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老煙油拌姜,畫圈定禁區
第121章 老煙油拌姜,畫圈定禁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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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往井裡倒。」
燒餅鋪小伙端著灰桶,半隻腳已經踩到井沿邊。
程小金隔著人群喊住他,「倒下去,它們縮一會兒,回頭就從別的口子冒出來,灰得鋪在上頭,把井沿圈住。」
小伙子抱著桶,腳尖懸在磚邊,不敢再落。
「圈多寬?」
程小金拿木棍在地磚上劃出一道弧。
「三尺。」
劉嬸瞪著那道灰線,眉毛都快豎起來。
「三尺?你當灶灰是韓少白家的錢啊?」
程小金抬頭看她。
「護國寺這麼多灶,湊不出一口井的灰?」
張姨一巴掌拍在案板上,案板上的薑末都跳了起來。
「湊!誰家早上燒煤球的,別在樓上裝聾。」
樓上有人探出半個腦袋。
「我家沒燒煤球。」
「昨天爐子灰倒哪兒了?」
「花盆裡。」
「連盆抱下來。」
沒多會兒,真有人抱著花盆下樓。
花葉子還沾著夜露,盆土底下翻出一層黑灰。
灰被一盆一盆倒出來。
程小金蹲在三尺外,沒往井邊挪,只用木棍撥開灰堆,讓人把乾薑粉摻進去。
周半仙摸出小瓷瓶,瓶口一開,老菸袋油子的味兒先沖了出來。
那油黑亮,掛在灰上不肯散。
姜熱味混著老煙味,幾個年輕夥計揉著眼角往後退。
周半仙看得腮幫子發緊。
「省著點兒,這半瓶我攢了半年。」
佟可心把瓶子接過去。
「再念叨,我連你菸袋鍋一塊兒拌灰里。」
周半仙嘴皮子動了兩下,到底沒頂回去。
唐婉清把紅線貼到灰圈外沿,線頭避開井水,只落在干磚縫上。
「能擋多久?」
程小金用木棍挑了挑灰邊。
「只要它們靠濕皮爬上來,碰著就得爛,怕人踩亂,也怕黑水沖開。」
劉嬸轉身沖街坊吼。
「都退後!都別踩灰圈!」
街坊們退得比領免費雞蛋還快。
老李頭被扶到豆腐腦攤旁,腿上綁著姜布,手裡還舉著漏勺。
「左邊薄了,再撒點。」
張姨扭頭罵他。
「你坐著成不成?」
「我攤在這兒,我不看誰看?」
佟可心低頭,把周姐那輛煎餅車往後挪了半尺。
車輪剛碾過磚縫,倒扣的麵糊盆里傳出一聲脆響。
程小金立刻抬手。
「別動了。」
佟可心扶著車把,手沒松。
「周姐?」
麵糊盆沒再響。
盆沿那道凍裂紋里滲出白霜,霜化成水珠,沿著車板滾向井口,到了灰圈外又停住。
唐婉清盯著那滴水。
「她的線還搭在井上。」
程小金把木棍抵在磚上,手指隔著布也疼得發麻。
「灰圈別壓車輪,盆也別離井太遠,周姐還在下頭認這口鍋。」
佟可心把車扶正,眼圈紅了一下,隨即把下巴抬起來。
「那就讓她看著,誰也別想從她攤前爬出來。」
井裡傳來尖叫。
第一隻水猴子頂了上來,半截身子越過井沿,兩隻手正按進灰圈。
黑灰沾上濕皮,白煙當場冒起。
它掌心起泡,泡皮破開,露出發白的筋肉。
那水猴子想往回縮,後頭的東西還在往上拱。
鐵拐李拿扳手砸在井圈邊。
「往下滾!」
水猴子翻回井裡,撞著後頭同類,下面連著響了好幾下。
劉嬸抱著鍋蓋叫好。
「再來啊,給你們備著姜面呢!」
第二輪沖得更急。
兩隻水猴子疊在一起,上頭那隻半張臉已經被灶灰燒壞,還朝鍋火張嘴。
佟可心舀起半勺滾湯,沒往它身上潑,只沿著灰圈外邊澆了一線。
油湯滲進灰里,鹽花掛住菸袋油,熱氣貼著井沿往上翻。
水猴子的鼻口剛靠近,整張臉立刻往後一縮,爬勁也散了。
程小金眼底亮了一下。
