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想取代我的人，能從城東排到城西

  「你剛才說要提拔宋河，」唐曉雨邊走邊說，聲音不大，「李建華好像不是太開心。」

  「很正常。宋河跟他是一個生態位的。」

  唐曉雨偏過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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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宋河現在的位置比李建華低得多，但被我親口提拔的人，李建華難免會有些警惕。今天宋河是銅材廠的廠長，明天可能就是總部某個項目的主負責人。李建華管生產，宋河要是也管生產，兩個人遲早會在同一個盤子裡碰。」

  他停了一下。

  「而且我讓宋河去管板材熱處理爐，這個項目本來是李建華提議的，我一句話就拿走了，他心裡能痛快才怪。」

  唐曉雨聽完，沒接話，挽著他胳膊的手稍微緊了一下。

  「那你還這麼幹？」

  「沒辦法的。」周開飛邁下台階，「這種事遲早都要來的，李建華已經升無可升了。」

  「那怎麼辦？」

  周開飛偏頭看了她一眼，腳下沒停，「沒怎麼辦，他不舒服兩天也就過去了。」

  「你就這麼有把握？」

  「他心裡有數的，這種事我替他操心，那是看不起他。」

  唐曉雨不說話，想了一會。

  「那以後呢。」她繼續問，「宋河上來以後，李建華會不會覺得，以後這種事越來越多。」

  「當然會越來越多。」周開飛說，「李建華坐在那個位置上，就得習慣這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他必須一直證明，他比別人更優秀。只有這樣，他才有資格一直待在那個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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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建華到家的時候快九點了。換了拖鞋，把公文包擱在玄關柜上，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去，整個人像是癱了一般。

  他在沙發上靠了一會兒，他老婆從廚房裡端了一碗湯出來，放在茶几上。

  「先喝口湯，燉了一下午。」

  李建華嗯了一聲，沒動。

  李妻在他旁邊坐下來，看了他一眼，結婚二十多年，他臉上那點東西，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不順心？」

  李建華伸手把湯端來，抿了一口，還有點燙，就放下了。

  「沒有不順心。就是累。」

  「不像，你還是有事。」

  李建華想了一會，覺得有個人閒聊一下也不錯，他開口：「今天會上，我提案了一個項目，周總批了，但是用了別人。」

  李妻皺了一下眉，「為什麼？」

  「不為什麼，」李建華說，「剛好事情碰上了，他想到了更合適的人。」

  「想開一點，這是好事。」李妻說，「你現在事情已經夠多了，沒必要把什麼擔子都擔在自己身上。」

  「你不懂。」

  「我怎麼會不懂。」李妻聲音高了些，「你這兩年的工資，加上分紅，家裡該有的都有了，你年齡也到了，真不用這麼拼，身體要緊。」

  「看來你是真不懂。」李建華搖了搖頭，「我現在算是開飛金屬的三把手了。唐曉雨是老闆娘，我是肯定超不過她了。」

  「那不是剛剛好嘛。」李妻說，「反正也不可能再往上走了，為什麼還這麼拼。」

  李建華呵呵了兩聲，笑聲很短，從鼻子裡出來的，「不能往上，還不能往下嗎？」

  李妻看著他，表情有些吃驚。

  「我現在這個位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紅。」李建華嘆了口氣，「如果不能證明我是最合適的，想取代我的人，能從城東排到城西。」

  「那個位置就這麼好？」

  李建華沒立刻接話。他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放在茶几上，靠回沙發里，看著天花板。

  「這可太好了。」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上來了……就不會想下去的。」

  ---

  車間裡的白熾燈亮了一上午，燈管上有兩隻飛蟲在撞，撞得燈罩嗒嗒響。

  宋河坐在長條桌的頭上，面前攤著一張成本核算表，紙的邊角被車間裡的油手翻得發黑。

  桌子兩邊坐了七八個人，有熔煉工段的工段長，有後處理組的組長，還有兩個跟著他幹了多年的老師傅。

  「總部的批覆下來了。」宋河的聲音不高，「項目正式上線的申請被打回來，理由是加工成本太高。」

  有人把螺栓帽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脆響。

  「小半年。」熔煉工段的老肖開了口，「從模具改到第七版才澆出完整的，中間廢了多少噸料，熬了多少個通宵，現在一句成本太高就不做了？」

  宋河嘆了一口氣，「一噸兩萬，確實是太高，銅一噸才十來萬，一下子幹掉了兩成的費用。」

  後處理組的老潘一拍桌子，「當初立項的時候，誰算過成本？李總來廠里開會那天，說的是『做出來了就有訂單』。我們做出來了，現在回過頭來跟我們要成本了。」

  熔煉工段的小秦年紀最輕，聲音也最沖：「總部那些人坐在辦公室里，只懂得按計算器，一噸兩萬他們覺得貴，他們自己來澆一爐試試，看看廢幾爐能出一件完整的。」

  「就是。一句話就把項目斃了，我們這半年算什麼。」

  「當初就不該接這個活。」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七八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聲音越來越大，那隻撞燈的飛蟲被聲浪驚得往上竄了一截，又落回去繼續撞。

  宋河一直沒說話，等他們把話都倒得差不多了，才伸手在桌面上按了兩下。

  「行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桌邊的人陸續停了嘴。

  「牢騷發完了，我說幾句。」

  老肖把胳膊抱在胸前，靠回椅背上，臉上的火氣還沒退，但沒再開口。

  「當初李總來談這個項目的時候，親口承諾的，只要我們能澆出來了，工資和獎金按開飛金屬本部的檔次來定。」

  桌邊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現在東西大家吃了多少苦，我都記著，總部說成本高，項目不批，那是總部的事。但我們做成了，這個事實，誰也抹不掉。」

  宋河把成本核算表翻到背面，那裡夾著一張手寫的名單，上面列著車間裡每個人的名字，後面跟著一串數字，是他自己按不同工種和加班時長粗算出來的獎金分配。

  「獎金和工資的事，我會去找李總，當初答應我們的，現在東西做出來了，得給我們一個說法。」

  老肖的手從胸前放了下來，「宋廠長，你去說，能管用嗎？」

  「管不管用，說了才知道。」宋河把名單折好，塞進上衣口袋，「今天下午我去一趟總部，你們該幹活幹活，爐子別停，那台爐子停一次，重新升溫。」

  「宋廠長，我不是不信你。」老肖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些，「李總當初答應的時候，沒落在紙上，沒簽過字。他在車間裡說的那句話，現在總部有誰認？你去說，他說沒說過，你拿什麼證明？」

  宋河沒接上話。

  老潘在後頭開口了：「是啊，我們不是不講理的人。可這東西我們做出來了，通宵熬了多少個。現在總部一句話就完了，連個下文都沒有。」

  小秦把手裡攥著的抹布往檯面上一丟：「要不我們一塊去。一個人去，人家不當回事。」

  「對，去總部。」

  「總得有個地方說理。」

  宋河抬起手，壓了一下。

  「一塊去，話還沒說，性質就先變了。」他看著小秦，「到時候別說獎金，連這個月的工資都能給你拖成『正在走流程』。」

  小秦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老肖盯著宋河看了一陣，嘆了一口氣，「行。那今天你先去。實在不行，我們再去，到時候你別攔著。」

  「不攔。」宋河說，「真有那天，我跟你們一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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