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深淵與光明之間

  第365章 深淵與光明之間

  索特莉亞感覺自己的靈魂，如同醉酒的水手被塞進風暴中的酒桶，在無盡的混沌中翻滾。

  深淵的鎖鏈在哀嚎，空間的法則在她身邊支離破碎又強行重組。

  當那股天旋地轉的感覺終於消失時，她跟蹌著從一個即將閉合的銀色光門中摔了出來，重重地砸在冰冷堅硬的石板地面上。

  第一口呼吸讓她差點嗆到，這裡的空氣太過純淨了。

  沒有血腥的膩味，沒有腐朽的甜膩，更沒有那股令人窒息的絕望。

  清新的夜風帶著青草和露水的氣息湧入肺腑，她貪婪地大口呼吸著，仿佛溺水者終於浮出水面。

  索特莉亞撐起身體，警惕地打量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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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透過破損的穹頂傾瀉而下，照亮了這座早已被遺棄的小教堂。

  地面的召喚法陣歪歪扭扭，粉筆的線條斷斷續續，幾滴鮮血胡亂灑在關鍵節點上。

  這種水平的法陣居然能成功召喚？簡直是奇蹟。

  然後，她看到了站在法陣邊緣的身影。

  一個人類女孩。

  看起來不過十八歲的年紀，身形纖細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灰色的長裙樸素卻整潔，櫻粉色的長髮垂至腰間，在月光下泛著夢幻的光澤。她的面容精緻而清秀，碧綠的眼眸中閃爍著緊張，卻又帶著一種令人費解的堅定。

  在女孩纖細的脖子上，掛著一條看起來與她身份格格不入的項鍊。

  銀色的鏈子纖細如絲，吊墜是一塊深藍色的水晶，仿佛截取了一片午夜的星空。

  這就是我的召喚者？

  索特莉亞愣住了。

  她設想過千百種可能，貪婪的法師、復仇的墮落貴族、縱慾的權貴————卻從未想過會是一個看起來如此孤獨的少女。

  更令她震驚的是，就在兩人對視的瞬間，那股折磨了她百年的深淵低語突然減弱了。

  自然而然地安靜下來，如同暴風雨後歸於平靜的海面。

  「你————你就是惡魔嗎？」女孩的聲音很輕，但沒有顫抖。

  「是————是的。」索特莉亞下意識地回答，她居然感受到了精神上的「安靜」。

  出乎意料的是，少女的眼中沒有恐懼，反而亮起了期待的光芒。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我叫西莉亞。我召喚你，不是為了財富，也不是為了力量。」

  她頓了頓，用近乎懇求的語氣說道：「我只想要————一個朋友。你願意留下來陪我嗎？」

  「————什麼？」

  索特莉亞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朋友？這是什麼新型的奴役契約？還是某種她不了解的陷阱？

  凡人的嘴，騙鬼的嘴。

  魅魔間流傳的古老諺語在腦海中響起。這個女孩的微笑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麼陰謀。

  但那份久違的寧靜太過誘人，而少女眼中的真誠又太過耀眼。

  鬼使神差地，她答應了。

  為了更好地和西莉亞一起生活，索特莉亞動用了魅魔與生俱來的變形能力。

  她收起了特角和蝠翼，將自己偽裝成一個沉默寡言的黑髮人類姐姐，西莉亞給她取了個簡單的名字——「莉亞」。

  但扮演人類比她想像中困難太多了。

  「這個詞是善良，」西莉亞指著書本上的文字，耐心地教導，「意思是心地好，為他人著想。」

  索特莉亞盯著那兩個字，眉頭緊鎖。在深淵的語言中，根本沒有對應的詞彙。最接近的翻譯大概是「愚蠢的軟弱「。

  「還有這個，奉獻，就是為了他人或更崇高的目標付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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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索特莉亞真心實意地困惑，「這對自己有什麼好處？」

  西莉亞想了想：「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好處的。有時候，看到別人快樂，自己也會快樂。」

  這種邏輯完全超出了魅魔的理解範圍。

  更糟糕的是她那不靠譜的變形術。每當放鬆警惕時，惡魔的特徵就會不合時宜地冒出來。

  有一次，她正專心致志地幫西莉亞做飯，尖尖的尾巴突然從裙擺下鑽了出來，慌亂中想要收回，反而把自己絆了個四腳朝天，整鍋湯都灑在了地上。

  每當這時，西莉亞總會笑得前仰後合，然後跑過來幫她拍掉身上的灰塵，說：「你這樣反而更可愛了。」

  「可愛？」索特莉亞坐在一片狼藉中，茫然地看著笑得直不起腰的少女。

  在深淵裡，露出真身代表威懾和殺戮的前奏，從來沒有誰會用可愛來形容一個魅魔。

  這種毫無目的的善意，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和溫暖？

  直到她們一起去村里採購，索特莉亞才明白西莉亞為什麼如此孤獨。

  剛踏進村口，幾個正在玩耍的孩童立刻停下，對著西莉亞指指點點。

  「看！是住在鬼教堂里的怪胎！」

  「我媽媽說她會用巫術！離她遠點！」

  幾個年紀稍大的青年更是直接攔住了她們的去路。

  帶頭的那個是村里鐵匠的兒子，手臂粗壯，臉上帶著一股蠻橫的傲慢。「喲，這不是我們的小女巫嗎？今天怎麼有膽子進村了？是不是又想偷教堂的安寧蠟燭，去搞你那些神神叨叨的儀式了？」

