小金點頭。

  「喊她大名,全名!」

  孫大強掙扎著罵。

  「喊什麼喊,人都死了!」

  鐵拐李把他手腕往下一壓。

  「你再多嘴,我讓你吃案板。」

  街坊們開始喊。

  「何秀蘭!」

  「秀蘭,孩子在這兒!」

  「別讓姓孫的拿你當髒料!」

  鍋里黑紅怨氣往上擰,綠火被老湯和陳醋逼到鍋底,只剩一圈青邊。

  麻繩結忽地從中間裂開,一道紅影從湯麵上站起。

  紅衣貼在身上,脖子上掛著半截斷繩,臉被水汽遮著,只有兩隻眼洞朝孫大強看。

  小女孩伸手想過去,被佟可心一把抱住。

  「別碰,你媽媽現在身上全是煞。」

  紅衣怨屍抬起手,五根手指拉長,指甲上掛著黑油。

  孫大強腿軟了,嘴還在硬。


  「嫂子,我是大強啊,我給你收屍了,我還給你養閨女————」

  紅衣怨屍脖子上的繩子收緊,頭歪了半寸。

  程小金聽見一聲女人哭,夾在鍋底綠火里。

  不全是恨,還有被人奪房,奪攤,奪孩子,死後還被燒繩熬湯的憋屈。

  破飯票櫃那邊,櫃門被門裡推開到一掌寬。

  櫃縫裡露出黑色佛肚影。

  周半仙罵道:「柜子要開了!」

  唐婉清銅錢全壓到櫃門上,指尖被陰氣割出血點。

  「我壓不了多久。」

  程小金看向孫大強。

  「把鑰匙拿出來。」

  孫大強捂著圍裙兜,連退兩步。

  「不可能,滾遠點兒!」

  紅衣怨屍手指已經伸到他臉前。

  他眼珠一轉,伸手抓住小女孩後領,硬從佟可心懷裡扯出半個身子。

  「秀蘭,這是你親閨女,你敢動我,我就帶她一起下去!」

  佟可心的長勺砸在他胳膊上,孫大強吃痛,還是把孩子勒在身前。

  紅衣怨屍的手停在半空。

  脖子上的麻繩開始往皮肉里勒,黑油順著繩結往下滴。

  程小金把短擀麵杖從胳膊下抽出,遞給鐵拐李。

  「不打屍,打人。」

  鐵拐李接過。

  「哪兒?」

  「手腕麻筋。」

  孫大強把孩子勒得更緊。

  「誰敢上?」

  程小金鞋尖撥起半截羊骨,骨頭貼地滾到孫大強腳邊。

  孫大強低頭的空當,鐵拐李一棍抽在他手腕上。

  咔!孫大強手鬆了。

  佟可心把小女孩搶回來,護在身後。

  紅衣怨屍發出一聲尖叫,麻繩從脖頸上彈出,活蛇似的纏向孫大強。

  孫大強轉身就跑。

  可破飯票櫃裡,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鑰匙。」

  小女孩身子一抖,盯著孫大強的圍裙兜。

  「媽媽在要鑰匙。」

  「鑰匙給她。」

  程小金這句一落,孫大強兩手把圍裙兜攥得更緊,布料被他揉出一團油褶。


  「給誰?給死人?這房子現在是我的!」

  紅衣怨屍脖子上那截斷繩拖在地上,黑油滴到青磚,磚面當場起泡,她腳沒沾地,身子卻往前滑了半尺。

  唐婉清甩出紅線。

  紅線繞向斷繩,剛碰到繩結便透過去,銅錢落在地上,骨碌碌滾到破飯票櫃前。

  唐婉清手腕一收,把餘下紅線拽回袖裡。

  「執念屍,不吃鎮龍線。」

  周半仙的盤針亂轉,臉色繃得難看。

  「她只認血仇,孫大強要死在這兒,第七門就吃一口橫死氣,櫃門還得往外開。」

  鐵拐李把扳手橫在胸前。

  「那就打暈他,送派出所。」

  孫大強聽見派出所三個字,反倒咧開嘴。

  「送啊,我有房本,我有攤位轉讓字據,她自己吊死,關我屁事?」

  小女孩在佟可心懷裡發抖,手還往孫大強圍裙兜那邊伸。

  「鑰匙,那是我媽給我的。」

  孫大強瞪過去,眼皮子抖了兩下。

  「賠錢貨,再喊我抽你。」

  佟可心把長勺抬起,勺沿還掛著半滴老湯。

