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一錘子買賣,砸完這梁就算廢了
徐鐵生當然不可能知道周開飛心裡在想什麼。
他只覺得這個大老闆自信過頭了,這不能叫自信了,應該叫自大到無知的地步。
但他也沒法再說什麼,周開飛把「我自己承擔責任」這句話都說出來了,他一個做改裝的,還能說什麼。
「行吧。」徐鐵生蹲下去,把扳手重新拿起來,「裝完了我上路跑一圈,自己感覺一下。」
周開飛站起來,往車間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你真放心不下的話,可以拿那個防撞梁做一下碰撞實驗。」他說,「看看效果就行,不准記錄數據,這是我們企業的技術機密。」
徐鐵生手裡的扳手停在半空。
「碰撞實驗?」他把扳手放下來,抬頭看周開飛,「防撞梁單獨做碰撞實驗,那得專門搭台架,裝傳感器,跑數據。你說看看效果就行,不准記錄——那我拿什麼判斷效果?」
「目測啊。」周開飛說,「撞完了變形多少,裂沒裂,斷口什麼樣,你幹了二十年,看一眼心裡就有數。」
徐鐵生皺了下眉,想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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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錄數據,就沒有書面報告,以後真出了什麼事,誰也說不清楚這根梁到底測沒測過、測出來是什麼結果。」
「本來就沒打算給誰看。」周開飛說,「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徐鐵生盯著他看了幾秒,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長呼了一口氣。他把手裡的扳手轉了個向,扳手頭朝下,在掌心磕了兩下。
「行,我找個時間搭個簡易台架,你拿一根廢梁撞一下,我看一眼。」
「別用廢梁。」周開飛說,「直接用正式件,廢的測不出真實狀態。」
徐鐵生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嘴裡嘟囔了一句,「那我先說好,撞完了這根梁就廢了,不能裝車。」
周開飛嘿嘿笑了一聲,「放心,撞不廢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人已經走到捲簾門邊上了,手搭在門框上,回頭看了徐鐵生一眼,那個表情里充滿了自信和愉悅。
裝完逼後,他拉開捲簾門,走了出去。
徐鐵生蹲回後橋旁邊,把手裡那根扭力扳手擱在工具車上,盯著剛裝上去的副車架看了半天,忽然從鼻子往外哼了一聲。
旁邊的小羅先憋不住了,他原本躲在車底下忙,這會兒乾脆整個人鑽出來,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他手背上沾了一道黑機油,蹭在鼻尖上也沒注意,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憋了半天話終於能說了。
「徐哥,撞不廢的——他是真沒概念還是裝沒概念?」
另一邊老馬頭都沒回,扔了一句過來:「老闆嘛,嘴大,見多了。」
「嘴大也不能這麼吹啊。」小羅把手裡的套筒扳手往地上一擱,盤腿坐在地板上,「一根防撞梁,他說撞不廢,還目測,還正式件。我幹這些年,頭一回聽人用『目測』倆字來判碰撞結果的。」
小羅跟徐鐵生幹了三年多,手藝還沒學全,嘴倒是比誰都快。
他盤腿坐在地上,仰著頭看徐鐵生,一臉「這老闆是不是腦子有毛病」的表情。
「你們別小看他,」徐鐵生慢慢開口,「這人做材料是真有一套,咱們在車間裡摸的是車,他對材料的那個感覺,不是裝的。」
小羅偏過頭:「那你剛才咋不勸了?」
「我勸了,他說他自己承擔責任,我還能說啥?說『周總我比你懂』?這話說出來,我下個月還干不幹了。」
徐鐵生把手套往工具車上一扔,手套翻了個面,裡面那層絨布上全是手汗。他拿起旁邊的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又擰上放回去。
