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頓悟活人錨,原地沉鐵
護國寺街的燈還在閃,灰霧縮到煎餅車前,被老湯燙出的褐痕貼著地皮往回卷。
周姐那輛車歪在路邊,小鈴鐺沒人碰,卻一下一下響得人心堵。
程小金站在街中央,雙手裹著干布,鐵青色很快洇出來。
唐婉清替他壓緊布結,指腹碰到掌根,立刻收手。
「六成撐不了多久,別拿它當免死牌。」
程小金低頭瞧她。
「唐大小姐,您這是關心我?」
「怕你死了,紅線錢沒人還。」
佟可心端著熱湯擠過來,眼圈還紅著。
「排隊,他還欠我一鍋滷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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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拐李拖來半截鐵鏈,往地上一扔。
「還有我的工錢。」
周半仙拿羅盤在井蓋邊比劃,氣得鬍子都翹了。
「都這會兒了,你們還開債主大會?」
程小金沒敢接碗,只湊過去喝了一口,熱氣撲臉,嘴唇還是沒血色。
佟可心盯著他。
「燙嗎?」
程小金搖頭。
「香是真香,護國寺第一鍋,陰城聞了都得拿號排隊。」
「少跟我貧。」
佟可心把碗塞給旁邊大媽,轉身去撥滷煮鍋底那點火。
馬爺蹲在井蓋旁,搪瓷茶缸磕著井沿。
「小金,你要在這兒落鐵?」
程小金用鞋尖碰了碰井蓋。
「滿城坑底少了三十步,這兒能補上。」
周半仙抬頭就罵。
「胡鬧,鎮海鐵有樁位,滿城舊坑才是鐵骨,你往護國寺井裡塞,整座陣都得認錯門。」
「誰說改樁位了?」
程小金蹲下,用袖口擦掉井蓋白霜。
「沉水脈口,鐵還歸第三樁,只是讓它先認上頭這條活街。」
唐婉清在井沿壓下三枚銅錢,銅錢邊上立刻發黑。
「這裡土淺,人多,門氣亂,鎮海鐵壓不穩,反衝先沖活人。」
鐵拐李把假肢抵到井邊。
「小金子,這玩意兒比我這條腿難伺候,剛才在滿城,它差點把你兩隻手啃廢。」
程小金沒答。
滷煮鍋還冒著氣,煎餅攤小爐子被扶正,劉嬸抱著鐵盆,張姨夾著鍋蓋,嘴裡還在罵陰城搶攤不交錢。
這些人臉上全是怕,可誰也沒走。
程小金說:「滿城那邊荒了。」
周半仙瞪他,「陣法講方位,不講熱鬧。」
程小金抬起裹布的手,指過滷煮鍋,煎餅車,又指向街兩邊亮起的窗戶。
「鍋熱著,攤開著,人還在罵街,地下鐵骨往上量三十步,量到的就是這些。」
馬爺臉上的褶子沉了下去。
羅盤針在三和七之間晃,最後偏向三。
唐婉清盯著井口黑氣。
「活人錨點。」
程小金應了一聲。
「九樁要真只認荒地,為什麼偏偏埋在居民區底下?」
「鐵鎮水,器鎮舊氣,壓住陰城最後那口勁的,是上頭天天做飯,吵架,買菜,討價還價的人。」
佟可心回頭。
「所以我這鍋滷煮真能頂用?」
「能。」
佟可心吸了吸鼻子。
「那以後漲價。」
程小金臉色一變。
「這個另議。」
劉嬸把鐵盆夾緊。
「小程,你說怎麼幹,嬸子們聽你的。」
張姨掄起鍋蓋。
「只要能把周姐弄回來,老娘罵到嗓子冒煙。」
程小金望向煎餅車,車把上還掛著半塊凍住的麵糊。
「先穩街,再找人。」
他轉向鐵拐李。
「李哥,撬井蓋。」
「早說,專業對口。」
鐵拐李摸出扳手,卡進井蓋縫,腰一壓,井蓋翻開半邊。
冷水汽往上頂,近處幾張塑料凳蒙了霜。
周半仙把羅盤探到井口,盤針轉了兩圈,壓到三字位。
「真通第三樁斷口。」
井裡傳來低低水聲,像有人在地底拖門閂。
唐婉清把銅錢沿井沿擺開,紅線穿孔,線頭搭到井口便冒煙。
「我先壓門氣。」
程小金攔住她。
「別壓死。」
「什麼意思?」
「讓它知道上面有人。」
唐婉清看了他半晌,收回一半銅錢,只留三枚壓井沿。
「你今天越來越像你爹。」
程小金臉上貧勁淡了些。