  「你抽一個試試。」

  程小金沒看他臉,只盯著他的手。

  那隻手油厚,指甲縫裡藏灰,掌心卻沒幾道乾重活的繭。

  羊湯攤多半是他哥嫂撐起來的,他占了攤,卻沒接住手藝,所以才敢往鍋里摻死灰。

  街坊越圍越密。

  有幾家攤販想收東西,李大爺把炒肝勺往攤口一橫。

  「誰走誰虧心,第七門靠三十六口活飯撐著,今晚少一口,誰家攤都甭想踏實。」

  王姨把籠屜蓋扣在攤上。

  「我不走,秀蘭這事兒不說清楚,明兒我包子都賣不安生。」

  孫大強朝人群啐了一口。

  「都裝好人?她死的時候你們咋不攔?」

  這話把街面上的罵聲砸亂了半拍。

  程小金抬眼。

  「因為她死的時候,你把門插上了。」

  孫大強臉皮抽了一下。

  「你胡說。」

  「你嫂子上吊那晚,李大爺是不是敲過門?」

  李大爺嘴唇哆嗦,勺柄在掌心轉了半圈。


  「我聽見孩子哭,敲過,大強說嫂子回娘家了。」

  「王姨是不是聞見過煙味?」

  王姨攥緊籠屜蓋,蓋沿磕著木案。

  「她屋裡那天燒過東西,我還問過。」

  「燒的就是凳子和繩頭。」

  程小金偏著耳朵,聽著鍋底那點殘灰里的雜響。

  「林老闆給你黑油,讓你把舊灰熬進夜場活飯里,你以為第七門一開,房子,攤子,孩子,全沒人跟你討帳。」

  孫大強眼裡冒出凶光。

  「你有證據嗎?」

  韓少白舉起帳本,手腕上還沾著墨點。

  「他簽攤位的時候,用的是他嫂子的攤位章,那章我看過,邊兒缺一塊。」

  小女孩哭著喊。

  「章在我媽柜子里,他撬開的!」

  孫大強扭身就去抓孩子。

  佟可心側身一擋,長勺抽在他手背上,啪的一聲脆響。

  紅衣怨屍又往前挪了半尺。

  孫大強退到鍋邊,後背被綠火餘溫燎了一下,疼得齜出黃牙。

  他眼珠亂轉,忽然撲向小女孩。

  鐵拐李早盯著他,扳手橫掃出去,砸在案板上,斷了他前路。

  孫大強矮身從案角鑽過,抓住女孩袖子,硬把人扯到自己身前。

  佟可心手裡的長勺差半寸就落到他臉上,只能硬收回來。

  「孫大強!」

  孫大強勒住女孩,喘得喉嚨發粗。

  「嫂子,你看清楚,這是你閨女,你想殺我,就先穿過她。」

  小女孩臉漲紅,兩根手還摳著他的圍裙兜。

  「鑰匙————」

  紅衣怨屍停在鍋前。

  那雙空眼洞對著孩子,脖子上的繩子一圈圈收緊,紅衣下擺往外滲黑水。

  唐婉清低聲道:「她要散控。」

  程小金沒看怨屍,只看孫大強的腳。

  他腳後跟抵著羊骨堆,右腳內側踩著半截酒瓶玻璃,再往後錯半步,自己就得摔。

  「少白,錢。」

  韓少白愣了一下。

  「這時候還給他?」

  「砸他臉。」

  韓少白立刻從兜里抽出一把鈔票,沖孫大強臉上甩過去。


  錢票散開,擋了孫大強半張臉。

  同一刻,程小金鞋尖挑起一顆算盤珠。

  那是韓少白舊帳本上掛著的小銅珠,先前斷繩時掉在地上。

  程小金沒用手,鞋尖一送,銅珠貼地彈出,打在孫大強踩著玻璃的腳踝上。

  孫大強腳下一歪。

  女孩身子往旁邊滑出去。

  佟可心伸手把孩子拖回懷裡,長勺橫在孩子背後,擋住怨屍煞氣。

  鐵拐李衝上去,一扳手砸在孫大強膝彎。

  孫大強跪倒,圍裙兜里的鑰匙串嘩啦掉出來。

  小女孩撲過去抓住鑰匙,抱在懷裡。

  紅衣怨屍的手指落下,斷繩纏上孫大強脖子,把他從地上提起半尺。

  孫大強兩手撕扯繩子,臉漲成紫黑。

  「救我!救我!」

  周半仙急得羅盤差點脫手。

  「不能讓他死!」

  鐵拐李搶扳手去砸繩結。

  扳手一碰,火星濺出來,震得他虎口裂開。

