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所有的難題,歸根結底還是人事
林果從會議室出來,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
剛才在會上那股硬撐出來的鎮定,這會兒像被抽掉了骨架,整個人軟下來大半截。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有點涼。
這是她第一次主持這種級別的會議。
以前在直播間裡,她對著鏡頭侃侃而談幾個小時都不帶怵的,但那不一樣——鏡頭後面沒有人,她說什麼都是對的。
她在辦公桌前坐下來,打開電腦,把剛才會上提到的幾個數據重新調出來看了一遍。
五月產能四十萬片,外貿十五萬,剩下二十五萬。
她給了線上九萬,線下十六萬。這個分配比例,線上比上個月多了一萬,線下維持不變。
她盯著屏幕上的數字看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給老王發了一條微信:「王總,剛才會上說的那幾家廠商的名單,你大概什麼時候能給我?」
過了大概五分鐘,老王回了:「下周一吧。」
林果回了一個「好的」,放下手機。
她又翻到小張的微信,問了一句:「五月十場直播的排期表出來了沒?出來了發我一份。」
小張幾乎是秒回:「正在排,下午發你。」
林果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她以前覺得唐曉雨每天坐在辦公室里好像也沒幹什麼大事,現在自己坐上這個位置才知道,光是協調各方利益就夠讓人頭疼的了。
她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腦子裡又開始轉那幾家倒賣刀片的廠商的事。
她打開Excel,新建了一個表格,在上面列了幾個欄位:廠商名稱、合作年限、月均拿貨量、疑似倒賣量、備註。
表格建好了,數據欄空蕩蕩的,等著老王交上來的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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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時間,食堂里鬧哄哄的。
林果端著餐盤站在打菜窗口前,目光越過人群,掃了一圈大廳,最後落在角落那張桌子上——周開飛坐在一側,正低頭扒飯,唐曉雨坐在對面,面前一碗湯還沒怎麼動。
她猶豫了一小會,端著盤子走了過去,「周總,曉雨姐,擠一擠。」
話音沒落,她已經把餐盤放下了,直接在唐曉雨旁邊坐了下來,動作自然得好像那張桌子本來就給她留了位置。
唐曉雨往旁邊讓了讓,看了她一眼:「今天怎麼想起來跟我們吃了?」
「我有件事想不明白,想問問,」林果說得很坦然,「周總,我今天上午開會,提了那幾家倒賣刀片的事。」
周開飛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等她繼續。
「我想聽聽你的看法。」林果說,「那些拿貨出去倒賣的工人,都是廠里的老人了,真要動他們,我怕傷了感情。」
她說完,看著周開飛,等他給句話。
周開飛沒急著回答,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嚼完了,才開口:「你覺得這是個什麼事?」
「供應管理的事?」林果試探著說。
「表面上是。」周開飛放下筷子,「本質上是人的事。」
林果愣了一下。
「這個事不急,不是說要你一天兩天就把它處理掉。」周開飛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像是在跟自家妹子聊天,「你得借著這種事,把你自己的班子搭起來。」
他伸手指了指她:「該招人招人,該調人調人。你現在是銷售部門的頭了,不是直播間那個對著鏡頭賣貨的主播了。你要有領導者的思維——你不是去解決一個問題,你是去搭一個能持續解決問題的攤子。」
林果坐在那裡,筷子停在半空中,過了好幾秒才放下來。
「那我……先不動他們?」
「動不動是你的事。」周開飛還是那副娓娓道來的模樣,「但你得先有自己的班底,再去做決策。一個人拍腦袋想出來的方案,和一群人討論出來的方案,落地的時候差別很大。」
他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你是我開飛金屬的老人了,一號員工,該有的底氣得有。有什麼事拿不準的,該問就問,該找人商量就找人商量,別一個人扛著。」
林果聽了這話,抿了一下嘴,點了點頭。
唐曉雨在旁邊一直沒有插話,這時候才看了林果一眼,嘴角帶著一點笑意,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沒說什麼。
林果低頭扒了兩口飯,心裡踏實了不少。
午飯吃完,周開飛先了站起來,拍了拍林果的肩膀,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林果坐在位子上,把那幾句「搭班子」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才端起盤子去洗碗。
唐曉雨跟在她後面,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食堂。
周開飛回到核心區,把門帶上,在椅子上坐下來,沒急著開電腦。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剛才跟林果說的那些話,說起來頭頭是道——搭班子、建智囊、別一個人扛著。
道理他都懂,講給別人聽的時候也挺順口。
但輪到他自己身上,這套就行不通了。
核心區那道門的背後的秘密,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
唐曉雨是個好姑娘,心地善良,但她從小到大的成長環境太順了,沒經歷過什麼真正意義上的博弈和爭鬥。
她對人的防備心很低,總覺得世界上的事都可以靠真誠和善意來解決。
這種性格,做老婆是頂好的,但要說跟她討論那些深層次的利益博弈、人心算計,她很明顯缺了一根筋。
周開飛有時候會在想,如果自己那天突然出事了,唐曉雨很明顯是託付不了事的,她會被人坑得骨頭都剩不下。
有些事,他只能自己扛著。
這一年多來,他開始大量讀歷史類的書,已經不僅僅局限於興趣了。
隨著開飛金屬越做越大,他開始覺得那些書里寫的東西,跟他現在面對的處境,隱隱有著某種相似。
讀到那些帝王將相的權謀算計,讀到那些君臣之間的猜忌與制衡,心裡常常會冒出一種說不清的共鳴。
他知道這個比喻不太恰當——他不過是一家民營企業的老闆,跟那些帝王差了十萬八千里。但那種「手握神器、誰都無法完全信任」的感覺,是真的。
開飛金屬的核心技術就是他的「神器」,這東西能讓他站起來,也能讓他倒下。
知道它全部秘密的人,只有他自己。
這是一種很奇特的孤獨感。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需要找一個能商量這件事的人,那個人會是誰?
想來想去,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
夏天,傍晚,十字路口,單車。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畫面按了下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