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他到達過終點,回頭後重新走了一遍
邱主任回到辦公室之後,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樓下有幾個學生抱著器材走過,邊走邊笑,聲音傳上來,隔了一層玻璃,聽不太真切。
他回到桌前坐下,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邱平和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接了。
「二叔?」邱平和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一點意外。
「你在忙?」邱主任問。
「沒有,在看幾份審稿,不著急。」邱平和那邊鍵盤聲停了,「怎麼了?是不是爺爺的病?」
「不是這件事。」邱主任說,「我們這邊的一個二級學院,當時學校搞合併,合進來的一個材料學院,他們那邊在測一批新彈簧鋼,抗拉強度測出來兩千四百多。」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
「我知道這個事。」邱平和說。
邱主任愣了一下:「你已經知道了?」
「收到消息了,比你早幾天。」邱平和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不過消息來源不太方便公開,我就不說是誰了。」
邱主任沒追問,言歸正傳,「那你看到的數據,跟我看到的是一回事嗎?」
「我看到的版本應該是廠家那邊給的性能表。你說你看了實驗室記錄,那應該是他們自己複測的數據。」
「就是說,你那邊拿到的是廠家給的第一手數據?」
「對。」
邱主任沒有再繞彎子:「那你覺得,這東西到底是怎麼出來的?」
「我覺得開飛金屬那邊肯定有理論層面的突破。」邱平和說得很直接,「不是工藝優化,不是參數調整,不是碰巧踩中了一個性能窗口。是底層的東西。」
「你是說他們掌握了某種我們還沒理解的新機制?」邱主任還是有些不太相信:「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真的是一個底層突破,那它的意義就不只是一種新彈簧鋼了。」
「我這幾天一直在琢磨這個事,如果他們的工藝能作用在Cr12MoV上,也能作用在60Si2MnCrV上,那它大概率也能作用在其他合金鋼上。這已經不是『運氣好,碰出了一款新材料』的問題了,是這個領域的方法論變了。」
邱平和說著說著,突然頓住了,像是剛反應過來什麼,聲音裡帶著一絲詫異:「等一下,這個材料怎麼會送到一個二級學院去測試?按理說應該放在你們材料系才對。江城大學材料系在合金鋼方向的設備,至少比一個二級學院強兩個等級。」
邱主任握著電話,長嘆了一口氣,「這個事說來有點複雜。」
「哦?」
「開飛金屬的總經理唐曉雨,她是材料學院畢業的,不是我們材料系的。開飛金屬去年底給材料學院捐了兩千萬,校辦那邊想把錢截下來走基金會,她沒同意。」
「為什麼?」
「她說她不認識本部的老師。」邱主任的聲音里有些情緒,「她在那邊的走廊里沒走過幾次,畢業照不在本部拍,校招沒有她的份。她捐給材料學院,因為那邊才是她的母校。」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那這個彈簧鋼呢?也是捐的?」
「算是白送的。」邱主任的語氣很明顯帶著不甘,「開飛金屬那邊送了一批過去,說東西造出來了,50萬一噸,這個價格暫時想不到能拿來做什麼,讓他們隨便折騰。」
邱平和沒有再追問,聽得出來,這也算是二叔的一個傷口了,他回到一開始的話題。
「60Si2MnCrV和Cr12MoV是完全不同的合金體系,一個以碳和鉻為主,一個以矽、錳、鉻、釩為主。如果同一種處理方式能讓這兩種完全不同體系的材料產生同樣幅度的性能躍遷,那說明這種處理不依賴具體成分,它作用於比成分更底層的東西。」
邱主任在電話那頭不由得點頭,哪怕對方其實看不到,「嗯,你繼續說,我聽著呢。」
」這種底層機制的適用範圍可能比我們想像的寬,如果它能作用於60Si2MnCrV和Cr12MoV,那它大概率也能作用於其他常規合金鋼,如果這個東西確實作用於某種普適性結構,那這些牌號可能都會出現類似的躍遷幅度。」
邱平和說到這裡,語氣重了一些,」也就是說,他們手裡的可能不是一種新工藝,而是一條新路徑。一條可以套用在不同材料上的路徑。每個牌號只需要重新調參,就能達到各自體系內的性能上限——'上限'這個詞的意義,在我們和他之間可能已經不一樣了。」
邱主任聽完,停了幾秒才開口:」如果這條路徑存在,為什麼之前沒有人發現過?」
」這個問題我也想過。」邱平和說,」所有材料研究的基本邏輯是:調整變量,觀察響應。溫度、時間、冷卻速率、添加元素、改變比例。把每個變量往一個方向推,記錄結果,然後擬合出一張圖。這是一套已經跑了上百年的方法論。你改變什麼,然後看什麼跟著變了。」
他停了一下,」但如果有一個變量不在那張圖上呢?」
」什麼意思?」
」現在的工藝路線、實驗設計、理論模型,都是建立在一個前提上的——我們知道有哪些變量是可以調。溫度、時間、成分、冷卻方式、變形量。所有的理論模型都圍繞這些變量展開。但如果他們調整的東西不在那張圖上呢?」
邱平和說話語速不算快,但邏輯很清晰,」比如,假設在某個溫度區間和某個冷卻速率之間,存在一個極窄的處理窗口。這個窗口窄到大部分人不會去嘗試它——因為它需要的溫度精度超出常規設備的範圍,或者冷卻速率太快導致常規檢測手段來不及記錄。常規的設備、常規的數據採集、常規的理論框架,在這個窗口面前是失效的。」
邱主任輕輕地」嗯」了一聲。
」我就是這個意思。」邱平和說,」如果那條路徑需要極端條件才能啟動,常規研究範式就不會接近它。能走到那條路徑上的人,一定是在某種情況下被迫或偶然地使用了一種超出常規範圍的參數組合。而這種參數組合,在現有的學術框架里不會出現在任何一個實驗設計里,因為它不符合所有已知的預期。」
電話兩頭又安靜了幾秒。
」所以你傾向於認為,這個工藝是偶然發現?」邱主任問。
」更準確的說法是意外。他走了一條不存在於教科書上的路徑。他到達了終點,回頭重新審視自己走過的路,這款新的彈簧鋼,就是回來的結果。」
邱主任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法桐樹上,樹葉在風裡輕輕晃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