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群眾喜聞樂見的謠言,傳播得最快
謠言這東西,從來不需要證據。
只需要一個模糊的起因,加上幾張嘴,就能自己長出血肉。
開飛金屬的考察小組在外省活動的消息,不知道怎麼就從招商系統漏了出去,進了飯局,上了茶桌,在江城幾個商會群里轉了幾圈。
等它再傳回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另一個版本。
「聽說了嗎?開飛金屬那個產業園,本來是要落在經開區的,結果周開飛的政協委員名額被刷了,他一氣之下,直接把項目挪到外省去了。」
說這話的人,語氣篤定得像是在現場親眼看見了周開飛拍桌子。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旁邊的人追問:「真的假的?那可是百億級的項目。」
「千真萬確。我有個朋友在招商局,他說開飛金屬的考察組在鄰省看了好幾塊地了,連選址報告都在做了。要不是動了真怒,能跑那麼遠?」
「那經開區那邊知不知道?」
「知道又能怎樣?人是你自己得罪的,現在想留,留不住了。」
類似的對話,在江城幾個不同的飯局上,幾乎同時上演。
有人聽完搖了搖頭,說了一句:「統戰部那幫人,這回真是辦了件蠢事。」
真相往往平淡、瑣碎、缺乏戲劇性,也不利於傳播。
飯局上,有人拋出這個版本,其他人不需要追問「你確認嗎」,只需要接一句「我就說嘛」,整個故事就完成了自我驗證。
一個年輕氣盛的企業家,受了委屈,一拍桌子,把百億項目搬到了外地。
這種群眾喜聞樂見的、劇本式的謠言,比任何真相都更具備生命力。
沒幾天,這個消息就傳到汪副部長耳朵里的時候。
打來電話的是統戰部辦公室的一個主任科員,語氣有些為難,說汪部長,有個事得跟您說一下,外面現在傳得不太好聽。
主任科員把事情大致講了一遍……
最後,汪副部長的名字也在傳言裡出現了,說的是「統戰部那個姓汪的把人家名額卡了,人家現在要走了」。
汪副部長聽完,呆滯了很久,說了句「知道了」,掛了電話。
他當初把周開飛拿下來的時候,想過可能會有後續反應。
他以為最多就是周開飛本人托人遞句話,他再解釋幾句,這事就過去了。
但現在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幾聲,那邊接了。
「老汪,什麼事?」電話那頭是市工商聯的孫主席。
「孫主席,有個事想跟你打聽一下。」汪副部長說,「開飛金屬那個產業園的傳言,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孫主席的語氣很是無奈,「傳得挺凶的,說是因為你把人家名額刷了,人家要把項目搬走。」
「你覺得這事是真的嗎?」
「是不是真的不重要。」孫主席說,「重要的是大家都覺得是真的。」
汪副部長無語。
孫主席繼續說:「想開點吧,這種事越描越黑,程序上沒問題就行,過一陣子就消停了。」
「無妄之災啊。」汪副部長長嘆了一聲。
「老汪,這事我也有責任。當初不該讓你協調一下。」孫主席停了一下,換了個語氣,帶著一絲不解和埋怨:「但你怎麼會協調到這個人呢?你手裡又不是沒有別的名額可以動。」
汪副部長張了張嘴,發現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又「唉……」了一聲。
他手裡那幾個能動的名額,當初他快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要麼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熟人,要麼就是背後有人在保,有人打了招呼。
唯獨周開飛,既沒什麼後台,也沒有任何人來遞過話。
他選周開飛的時候,甚至沒有猶豫過。
孫主席見他沒接話,放緩了語氣,接著說:
「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晚了。這樣吧,下次工商聯這邊有什麼公開活動,我找機會把周總約過來坐一坐,當面聊幾句,也就過去了。」
---
這個謠言,開飛金屬內部也聽到了。
嚴茂華在外省跑選址,當地招商局的人請他吃飯,席間有人拐著彎問:「嚴經理,我聽說你們周總和江城那邊鬧了點不愉快?」
嚴茂華夾菜的手停了一下,放下筷子:「沒聽說這事。」
對方笑了笑,沒再追問,但那個笑容里的意思很明顯——你不好說,我理解。
嚴茂華當晚就給唐曉雨打了個電話,把情況說了一遍,唐曉雨在電話那頭,說了句「知道了」,就掛了。
「無妄之災啊……」她一樣感慨了這麼一句。
現在的情況是,開飛金屬還沒決定把產業園建在哪,但謠言已經替他們決定了——如果他們最終選了外省,那就是「賭氣出走」;如果他們選了江城,那就是「被人壓了一頭,最後還是低頭了」。
無論怎麼選,都會被套進那個謠言的故事框架里。
唐曉雨推門進來的時候,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複述了一遍。
「那我成什麼了?」周開飛聽完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哭笑不得,「要麼是個慫貨,要麼是個刺頭,兩頭堵死了。」
「要不然問問鄭徽吧,官面上她熟一些。」唐曉雨建議。
「也行,」周開飛拿起手機,找到鄭徽的號碼,撥了過去,開了免提。
「開飛,什麼事。」鄭徽的聲音帶著笑意。
「有個事問你。」周開飛說,「外面那個謠言,你聽說了嗎?」
「你說的是哪個?是你被刷了名額然後把項目搬走那個?」
「就是這個。」
「聽說了。」鄭徽的語氣很輕鬆,「傳了好幾天了,怎麼,你現在才知道?」
「剛知道。」周開飛說,「我現在兩頭堵了。要是把項目放在江城,別人說我慫;要是放在外省,別人說我刺頭。怎麼選都是錯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鄭徽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周開飛問。
「我笑你想太多了。」鄭徽說,「你現在有資格當這個刺頭,這個謠言對你來說,不完全是壞事。」
「怎麼說?」
「統戰部那個姓汪的,他現在比你難受。」鄭徽侃侃而談,「你現在什麼都不用做。該看地看地,該考察考察,該談條件談條件。謠言讓它自己飛一陣,飛累了就落地了。」
周開飛沉默了一會,才開口:「那我不就成了那個刺頭了?」
「刺頭怎麼了?」鄭徽反問,「一個納稅兩三億的企業家,被一個統戰部副部長用個經不起推敲的理由刷了名額,要是連點脾氣都沒有,別人反而會覺得你好欺負。」
她停了一下,補了一句:「你現在有資格當這個刺頭。沒必要急著闢謠。」
周開飛握著電話,好一會兒才說話,「好吧,你說的好像有點道理。」
「你和曉雨都要有這種認知,」鄭徽突然正色,很嚴肅地說道:「不要妄自菲薄,你們不要再覺得自己是小企業家,怕這怕那的,沒什麼可怕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