  「這繩子比鐵還硬。」

  唐婉清紅線再次出手,繞住孫大強腰身,把人往後拖。

  紅線繃成直線,孫大強仍舊被斷繩往上吊。

  程小金盯著怨屍。

  「她要的不是命,是公道。」

  佟可心一手護著女孩,一手提勺指向街坊。

  「都啞巴了?剛才罵人的勁兒呢?」

  她嗓子被鍋火熏得發啞,卻一句比一句頂人胸口。

  「孫大強吃絕戶,燒嫂子繩,搶孩子房,拿親侄女擋死,今晚誰還裝沒看見?」

  李大爺先把炒肝勺摔在青磚上。

  「孫大強喪良心!」

  王姨緊跟著罵。

  「秀蘭那房本是給孩子的,你憑啥拿?」

  修鞋老趙把鞋楦往攤前一扔。

  「你哥生前的攤,你嫂子撐了三年,你賭債還沒還清,就敢說是你的?」

  賣糖水的小媳婦站在燈下,臉色發青。

  「秀蘭姐借過我爐子,她不是想不開,她是被逼得沒路。」

  一句接一句,不齊,也不雅。

  有方言,有哭腔,有街坊平日裡咽回肚子的舊帳。


  這些活人話落在夜場燈火里,羊湯鍋底的綠火被擠得只剩豆大一點。

  紅衣怨屍身上的黑紅煞氣開始往外散。

  斷繩鬆了半寸。

  孫大強剛喘上一口氣,眼珠亂翻,手卻摸向懷裡。

  程小金耳朵一偏,聽見黃紙摩擦衣料的窸窣聲。

  「李哥,右懷。」

  鐵拐李剛要動,孫大強已經掏出一張黃符,符上黑油還沒幹,衝著怨屍額頭按去。

  「你想要公道?我讓你魂飛魄散!」

  韓少白的帳本銅算盤還掛在腰間。

  程小金鞋尖一挑,算盤珠飛出三顆。

  一顆打碎黃符左角,一顆穿過黑油字,最後一顆砸在孫大強鼻樑上。

  黃符碎成幾片,黑油落到青磚,燒出焦味。

  孫大強慘叫一聲,整個人跌回地上,斷繩還套在脖子上。

  紅衣怨屍低頭看他,血淚從空眼洞裡往下滴。

  小女孩抱著鑰匙,從佟可心身後挪出半步。

  佟可心拉住她,程小金搖頭。

  「讓她說。」

  女孩抬起頭,臉上淚道一道接一道,手裡那串鑰匙晃得發響。

  「媽,我不跟叔叔走。」

  紅衣怨屍身上的紅衣輕輕翻了一下。

  女孩又往前挪。

  「鑰匙我拿回來了。」

  孫大強趴在地上,捂著鼻子還在罵。

  「死丫頭,你敢!」

  鐵拐李一腳踩住他背心。

  「你再喊,襪子給你安排上。」

  程小金蹲在三步外,看著女孩。

  「別碰你媽身上的黑繩,把鑰匙放地上,磕個頭。」

  女孩照做,鑰匙放在青磚上,跪下磕頭。

  紅衣怨屍伸出手,想摸她頭頂,卻在半空停住。

  指甲上的黑油往下滴,滴到離女孩半尺的位置,被一股熱氣頂了回去。

  佟可心的小鋁壺還在冒熱氣。

  護國寺老湯味橫在母女中間,成了一條活人線。

  程小金看著那截斷繩,耳朵忽然一動。

  繩結里還有聲。

  是林老闆那枚黑底銅錢在屋檐下轉,帶著德勝門方向的一點鐵膽響。


  沈九樓沒出手,林老闆在收尾。

  他想讓怨屍殺人不成,就讓繩結拖著孩子一起入門。

  程小金抬頭。

  「唐婉清,櫃門!」

  破飯票櫃門縫裡伸出一截黑線,貼著地皮,正悄悄纏向那串鑰匙。

  小女孩還跪著,手背離黑線只有半寸。

  程小金臉色變了。

  那黑線要纏的不是鑰匙。

  是孩子影子裡,剛長出來的一顆小小人心釘影。

  「別讓她影子落櫃縫裡。」

  程小金的話剛出口,佟可心的長勺就橫到小杏腳後了,那勺底老湯貼著青磚滾熱氣,愣是把黑線燙回半寸。

  唐婉清八卦鏡往下一扣,鏡邊壓住櫃門縫,黑線卻繞過鏡背,貼著鑰匙影子往裡鑽。

  韓少白帳本都拿反了,「它、它怎麼還會拐彎?」

  鐵拐李把扳手往地上一插。

  「這玩意兒比欠帳的還滑。」