  西莉亞嚇得躲到了索特莉亞身後，緊緊抓著她的衣角，身體微微發抖。

  索特莉亞感覺到了少女的顫抖，也感覺到了自己體內某種東西在甦醒。

  保護的欲望。

  她輕描淡寫地看了青年一眼，瞳孔深處閃過一絲猩紅。

  【恐懼術】，魅魔最基礎的戲法。

  「啊！！！」

  青年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屁滾尿流地向後逃去，另外幾個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作鳥獸散。

  「莉亞————」西莉亞從她身後探出頭，看著那些落荒而逃的身影，眼中充滿了震驚。

  「他們不會再來煩你了。」索特莉亞淡淡地說道。

  這是她首次為了保護而使用深淵的力量。

  從那天起，西莉亞看她的眼神變了，多了一種名為信任的光芒。而索特莉亞，也在這份信任中，體會到了被需要的感覺。

  但平靜只是假象。

  每個夜晚都是一場戰爭。深淵的詛咒如跗骨之蛆，在血管中燃燒，在骨髓里尖嘯，她會突然感到一種可怕的飢餓，對靈魂的渴求。

  「撕碎她...」心中的聲音在咆哮，「品嘗她的恐懼，吞噬她的純潔...這就是你存在的意義...」

  有好幾次，她差點就動手了。

  她站在西莉亞的床邊，看著她安詳的睡容，利爪距離她的喉嚨只有幾寸的距離。西莉亞的呼吸聲如此均勻，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意，可能正在做什麼美夢。

  只要輕輕一划————

  「不！」

  她猛地收回手，指甲在掌心劃出深深的血痕。汗水如雨般滴落，她踉蹌著退到牆角，蜷縮成一團，痛苦地低吟。

  理智與本能在撕扯，善良與邪惡在交戰。

  「做噩夢了嗎？」

  溫柔的聲音突然響起。西莉亞不知何時醒了，正擔憂地看著她。

  「別過來！」索特莉亞幾乎是在咆哮，「我很危險！我是惡魔！我想要————想要殺了你！」

  但西莉亞沒有退縮，反而坐到她身邊，輕撫著她汗濕的頭髮：「那又怎樣？」

  「什麼？」

  「你想要傷害我，但你沒有，不是嗎？」少女的聲音堅定而溫柔，「你在對抗自己的本性，這比任何勇士都要勇敢。」

  她握住索特莉亞顫抖的手：「而且，即使全世界都拋棄你，我也不會。因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唯一的家人。」

  淚水模糊了魅魔的視線，原來惡魔也會哭泣。

  隨著感情的加深，恐懼也在增長。

  索特莉亞越來越害怕自己會在某個失控的夜晚，親手毀掉這份來之不易的幸福。深淵的呼喚一天比一天強烈，她能感覺到，自己快要到極限了。

  她必須離開。

  她悄悄收拾著自己少得可憐的物品，準備在西莉亞睡著後離開。但就在她即將踏出門的時候，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要丟下我嗎？」

  西莉亞站在臥室門口，月光勾勒出她單薄的身影，淚水在臉頰上閃閃發光。

  「就像爸爸媽媽那樣？」

  「我————」索特莉亞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這句話如利刃般刺進索特莉亞的心臟。

  「不是的，我只是————」

  「你只是什麼？」西莉亞走過來，淚水決堤般湧出西，「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每晚的痛苦，你的掙扎，我都看在眼裡。但那又怎樣？」

  她緊緊抱住索特莉亞，魅魔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如果你走了，我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但是我會傷害你的...

  「」

  「那就傷害我吧，」西莉亞抬起淚痕滿面的臉，眼中卻燃燒著決絕的光芒，「至少在我被你傷害之前，讓我享受一下有你陪伴的時光。總比一個人孤獨地死去要好。」

  就在這時，西莉亞脖子上的項鍊突然散發出溫和的藍光。

  它找到了索特莉亞心中那一絲名為愛的火種，將其點燃成足以對抗深淵的烈焰。

  前所未有的寧靜籠罩了魅魔。

  「這是媽媽留下的，」西莉亞輕撫項鍊，「她說能保護我免受邪惡侵害。但我覺得，它真正保護的是你保護你不被自己的痛苦吞噬。」

  索特莉亞凝視著那顆如星辰般的寶石，感受到了希望。

  「我不走了。」她輕聲說道，將少女擁入懷中，「永遠不走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兩人的感情愈發深厚。

  索特莉亞學會了做人類的食物，雖然味道依然古怪；學會了唱人類的歌謠，雖然總是跑調；甚至學會了祈禱，雖然每次都會頭痛欲裂。

  而西莉亞教會了她什麼是溫柔，什麼是信任，什麼是愛。

  但魅魔心中始終有一個陰影。深淵不會放過叛逃者，到那時————

  她看著正在花園裡澆水的西莉亞，少女在陽光下笑得如此燦爛。

  就讓我再貪心一點吧。

  哪怕只是偷來的幸福，哪怕註定會失去，至少現在————

  讓我守護這個微笑。

  遠方的地平線上，烏雲正在聚集。

  暴風雨即將來臨，但此刻的陽光，依然溫暖而美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