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如果他哭了,就回江城
鄭徽輕輕地嘆了口氣,「這也正常,大專和一本差距太大了,又是高中的戀愛把戲,本來就不靠譜。」
柳易繁搖了搖頭,「對他來說,不一樣的。暑假的時候,他整個人是空的,我有時去他家看他,他就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他也沒在看。喊他去我家吃飯,他說吃了,我看茶几上的碗是乾的。」
「自從那以後,他就越來越不說話了。」她又補充了一句。
鄭徽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追問細節。她大概能想像出那個畫面——一個十八九歲的男孩,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電視開著,碗是乾的。
「那你呢?」鄭徽又開口,語氣裡帶著點試探,「你們認識這麼久,你沒想過跟他試試?」
柳易繁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水汽在臉上凝成細小的水珠,她抬手抹了一下,說:「太熟了。」
「太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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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柳易繁說,「你跟你哥能談戀愛嗎?就是那種感覺。從小一起長大的,有些界限跨不過去。」
她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覺得自己淡定的可怕,編得跟真的一樣。
鄭徽「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安靜了一小會兒,鄭徽的聲音又響起來:「那他後來還有談過嗎?我認識他之後,感覺他好像從來不在那種狀態里。前陣子為了結婚,還跑去相親。」
「這麼搞笑嗎?」柳易繁的嘴角提了一下:「後來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去了上海讀書,他留在江城,聯繫就慢慢淡了。他那個人,跟誰都說不上心裡話。」
鄭徽嘆了口氣:「我跟他提過,處一段試試,他說他想像不了我成為他妻子的樣子,你覺得這是不是藉口?」
「應該不是藉口,他這個人,既然這麼說了,就是真心不想耽擱你。」
鄭徽也沉默了一會兒:「我也有這種感覺,唉……」
水汽迷茫,柳易繁的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水面上……
那時候他們還在老街住,老軋鋼廠宿舍區旁邊有一條巷子,兩邊是老槐樹,夏天的時候樹冠能把整條路都遮住。
他們每天一起騎車去騎車回,他騎一輛舊的二八大槓,她騎一輛藍色的女式車。
後來有一天,他忽然停下,單腳撐著地,問她:「你有沒有男朋友?」
那天下著一點小雨。
當時雨絲落在頭髮上,涼涼的,她聽見自己說:「沒呢。」
然後他問:「那要不要試試?」
她記得自己當時笑了一下。
他在雨里愣了一下。
她騎著車走了,但騎出二十米遠,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等著,等他追上來。
他追上了。
那條巷子,他們一起騎了四年。
後來高三那年他父親查出來以後,他就再沒怎麼睡過正常覺了。
她陪過他幾次,坐在急診室外的長椅上,看著走廊盡頭亮著燈的「手術中」三個字,在深夜裡像是永遠都不會熄滅。
他父親走的時候她在,守靈的時候她在,葬禮的時候她在,暑假的時候,她還在,一直陪著他。
為了讓他早點走出來,也是那年暑假, 她把自己偷偷給了他。
那時候他們都以為很快就可以緩過來了,以為最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那時候的他們,以為愛情可以解決一切問題。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發現他們之間的距離,不是高鐵三個小時能解決的了。
她在電話里說的那些事,他漸漸接不上話了,他在電話里說的那些事,她也開始覺得遠了。
最後那次見面,她說:「應該……就留在上海了」
他說:「上去吧,你爸媽該等急了。」
然後,就放手了。
她一直覺得,他會死皮賴臉地挽留她一次。
甚至她事先都想好了,如果他哭了,自己就回江城了。
結果他沒有,他輕輕地,就鬆手了。
……
「易繁?」
鄭徽的聲音從水汽里透過來。
柳易繁猛地回過神來,鄭徽正看著她,眼裡的表情帶著點關切:「想什麼呢?叫你幾聲了。」
柳易繁抹了把臉,笑了一下:「想起小時候的事,走神了。」
「想什麼呢?」
水汽還在升騰,壁燈的光被揉碎了鋪在水面上。
柳易繁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十幾年前的事了,他幫我補習物理,每周兩次。」
鄭徽側過頭:「他高中學習很好嗎?」
「也不算,偏科得厲害,物理和化學好,英語爛得一塌糊塗。」
柳易繁說到這裡,沒繼續往下回憶,把話題轉了回去:「你真的喜歡他嗎?」
鄭徽被問住了,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口:「怎麼說呢……他很合適。」
「合適?」
「對。」鄭徽在水裡動了動身子,換了個角度靠著,「我覺得我配得上他,至少比唐曉雨強,她沒辦法幫他把事業做得更大。」
「他和唐曉雨談上了?」
「說不明白。」鄭徽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他和我說過,在和一個相親對象處著。但平時看他和唐曉雨那個默契,又感覺他們兩個已經在一起了。」
她停了一下,又問:「你比較了解他,你覺得我們倆真沒戲嗎?」
柳易繁看了她很久。
水汽在兩人之間緩緩浮動。
然後她搖了搖頭,說得很慢:「戲不大。」
「為什麼?」
「他不喜歡高攀,怕壓力。」柳易繁說,「你又太強勢了。」
鄭徽靠在桶沿上,沒有反駁,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那……」她想了想,換了個角度,「你是說,他更喜歡那種讓他沒有壓力的?」
「對。」柳易繁說,「像唐曉雨那樣的。」
鄭徽沒有再追問,她抬頭看著天花板,水汽在天花板上凝結成細密的水珠,一顆一顆地掛在那裡,隨時可能落下來。
柳易繁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心裡暗暗地嘆了一口氣。
當初的他會那麼輕易地放手,也是因為這樣吧。
他不想耽擱自己。
可那時候的自己,還是怨他的。
她怨他為什麼不能厚著臉皮說一句「你留下來吧」。
她心裡清楚,他放手是對的。
她留在了上海,進了字節,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這些道理她都懂。
可是懂歸懂,那個「怨」字還是在那裡,像一顆嵌在木頭裡的釘子,拔不出來,也摁不下去,就那麼露著半截。
「你說,我要不要再主動一點?」鄭徽又問,「既然他喜歡沒有壓力的,我就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多壓力。」
柳易繁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不知道鄭徽是真的喜歡周開飛,還是只是不甘心。
也許連鄭徽自己都分不清。
最後,柳易繁還是搖了搖頭:「我覺得你機會不大,你的家庭太高了。」
鄭徽笑了一下:「可是我還是想試試。」
柳易繁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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