  程小金腳尖點住青磚,半步沒往前。

  「少白,把帳本攤開。」

  「攤哪兒?」

  「櫃門前。」

  韓少白臉綠了。

  「程哥,這裡頭有我爸查帳紅戳,弄髒了我回家得挨抽。」

  鐵拐李奪過帳本,啪地攤在破飯票櫃前。

  「你爸抽你,還是第七門抽你,自己挑。」

  帳本一挨地,陰風翻起兩頁,攤位名,錢數,手印,嘩啦啦響。

  程小金耳朵一偏。

  第七門裡頭那東西,吃人心帳,也認陽間帳。

  「李哥,算盤珠。」

  「還要?」

  「要帶銅臭味兒的,越俗越好。」

  韓少白扯下腰間小銅算盤,臉皮直抽。

  「程哥,這玩意兒我抓周抓的。」

  「抓周抓算盤,活該你掏錢。」

  程小金鞋尖一撥,一顆算盤珠滾到小杏影子邊,珠上沾著帳本墨,又滾過老湯印,停在黑線前頭。

  黑線頂了頂,沒敢越。

  佟可心低頭問小杏。

  「你叫什麼?」

  「孫小杏。」

  「隨誰姓?」


  「我爸。」

  孫大強趴在地上,脖子套著斷繩,還扭臉罵。

  「她爸姓孫,她就該歸孫家!」

  鐵拐李一腳踩住他後腰。

  「閉上你那鍋底嘴。」

  程小金看著小杏。

  「你媽叫什麼?」

  「何秀蘭。」

  「你家羊湯攤是誰熬的湯?」

  「我媽。」

  「鑰匙誰給你的?」

  「我媽。」

  程小金點頭。

  「那你說,這串鑰匙是誰家的。」

  小杏看向鑰匙,又看向鍋邊紅衣影。

  紅衣怨屍站在綠火殘邊,指甲黑油一滴一滴落,每落一滴,破飯票櫃就往外吐一口涼氣。

  小杏攥緊鑰匙,手背筋撐起來。

  「是我家的。」

  孫大強扯著脖子喊。

  「你個賠錢貨!」

  佟可心勺背抽在他嘴邊。

  「再罵孩子一句,我把你拿去餵鍋。」

  李大爺舉起炒肝勺。

  「小杏,這攤是你媽撐的,李爺爺給你作證。」

  王姨抱著籠屜蓋往前一步。

  「我也作證,秀蘭活著說過,鑰匙留給閨女。」

  修鞋老趙把錐子插進鞋底。

  「那晚孫大強插門,我敲過西窗,沒人應,第二天他說人回娘家,這帳我認。」

  一句句活人話落下,帳本紙頁不翻了。

  黑線往櫃縫退。

  程小金聽了片刻,眉頭沒松。

  「不夠。」

  周半仙捏著羅盤。

  「還不夠?再喊下去嗓子都劈了。

  心「公道要有人喊,也得有東西壓。」

  佟可心問:「壓什麼?」

  程小金看向羊湯鍋。

  「活飯。」

  韓少白一拍腦門。

  「這口飯髒了,換一口?」

  「換不了,三十六口活飯少一口,第七門就有縫。

  「那咋辦?」

  「把髒飯認回人飯。」


  鐵拐李瞅著黑湯,程小金抬下巴指鍋邊。

  「老湯一勺,陳醋半瓶,劣酒留火,再找三樣陽間東西。」

  李大爺立刻問:「啥東西?」

  「孩子吃過的飯,嫂子用過的章,街坊當年的禮錢。」

  韓少白翻帳本,手指發抖。

  「章可能在孫大強兜里。」

  鐵拐李踩著孫大強後腰往下一按。

  「聽見沒?交章。」

  孫大強咬牙。

  「沒有。」

  鐵拐李俯身,從他圍裙內兜摸出小布包。

  布包里有攤位章,房門鑰匙,還有一張折了三折的紙。

  韓少白搶過去看,臉色一點點難看。

  「轉讓字據,簽的是何秀蘭。」

  小杏哭喊。

  「我媽不會寫這個,她說攤子給我,她說等我長大教我熬湯!」

  王姨湊近,抬手拍桌。

  「字不對,秀蘭寫蘭字,下面一橫總往上挑。」

  李大爺也看。

  「手印也不對,秀蘭右手食指有刀口,手印該斷一道。」

  孫大強急了。

  「你們懂個屁!」

  鐵拐李把他臉按到青磚上。

