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火滅了,灰燼里還有一點餘溫
柳易繁走出酒店大門時,天還亮著。
十月初的太陽落得比夏天早了些,但還掛在對面的樓頂上,把整條街照得發白。
玻璃幕牆的反光打在人行道上,明晃晃的一片,路過的行人眯著眼,腳步都比平時快了幾分。
柳易繁站在門廊下面,手在包帶上來回捋了兩下,才想起來車停在哪。
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不缺錢,不缺工作,不缺一個體面的生活。
字節的年薪加上躍動新工的期權,放在江城這個地方,已經站在金字塔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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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開飛能給她什麼?
好像確實有很多東西——錢、資源、人脈。
可做與不做這件事,其實是沒有區別的,只要自己願意開口,他本來就是什麼都會給的。
可她就是做了,莫名其妙地做了這件事。
她坐進駕駛座,關上門,把包扔在副駕駛。車裡悶了一下午,座椅皮面被太陽曬得發燙,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那股溫度。
她把車窗降下來,讓外面的風灌進來,吹了幾秒鐘,才擰開鑰匙通電,空調開始出風。
沒急著掛擋。
她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方向盤上,沒動。
做完這件事了,她覺得整個人鬆快下來,幾年了,好像有個東西一直在身體裡繃著,今天終於鬆開了。
也許真的只是荷爾蒙吧。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到了這個年紀,身體有需求,身邊沒有別人。周開飛又剛好在那,其實真沒什麼大不了的,兩個人又不是沒有過。
至於唐曉雨,柳易繁心裡並沒有什麼愧疚感。
這個念頭,她知道自己說出來一定會被人罵,但她確實沒有。
不是她冷血,不是她缺乏道德感,是她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已經沒有辦法用普通人的道德標準來衡量這件事了。
周開飛這個人,本來就不是唐曉雨一個人能占有的。
這件事她看得比誰都清楚。比唐曉雨清楚,比鄭徽清楚,甚至比周開飛自己都清楚。
他身邊的那個位置,誰坐上去,坐多久,坐得多深,都不是靠一紙婚約能定死的事,唐曉雨只是那個最先被安頓下來的那一個。
甚至可以說,唐曉雨應該感謝她,感謝她沒準備回頭。
如果她回頭了,唐曉雨很可能連現在的位置都保不住。
周開飛說得好像很誠懇——「唐曉雨真的很好,我不能辜負她」。可這句話在柳易繁聽來,分量輕得像一張紙。
唐曉雨在周開飛心裡的份量,是不如自己的。
但這個「自己」,跟十來年前那個柳易繁比,又輕得像一片紙。
十來年前那個柳易繁,是他命里的一根刺。拔出來的時候帶著血,留下的一個洞,那個洞到現在都沒有完全長好。
現在這個柳易繁,是他心上的一塊舊疤,摸上去還有點感覺,但已經不疼了。
就這樣吧。一個月見上兩三次,不承諾什麼,不要求什麼。
這只是兩個已經冷卻的靈魂,互相從彼此的身體裡,索取一點記憶灰燼里的餘溫。
她想起上海的那間旅館,窗戶對著隔壁的牆,房間裡有一股潮氣,床單洗得發白。
她枕在他的胳膊上,說畢業後想去大公司,說上海機會很多,眼睛裡閃著光。
那時候他們身上的火還燒著,燒得整個世界都發亮。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聽著,胳膊一動不動地讓她枕著,枕到發麻也不抽回去。
現在火滅了,灰燼里還有一點餘溫,不多。
這樣挺好的,暖手,還不燙人。
她擰開車鑰匙,把車倒出來,拐上主路,匯入傍晚的車流。
後視鏡里,酒店的大樓慢慢變小,最後被一棟寫字樓擋住,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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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易繁把車停進公司樓下的地庫,剛熄了火,手機屏幕亮起來。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周開飛的。
「晚上有空?一起吃個晚飯吧,還是想和你再聊一下。」
柳易繁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
還是這個脾氣,什麼事都得先擱一擱,擱到自己消化完了才來找人。
「我已經到公司樓下了,你過來吧,我在這邊等你。」
她報了個餐館的名字,從副駕駛拿起包,推開車門。
餐館在寫字樓後面的巷子裡,門臉不大,做的是本地家常菜。
她要了個小包廂,把菜單翻了一遍,點了三菜一湯。
周開飛到的時候,菜已經上齊了。他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都是他愛吃的,就先拿起筷子吃了幾口。
柳易繁也沒急著說話,給他盛了碗湯。
吃到一小會兒,周開飛開口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柳易繁看了他一會兒,輕輕哼了一聲:「你就當成緬懷青春吧。」
周開飛的眉頭擰了一下。
「你別這個表情。」柳易繁說,「我又不要你負責。」
「這是負責的事嗎。」
「不然呢。」
「你爸媽知道了怎麼辦。」周開飛的聲音抬高了一些。
柳易繁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點看小孩鬧脾氣的味道:「你膽子怎麼這么小,有點出息吧。」
周開飛被她這句話堵在那裡,張了張嘴,沒找出一個能接的。
柳易繁低頭繼續吃,吃了幾口,筷子停在半空。
「我今天挺開心的。」她說,語氣輕鬆,「真挺開心的。」
周開飛看著她,看了一會兒。
「你不覺得委屈嗎?」
「有什麼可委屈的。」柳易繁抬起眼和他對視了一會,開口:「你又不是以前的你,我也不是以前的我,都是成年人,別那麼矯情。」
「總得有個理由吧,這麼突然。」
柳易繁沒有立刻接話,她認真想了一會兒,開口:「大概就是……不想再繃著了。」
「繃著?」
「我這些年總想證明一件事。」柳易繁說,「證明自己當年拋下愛情去奔事業,是對的。」
周開飛沒吭聲。
「這幾年也有條件很不錯的追我。」柳易繁說,「投行的MD,戰投部的總監,還有一個是合伙人的兒子。條件都很好,人也都不錯。可我總邁不出那一步。」
「為什麼?」
「我怕。」她說得很乾脆,「我怕自己選了別人,就等於承認當年不是奔著自己的事業去的,而是嫌你窮。」
她抬起眼,看著周開飛。
「別人怎麼說我,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自己心裡是不是真那麼想的。如果我真是一個嫌貧愛富的人,那我當年做的所有決定,都是假的。我這些年的努力,都是假的。」
周開飛把筷子放下了。
「所以你這幾年一直單著,是在等一個答案?」
「算是吧。」柳易繁嘴角牽了一下,沒什麼笑意,「等來等去,等到你都快結婚了,答案也沒等來。想想挺傻的。」
周開飛沉默了一陣。
「你當時沒錯。」
柳易繁看著他。
「我那時候其實可以拉住你的。」周開飛說,「你跟我說你要留上海,我要是說一句『別走』,你可能就不走了。我沒說,我為了自己那點可笑的自尊,鬆了手。」
他停了一下,又開口。
「後來廠子起來了,我不是沒想過去上海找你,車次都看好了,最後還是沒買。」
「為什麼?」
「我那時候想的不是『我想你』,是『我要讓你看看我混成什麼樣了』。」周開飛苦笑了一下,「後來覺得這種想法很幼稚,就算了。再後來……事情越來越多,人也越來越雜,這個念頭就擱下了。」
柳易繁聽著,沒說話。
「我也一樣。」過了一會兒她開口,「我那時候要是放下那點怕,不怕你心裡的那根刺,其實也是可以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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