「老湯別浪費,沿灰邊澆薄點。」
佟可心照做,手腕穩得沒有晃。
唐婉清看著灰圈。
「湯里有鹽和油,能把灰掛住。」
程小金用木棍點了點磚邊。
「也能讓它們聞見人飯味兒,饞著上來,燙著下去。」
鐵拐李嘖了一聲。
「你這缺德勁兒,鬼見了都得繞著你走。」
第三輪沖頂時,井下至少五六隻一起往上擠。
井蓋被頂到一旁,黑水翻出磚面,灰圈邊緣被衝掉半掌。
周半仙把羅盤抱進懷裡。
「缺口!」
燒餅鋪小伙抱著灰桶就要衝過去,唐婉清扯住他後領。
「別踩線。」
程小金看向鐵拐李。
「李哥,鐵杴。」
鐵拐李抄起牆邊鏟爐灰的鐵杴,隔著三尺把灰鏟過去,正好補上那塊缺口。
一隻水猴子的手指從缺口探出,按進新灰里。
乾薑粉鑽進指縫,它叫得嗓子都劈了,翻下去時還在磚上留下幾道黑印。
井下安靜了一陣。
這陣安靜壓得人喘氣都放輕了。
街坊們不敢停盆。
有人手腕敲酸了,就換另一隻手。
樓上的搪瓷盆響得亂,窗燈卻一盞沒滅。
劉嬸盯著井口。
「退了?」
程小金偏著耳朵,木棍尖貼在磚縫邊。
「沒有,它們在找別的路。」
周半仙把羅盤放低,盤針往街口下水道那邊偏。
「繞管子了。」
鐵拐李抬頭看街口。
「剛才養屍血潑在那邊鐵篦子上。」
程小金臉色沉下去。
「那三條狗來潑鍋只是明面活兒,真正開路的地方在街口。」
佟可心把鐵勺往鍋沿一磕。
「街口也畫圈。」
劉嬸扯開嗓門。
「灰還夠嗎?」
沒人接話。
張姨朝樓上罵。
「別藏了!鍋底灰,爐膛灰,菸灰盒裡的灰都端下來!」
程小金聽見菸灰兩個字,眼皮跳了一下。
唐婉清馬上看住他。
「你別惦記院裡那個。」
「我沒惦記。」
「你眼珠子已經往馬爺院跑了。」
鐵拐李把那三個花襯衫拖到街邊,用廢繩捆成一串。
「這仨呢?」
程小金掃過他們領口的黑線結。
「別弄死,留著問林老闆。」
花襯衫領頭的嘴腫著,還在含含糊糊地笑。
「沈字頭來了,你們都得下去。」
佟可心舀起半勺湯,停在他臉前。
「再說一個字,我讓你先嘗護國寺招牌。」
那人把嘴閉上了。
周半仙把羅盤挪到灰圈外,盤針在第三位晃了兩下,又被北邊拖走。
「北邊城牆根也動。」
程小金抬頭。
「德勝門?」
周半仙額頭冒汗。
「像德勝門,水脈和暗溝全連著,護國寺只是一個口子。」
唐婉清接過羅盤,盤針尾巴又蹭了一下第七位。
「琉璃廠那邊也不踏實。」
程小金懂她的意思。
第三樁這裡出了水猴子,第七樁那邊還靠夜場吊著。
沈九樓人沒到京,林老闆已經開始拆兩邊的活人錨。
佟可心忽然開口。
「你回馬爺院。」
程小金看她。
「這兒還沒完。」
「灰圈立住了,鍋火我守。」
她把鐵勺插回鍋邊,順手擰大爐火。
「你留這兒,下不了井,碰不了水,也碰不了鐵,我還得分神看你。」
鐵拐李這回沒嗆她。
「小金子,她說得對,回去盤路數,下回來的,未必還是水猴子。」
程小金看向周姐的煎餅車。
車把上的紅布被夜風吹起,貼著鐵桿輕輕拍了一下。
他站了片刻,點頭。
「鍋火別滅,灰圈斷了先補街口,老李頭的腿半個時辰換姜布,那三個人離井遠點,嘴再欠就塞乾薑。」
劉揮鍋蓋趕人。
「知道了,快走,你在這兒杵著,唐姑娘袖子裡的針都快扎到我們鍋里了。
唐婉清把銀針收回針囊。
「走。」
程小金離開護國寺街時,井下又傳來抓撓聲。
這一次,聲音沒往上頂。
它順著地下管道,一路朝北邊拖去。
周半仙手裡的羅盤跟著一偏,第七位輕輕跳了一下。
「北邊。」
程小金剛進馬爺院門,周半仙袖口裡的羅盤先撞上桌面,盤針甩了幾圈,斜卡在地圖上一條暗溝線旁。
韓少白抱著擀麵杖守在門檻里,見人回來立刻站起。
「護國寺怎麼樣?」
鐵拐李甩下外套,肩頭還沾著灶灰。
「沒塌,老李頭讓水猴子咬了三道口子。」
韓少白咽了咽。
「真有水猴子?
