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她們幾個人,都在同一架天平上
晚飯結束時,幾個人在飯店門口分開走了,沒有第二場的活動。
林嘉樺的車先走,鄭徽和柳易繁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躍動新工下周董事會的事,也各自散了。
唐曉雨最後一個走,車停在馬路對面,雙閃亮著,她過了馬路,拉開車門坐進後排,車匯入車流,尾燈很快被別的車蓋住了。
十月的江城,夜裡已經有些涼意了。
柳易繁把車窗降了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味道,剛才吃飯的時候沒下雨,但路面還是濕的,大概是傍晚那陣雨沒幹透。
路燈照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一段亮一段暗,輪胎碾過去,水聲細細的,像有人在車底下拖著一塊濕布。
車流還是有些密,紅燈一個接著一個,跟著前車慢慢往前挪,她的腦子還在轉剛才桌上那些話。
她一直覺得,鄭徽對周開飛的那點執念,說白了就是一筆算錯了的投資。投入了時間、精力、人脈,收不回來,又不甘心割肉,就那麼耗著。
現在她不這麼看了。
唐曉雨之於周開飛,是責任,是債務,是一個男人對自己承諾的履約。
她在周開飛心裡的分量,確實會比鄭徽重不少,但也僅僅是重上不少而已。
唐曉雨也好、夏然也好、鄭徽也好,她們幾個人實際上始終在同一架天平上擺著,並沒有什麼真正的不同。
雨後的路面反著路燈的光,一片一片地晃過去,像是有人在車玻璃上不停地刷著淡黃色的顏料。
車拐進自家小區的時候,保安從崗亭里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車牌,抬杆放行。
小區裡的路燈比外面暗一些,光線從梧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鋪出一片一片的碎影。
她把車停進樓下的車位,熄了火,沒有立刻下車。
雨後的空氣從車窗縫隙里滲進來,濕的,涼的,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味。
她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也好,周開飛也好,都在那八年裡,把對愛情所有的悸動,一點一點地燒掉了。
他們兩個,現在都只剩下一副乾乾淨淨的、體面的空殼子,再也不會有年少時的熾熱了。
柳易繁在車裡坐了好一陣,才拔了鑰匙,關上車門。
夜風從樓道口灌過來,她拉了一下衣領,一步一步上樓。
樓梯間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起來,又一層一層地暗下去,她的腳步聲在水泥牆面上撞來撞去,空空地響。
開門的時候,電視聲從門縫裡漏出來,主持人的嗓門很大,正在念一段贊助商口播,字正腔圓,尾音往上挑。
柳母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遙控器,見她進來,問了一句:「回來了?晚飯吃了嗎?」
「吃了,今天唐曉雨請客。」柳易繁應著,彎腰換鞋,把包掛在玄關的鉤子上,往自己屋裡走。
走到客廳中間,她停了一步,嘴裡帶了一句,「周開飛年底要結婚了。」
這句話她說得很平,跟報天氣預報差不多。說完繼續往屋裡走,手已經搭上了門把手。
柳母捏著遙控器的動作沒有變,過了一兩秒,才問:「唐曉雨嗎?」
「肯定的啊。」柳易繁點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她沒聽到柳母接話,轉過頭,看見柳母的眼睛已經紅了。
「媽,你怎麼還這樣。」她的語氣不重,但帶著一種重複過很多遍的疲憊,「我們倆早都過去了,這多少年了。」
柳母抽了張紙巾按在眼角,按了好一會兒。
紙巾拿開的時候,眼角那裡洇濕了一小片,她把紙巾疊了疊,攥在手心裡。
「我知道你們過去了。」她說,「我就是……就是覺得可惜。」
「有什麼好可惜的。」
柳母把紙巾攥得更緊了些,手指頭絞著紙面,絞出一道道褶子。
「你不懂。」
「我有什麼不懂的。」
柳母沒往下爭,只是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拎出來的,拎到一半還斷了一下,又續上。
「那你呢,」柳母看著她,「可你總不能因為以前的事,往後就一個人這樣過。」
柳易繁站了片刻,走到沙發邊坐下,離柳母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沙發坐下去的時候凹了一塊,她的肩膀跟著塌了一點。
「媽,不是每個人都有那個運氣的。碰到了,沒了,就是沒了。你不能因為丟了一個,就一直回頭看。」
「我沒讓你回頭看。」柳母說,「我是讓你往前走。」
「我往前走了。」柳易繁說,「可往前走跟隨便找個人湊合過,是兩碼事。」
柳母安靜了一陣,還是沒忍住,「那你也該找了。我沒說讓你明天就領一個回來,可你不能這麼一直空著。」
柳易繁把靠墊往懷裡抱了抱,下巴擱在上頭,聲音低了些,「媽,我不是不想找,是遇不上合適的。為了結婚去湊合一個人,害人害己。」
柳母沒接話。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柳易繁說,「你覺得我挑,我沒挑,我就是碰不上。」
柳母嘆了口氣,心裡堵得慌,胸口那塊地方像被什麼東西填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空著,風一吹就發涼。
怎麼可能再遇到順心的。
兩個人小時候好成那樣——好到當爹媽的都以為這輩子就這麼定了。
好到一個本地的職專,一個上海的985,當爹媽的都沒想過要拆散他們。
後來的人,怎麼可能比得過。
你把最好的人在年少的碰上了,用光了,以後來的,都只能是將就了。
過了良久,柳母開口,聲音平穩了些許。
「媽沒逼你。」她說,「就是當媽的,總得念叨兩句。」
柳易繁「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電視裡的主持人還在大聲說著什麼,客廳里只剩下那個聲音。
柳易繁在客廳又坐了一會兒,堅持著把那集綜藝看完。主持人在節目末尾說了個不好笑的笑話,台下觀眾還是很配合地笑了,她跟著彎了一下嘴角。
她起身回房,把門帶上,坐到書桌前,掀開筆記本電腦的蓋子。屏幕亮起來,冷白色的光照在桌面上,把鍵盤和滑鼠的輪廓勾出來。
郵箱裡塞著十幾封未讀,她按時間順序往下翻,挑著回復了七八封。
處理完這輪,她把電腦合上,放到一邊,抬手伸了個懶腰,後頸的骨頭咔嗒響了一下。
扭頭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鬧鐘,快十一點了。
她坐著想了想,澡還沒洗,這個點再洗頭,吹乾得半天,明天早上起來肯定是亂的。算了。
她起身去衣櫃裡翻出睡衣換上,手機插上充電線,關了床頭燈。
她平躺著,腦子裡開始不由自主地胡思亂想。
夏然、鄭徽、唐曉雨,一個接一個地跳了出來。
她們都跟周開飛有關,她們的命運都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拴在他身上。她們自己大概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這條線兩邊站的位置,其實沒有多大差別。
那她自己呢?
她想了很久,答案在腦子裡轉了幾圈,最後落在一個模糊的位置上。也許她不是在等什麼。
也許她只是在確認,那條線是不是真的跟她沒關係了。
這些線,一條一條的,有的斷了,有的還在,有的她以為斷了其實還連著。她分不清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了眼睛,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個一個按下去。
最後一個念頭是——周開飛辦婚禮那天,唐曉雨會不會叫她去教當伴娘呢?
這個場景冒出來的時候,她想想就覺得滑稽,嘴角不由得在黑暗裡彎了一下。
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呼吸漸漸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