老馬把鐵筐踢到牆角,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倒想看看,他那個『撞不廢』是真有底,還是吹牛。」
三個人沉默了一小會兒。
小羅先開的竅:「要不——咱們就給他撞個大的?」
徐鐵生抬起眼皮。
「他不是說目測嗎?」小羅越說越來勁,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後面的灰,走到副車架旁邊,蹲下來比劃了一下防撞梁的卡口位置。
「那咱們就搭個像樣的台架,就把那梁往台架上一卡,對撞。撞得狠一點,讓老闆自己過來看,看完了讓他自己說,廢沒廢。」
老馬點了一下頭:「搭台架可以,就是費點工夫。」
「工夫算啥,反正他那批副車架也得等兩天才能裝齊。」小羅說,「咱們就把台架搭在車間後頭那塊空地上,用槽鋼焊個龍門架,上頭掛個配重塊,底下卡一根梁,一錘子下去,看它變不變形。」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還在比劃,兩隻手先往上一托,又往下一砸,嘴裡配了個「哐」的音效。
徐鐵生捏著那根廢梁沒吭聲,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個台架怎麼搭、配重多少、高度多少、梁怎麼固定。
他幹了快二十年,這些東西閉著眼也能畫出來。
龍門架的兩根立柱用多大槽鋼、橫樑怎麼跟立柱滿焊、配重塊是鑄鐵的還是灌水泥的……
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差不多齊了。
「配重得有個幾百公斤,高度不能低於兩米。」他終於開口了,把廢梁往工具車上一擱,「就按正兒八經的碰撞工況來,別糊弄。他真以為自己那材料有多硬呢。」
小羅眼睛一亮:「這麼說你答應了?」
「他讓我用正式件,那就用正式件。」徐鐵生說,「一根防撞梁,我按最惡劣的角度卡上去,配重塊從高處砸下來,砸完看變形、看裂紋、看斷口。一錘子買賣,砸完這梁就算廢了,反正他也沒打算讓我記錄數據。」
「會不會太狠了?」老馬在旁邊咂了一下嘴:「幾百公斤配重從兩米高砸下來,那根梁一錘子就彎成弓了。」
老馬說著用兩隻手比了個彎弓的形狀,手腕往下壓了壓。
「彎了才好。」徐鐵生把工具車推到台架旁邊,「彎了他就知道,光材料好不等於零件好。零件好不好,得撞了才知道。」
小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後面的灰:「那我去倉房把那根梁抬出來。」
「去吧。」徐鐵生說,「抬出來之後別急著焊,先把尺寸量准了,龍門架的淨寬按梁兩頭的卡口來,別焊完了裝不進去。」
小羅一溜煙跑出去了。
老馬沒走,他湊到徐鐵生旁邊,聲音放低了些:「徐哥,你真打算讓他來看?」
老馬問這話的時候,往捲簾門那邊瞟了一眼,像是怕周開飛還沒走遠。
「不讓他來看,撞了也白撞。」徐鐵生把手套往工具車上一扔,「他剛才那話,說好聽點叫有底氣,說難聽點叫不把咱們的手藝當回事。我這二十年改車,還沒讓人拿『目測』兩個字打發過。」
他彎腰把那根廢梁又拎了起來,掂了掂分量。
「再說,這梁裝在他車上,最後坐車的是他自己,撞一回看看底,對誰都不是壞事。」
傍晚的時候,小羅把那一根嶄新的SP防撞梁從倉房抬了出來,用叉車送到車間後面那片空地上。
老馬找了捲尺,量了兩頭的卡口寬度,又量了龍門架該架的高度,在水泥地上用粉筆畫了幾個叉。
徐鐵生蹲在粉筆叉旁邊,把台架的結構在心裡過了兩遍,抽了根煙,把菸頭踩滅,拎起焊槍。
「開工。」
焊槍打火的那一下,藍白色的弧光在傍晚的暮色里閃了一下,把徐鐵生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晃。
小羅在旁邊扶著槽鋼,老馬遞焊條,三個人配合了好幾年,誰遞誰接,誰扶誰焊,不用說話也能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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