「像好事還是壞事?」
井口冷風卷上來,馬爺說:「對你,未必是好事。」
程小金沒追,沖佟可心喊:「可心,招呼大家開灶。」
佟可心愣住。
「現在?」
「現在。」
她扯開嗓門往兩邊胡同喊:「各家各戶,爐子點起來,有鍋架鍋,有油下油,沒菜就煮水,別省煤氣,帳算程小金頭上!」
程小金臉綠了。
「怎麼又算我頭上?」
佟可心拿鐵勺指他。
「你說人氣要熱的。」
程小金咬牙。
「行,革命經費先掛帳,各位街坊作證,陰城報銷。」
護國寺街真動了。
滷煮鍋重新翻滾,小爐子點上火,炸醬鍋被端出來,炒白菜下鍋,燒水壺咕嘟作響。
胡同兩邊一盞盞燈亮起,老人披衣站在門檻里,孩子被大人按在懷裡,還伸著脖子往街上看。
鍋氣,油煙,罵聲,盆聲,一層層壓向街中央。
灰霧退了半尺。
木箱裡的鎮海鐵響了一下。
程小金側耳,臉上那點吊兒郎當全收住。
「抬鐵。」
鐵拐李咬住後槽牙。
「你確定?」
「確定。」
馬爺開口:「小金,落錯了,沒有補救。」
程小金轉頭。
「馬爺,滿城那一下,已經把補救用完了。」
街口安靜下來。
「抬。」
鐵拐李和周姐表弟掀開棉被,把鎮海鐵從木箱裡拖出來。
鐵身一離箱,街面溫度往下壓,最近幾口鍋的火苗矮了。
唐婉清把紅線搭上鐵面,線頭黑了一截,她咬牙收住。
「快。」
程小金來到井邊,離鐵身一尺,裹著干布的手懸在半空。
他沒有碰鐵。
鐵面傳出沉沉龍吟,井口黑水汽往外翻,剛點起的小爐子滅了兩盞。
人群亂起來。
劉嬸抱著盆往後退,張姨一把拽住她。
「退什麼?它都沒交攤位費!」
佟可心抄起鐵勺敲滷煮桶,火苗又躥起來。
「護國寺街還沒讓你上來!」
大媽們跟著敲,鍋蓋盆子亂響,罵聲連成一片。
程小金額角滾汗,嗓子發啞。
「別頂,你下面是水,上面是人,今天給你歸家。」
鎮海鐵的龍吟低了下去。
周半仙盯著鐵身。
「娘的,真聽勸?」
程小金喘了一口。
「它聽這條街。」
佟可心站在鍋邊,鐵勺指著井口。
「聽見沒有,護國寺街讓你下去!」
「下去!」
滿街人跟著喊。
鐵拐李吼道:「一二三,沉!」
鎮海鐵順著井口斜斜滑下,鐵身碰到水汽,井裡傳出一聲龍吟。
窗玻璃齊響,滷煮鍋里的湯麵翻起一圈泡。
沒有反彈。
沒有頂鐵。
鎮海鐵往下沉,像老物件摸到了自家門檻。
程小金懸著的手往下一壓,隔著一尺引住鐵氣。
辛金氣從干布邊緣透出,青線沿手腕爬上一寸,又被街上的熱氣壓回半寸。
井底水聲分開。
周半仙盯著盤針。
「三珠穩了。」
唐婉清收住紅線,幾枚銅錢貼在井沿,沒有再黑。
「鐵煞沒衝出來。」
馬爺站在井旁。
程小金閉上眼。
濕磚,油燈,鐵釺划過磚縫。
年輕些的程守一蹲在燈影下,在豎彎鉤旁補了半行字。
這一次,程小金看清了。
人間三十步。
他睜開眼,喉嚨發澀。
「到了。」
井底深處傳來門閂合攏聲。
咔噠。
灰霧塌回地面,重影胡同往裡收,青磚輪廓退進柏油路下。
煎餅車晃了晃,車輪落地。
街上沒人說話。
周姐沒有回來。
只有一個凍裂的麵糊盆,從灰霧最後那點邊緣滾出來,停在佟可心腳邊。
佟可心蹲下,把盆抱進懷裡,裂口硌著手腕也沒松。
程小金盯著那隻盆,過了會兒才開口。
「她還欠咱們一個回攤。」
劉嬸轉過臉擦袖子。
張姨罵不出來了,鍋蓋垂在身側。
井口冷氣退了大半,鎮海鐵在底下沉住,水聲平緩。
馬爺站在井邊,腳下那攤茶水已經涼透。
「你爹當年,可能也看到了這一層。」
程小金轉身。
「馬爺,您現在能說了?」
馬爺望著井口,半天沒動。
茶缸蓋從他手裡滑下,磕在井沿,滾到程小金腳邊。
「先回去泡手。」
程小金沒有彎腰撿。
「泡完呢?」
馬爺喉頭滾了滾。
「泡完,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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