」
唐婉清把藥盆推到程小金膝前。
「泡手。」
程小金低頭看了眼手套,掌心燒出兩個黑洞,洞邊焦黃。
他沒再貧,把手放進藥湯。
水面立刻泛起鐵鏽青。
「唐姑娘這藥,喝著要命,泡著也不跟人商量。」
唐婉清翻開藥布。
「嫌它不商量,就別拿灶灰往井口沖。」
「我那叫合理調配廚房物資。」
佟可心沒跟回來,護國寺的鍋火隔著半座城,還在程小金耳朵里翻。
堂屋裡只剩馬爺,周半仙,唐婉清,鐵拐李,韓少白,還有圓桌中央那隻舊菸灰缸。
菸灰缸墊著三層粗布,邊角煙垢黑沉,屋檐下三串銅錢風鈴無風亂響。
馬爺鋪開BJ地下水網圖,四角用銅錢壓住。
沈字銅牌扣在茶缸蓋底下,蓋沿透著焦味,底下蟲鳴一陣緊過一陣。
程小金瞟過去。
「它還叫?」
馬爺道:「叫了一路。」
韓少白忙道:「我守著呢,它一叫,我就拿擀麵杖搗桌腿。」
鐵拐李瞅他。
「頂用?」
韓少白把擀麵杖抱緊。
「我心裡踏實。」
周半仙按住羅盤。
「水猴子從護國寺退了,可沒散,它們往北邊暗溝鑽了。」
馬爺抽出一張發黃舊紙,紙邊缺了兩角,上頭畫著早年城牆根水線。
旱菸杆停在德勝門城牆根。
「這條舊暗溝,永樂年間修城留過排水口,後來面上堵死,底下還剩空腔。」
唐婉清問:「沈九樓會從這兒進京?」
馬爺盯著那條線,茶缸蓋底下蟲鳴更密。
「他若帶著南洋降頭匠,暗溝最順手,屍蠱能泡水,傀屍能貼壁,白天藏淤泥,夜裡順水口放出來。」
韓少白背貼門框。
「報警封路呢?」
屋裡幾人全看向他。
韓少白立刻豎起擀麵杖。
「我就問問。」
程小金泡著手,嗓子發啞。
「電子東西一靠陰城裂口就花屏,人來了,瞧見的也就是積水,施工,舊管道堵塞,水猴子可填不了報案回執。」
鐵拐李摸出一截廢鐵絲,在指間繞了繞。
「沈九樓還沒露面,林老闆先潑屍血,再放水猴子,這是探護國寺底牌。」
馬爺搖頭。
「林老闆沒膽子單獨動第三樁,沈九樓的人已經進京圈,至少眼線到了。」
周半仙把羅盤挪到地圖上。
盤針先扎向護國寺,又跳向琉璃廠,接著沿二環內城牆根亂轉。
他罵了一句。
「第三,七,兩頭都讓人拽著。」
唐婉清把藥布搭在盆沿。
「他想同時破兩個活人錨?」
馬爺把煙杆橫在第三樁和第七樁之間那條暗線上。
「他要切聯繫。」
程小金抬眼。
「第三樁靠護國寺煙火認位,第七樁靠琉璃廠夜場壓門,兩邊一斷,我這個門栓就被單獨拎出來了。」
韓少白小聲問:「拎出來幹嗎?」
鐵拐李替他答。
「開門。」
韓少白縮了縮肩。
「咱不答應呢?」
程小金看他。
「你家佛爺轉頭之前,跟你商量過沒有?」
韓少白閉嘴。
馬爺的手停在舊暗溝圖上。
「沈九樓這人,二十年前就愛走底下,他嫌陽路規矩多,人眼多,他信屍路,水路,影路。」
周半仙抬頭。
「老馬,你跟他碰過?」
馬爺端起茶缸,又放回桌上。
「守一跟他碰過,我看過沈門兩次落子。」
程小金泡在藥水裡的手指動了一下,青色從指縫散開。
「我爸當年是他手底下的人?」
「名義上是。」
馬爺看向菸灰缸。
「守一進銜尾蛇,借的是第七代行走身份,沈九樓給過他路,也防過他。」
唐婉清追問:「後來為什麼翻臉?」
馬爺沒答。
茶缸蓋底下,沈字銅牌又響了一聲,蓋沿冒出黑煙,桌面被燙出半個圓印。
馬爺看著菸灰缸。
「可能就在這隻缸里。」
程小金低頭看手。
藥水裡,他的手青得發沉。
剛才聽菸灰缸夾層時,那聲短促金屬摩擦還留在耳底。
薄,短,釘帽蹭過瓷胎。
鐵拐李把廢鐵絲擰成圈,又鬆開。
「那就開,等沈九樓進城,咱們只會更被動。」
唐婉清看過去。
「他的手不要了?」
鐵拐李指了指自己。
「我開,他說活榫位置,我拆。」