  「你懂,你懂得連死人手印都敢摁。」

  紅衣怨屍脖子上的斷繩抽了一下,孫大強立刻閉嘴。

  程小金盯著那張字據。

  「別撕。」

  韓少白手停住。

  「留著送他進去?」

  「也壓鍋。」

  「啊?」

  「假字據,假手印,假攤主,都林他造的人心帳,燒了便宜他,泡進鍋里,讓第工門認清誰髒。」

  唐婉清看了程小金一眼。

  「紙一下鍋,怨氣會沖。」

  「所以先找孩子吃過的飯。」

  佟可心蹲下問小杏。

  「你今晚吃了嗎?」

  小杏搖頭。

  「叔叔不給吃,說我丐喪臉,壞他生意。」

  佟可心舌支頂了頂腮幫子,轉身走向包子攤。

  王姨直接掀籠屜。


  「熱包子,豬肉白菜的,秀蘭以前愛買這個。」

  小杏看著包子,眼淚往下砸。

  佟可心把包子掰乘半個,遞到她嘴邊。

  「咬一口,別怕燙。」

  小杏小口咬下去,嚼了兩下,哭聲衝出來。

  「我媽以前也給我買。」

  紅遙怨屍身上的黑水慢了。

  程小金說:「剩下半個放鍋邊,別扔鍋里。」

  王姨拿出舊紅布,打乘後露出一張舊十塊,邊角卷著,票面有油點。

  「孩子滿月,秀蘭回了我一碗羊湯,我說錢少,她說街坊心意不論數。」

  李大爺摸出兩枚舊稅幣。

  「我沒帶舊錢,拿這個湊。」

  修鞋老趙從抽屜翻出一張皺五塊。

  「她給我補過鞋面,沒收錢,這算我補的。」

  韓少白摸出一把大票,又塞回去,換了兩張十塊。

  鐵拐李瞅他。

  「長進了。」

  韓少白苦著臉。

  「程哥說虧晚別談錢,我怕談大了。」

  程小金沒笑。

  櫃門裡又傳出指甲聲。

  這回林在敲,三短一長,第工門在催。

  唐婉清的八卦鏡邊緣發黑,銅錢壓不住櫃門,一枚一枚往外滑。

  仕半仙額頭冒汗,羅盤針扎著櫃門方向不回。

  「快點,門裡頭等不及了。」

  程小金看向佟可心。

  「老湯壓鍋沿,別澆怨屍。」

  「陳醋走鍋底。」

  「假字據泡進去,攤位章按在帳本上。」

  韓少白握著章。

  「按哪兒?」

  「按孫大強名字上。」

  孫大強在地上掙起來。

  「你敢!」

  鐵拐李一扳手砸在案板上,木案裂出一條縫。

  「他敢不敢我不知道,我敢讓你安靜。」

  韓少白把攤位章蘸上印泥,重重按在帳本孫大強三個字上。

  章邊缺口對著名字,缺得明明白白。

  櫃門裡的黑線縮回一截。

  佟可心一勺老湯潑上鍋沿。


  陳醋跟著從鍋底澆進去。

  韓少白咬牙,把假字據丟進鍋里。

  紙一碰湯,黑字全浮上湯麵,圍著麻繩結打轉。

  紅遙怨屍抬手。

  小杏跪在鑰匙前,捧著半個包子丐一。

  「媽,我吃飯了。」

  街坊把禮錢一張張放在帳本旁。

  「秀蘭,孩子有人看著。」

  「秀蘭,攤子有人作證。」

  「何秀蘭,鑰匙回孩子手裡。」

  鍋里的黑字乗始掉色。

  孫大強忽然抬頭,臉貼著青磚咧乘嘴。

  「你們以為這就完了?」

  程小金鞋支往後一收。

  「李哥,按他嘴。」

  晚了————

  孫大強咬破舌支,血噴到鍋底綠火上,綠火躥到破飯票櫃前,櫃門被頂乘兩掌寬。

  櫃縫裡的黑線不纏鑰匙了,貼著青磚直奔小杏胸口。

  程小金聽見那顆小小人心釘影,輕輕響了一聲。

  紅遙怨屍轉頭,對著小杏一出第一句完整的話。

  「把鑰匙吞下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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