馬爺搖頭。
「程守一留的活榫不能硬撬,錯一步,裡頭東西可能自毀,也可能把第七門引到院裡。」
韓少白沒忍住。
「菸灰缸里真有釘?」
周半仙拿羅盤邊碰了碰地圖。
「你怎麼這麼愛問真不真,今晚水猴子咬人真不真?」
韓少白縮回門邊。
「真。」
「那就閉嘴。」
唐婉清把程小金的手托出藥水,用干布隔著擦。
布角染出一圈青。
「今夜不能再碰,明早我給你下第五副藥,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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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金剛要開口,手機響了。
唐婉清替他按了免提。
佟可心那邊鍋聲翻滾,街坊敲盆聲隔著電流往屋裡撞。
「灰圈有用,水猴子沒再沖井,街口鐵篦子也圍上了,那三個花襯衫綁著,老李頭腿沒黑上去。」
程小金問:「周姐車呢?」
電話那頭停了半拍。
「沒動,盆裂紋又多了一道。」
堂屋裡沒人說話。
藥盆里的水晃了晃,菸灰缸邊那點舊垢被燈影舔過。
佟可心再開口時,鍋鏟碰著鍋沿。
「程小金,你別亂來,護國寺這邊我守得住。」
程小金看著圓桌中央那隻菸灰缸。
「知道。」
「你每次說知道,都欠揍。」
鐵拐李湊過去。
「可心妹子,等他亂來,我替你按著。」
電話掛斷,屋裡只剩羅盤針碰盤壁的細響。
周半仙低頭。
「停了。」
盤針不轉了,直指北邊城牆根。
屋檐下,三串銅錢風鈴一同落地。
掛繩切口齊整,銅錢滾過門檻,停在韓少白腳邊。
韓少白手裡的擀麵杖啪嗒落地。
「誰割的?」
沒人答。
程小金泡過藥的手還沒幹透,藥盆底下傳來震動。
咚、咚、咚。
重物在地下暗溝裡拖行,每一下都帶著水管回聲。
鐵拐李蹲到地磚邊,耳朵離地兩寸,聽了兩息,臉上的混勁全收。
「這不歸水猴子那一類。」
馬爺把地圖往前推。
「沈九樓的降頭匠開始運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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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婉清收起藥布。
「什麼東西?」
周半仙盯著羅盤,嘴唇動了動。
「屍蠱,或者傀屍,能割銅錢繩,身上帶鐵線。」
程小金把手搭在膝上,布條吸著青水,滴到地磚上。
他抬頭看向鐵拐李。
「李哥,今晚睡不了了。」
鐵拐李拉開工具箱,老虎鉗,鐘錶刀,斷鋸條,一件件擺到燈下。
「要幹活?」
「怕是要趕東西。」
程小金看向院裡那堆廢鐵絲,又看向廚房。
「廢鐵絲,老虎鉗,張嬸那缸陳年老鹵,全搬出來,鐵線傀屍要進城,咱先給它備個籠子。」
韓少白小心開口。
「我能幫什麼?」
程小金看他一眼。
「你有錢。」
「買什麼?」
「十塊錢一捆的廢鐵絲,有多少買多少,老虎鉗,破棉被,汽油桶,也收,別挑新的,就要舊的,越便宜越好。」
韓少白愣了半秒,摸出手機。
「我現在打給舊貨市場。」
鐵拐李把一捆廢鐵絲扔到院中央,鐵絲落地,彈出一片亂響。
「韓少,見識見識,潘家園兵工廠。
,,話音剛落,茶缸蓋底下那枚沈字銅牌響得更密。
院外胡同口,傳來鐵線拖過青磚的聲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