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永鑫一個月年終獎,長豐工資還欠兩個月
車間裡只安靜了一下,然後「轟」地一下,議論聲就炸開了。
「真的假的?李廠,這……這……」
「咱們這……也沒幹啥活啊,這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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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月,他們閒得心裡發慌,都做好了沒獎金甚至可能要裁員的心理準備,沒想到居然還能拿到年終獎。
「靜一靜!」李建華抬高聲音,壓下場內的嘈雜,「我知道大家想什麼。覺得沒幹活,拿這錢燙手,是不是?」
人群慢慢安靜下來,看著他。
「周總讓我帶句話。這錢,不是獎金,是感謝。感謝大家這幾個月,在沒活干、心裡沒底的時候,還願意留在這兒,還願意跟著公司的安排走,該培訓培訓,該學習學習,該琢磨新材料就使勁琢磨。這份心,公司記著。」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周總也說了,過了年,新設備會進來,咱們琢磨的那些新點子,公司也會挑有價值的,投資源、投錢,支持大家繼續往下干。到時候,有沒有真本事,能不能抓住機會,就看各位自己的了。公司把該做的做了,剩下的,得靠大家。」
這番話說完,幾個老師傅用力眨了眨眼,把臉別到一邊。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嗓子:「謝謝周總!謝謝公司!」
接著,越來越多的聲音跟了上來,匯成一片。
李建華抬手往下壓了壓:「感謝的話,心裡記著就行。接下來,我有幾句要緊的,大家必須聽進去,記死了。」
人群再次安靜,都看著他。
「這次年終獎,咱們廠發得多,是周總體恤大家。但正因如此,誰都不准到外面去顯擺,更不准在親戚朋友、酒桌飯局上吹噓自己拿了多少。尤其是……」
他加重了語氣,「不要跟長豐機械那邊的人提,一個字都不准提。他們現在什麼情況,大家多少都聽說過。誰要是嘴上沒個把門的,惹出是非,給公司招來麻煩,年終獎全數追回,公司也絕不會再留。這話不是開玩笑,都聽明白沒有?」
「明白了!」下面的回答這次整齊了許多,也沉重了許多,都是廠里混了半輩子的老人,話里的利害,一聽就懂。
「行,散會!都回去,該幹嘛幹嘛。老楊,你們幾個留一下,再把液壓機墊板那個草圖細節碰碰,周總那邊等著要初步方案。」
人群逐漸散去,但那股沉悶了兩三個月的頹氣,被沖開了不少。
但幾百號人的事,怎麼可能瞞得住。
開飛金屬二廠發了整整一個月工資當年終獎的消息,還是像開春後化凍的雪水,淅淅瀝瀝地漏了出去,在開發區幾家相鄰的廠子,慢慢浸潤開來。
最先是在小飯店、路邊攤,幾個穿著不同廠服、相熟的工人湊在一起喝酒,話趕話,就帶了出來。
「聽說了沒?永鑫那邊,哦,現在叫開飛二廠了,年終獎發了一個月!」
「一個月?扯呢吧!他們廠機器都沒開全,哪來的錢?」
「千真萬確!我小舅子他連襟就在裡面,卡上多打了四千多,就是整月工資!」
「……」
話到這裡,酒桌上就會短暫地沉默一下,然後就是更長、更悶的喝酒聲。
羨慕的酸水,混著自家處境的苦水,一起往肚子裡咽。
消息傳到長豐機械,就像一顆火星子濺進了堆滿干刨花的車間。
「一個月!他們屁活沒幹,白拿一個月!」
「我們呢?十一月份以後的工資在哪兒呢?」
「當初要不是……咱們現在是不是也能拿這個錢?」
類似的議論,不再是角落裡壓抑的嘀咕,開始在車間、在食堂、在廠區道路上明目張胆地流傳。
憤怒有了更具體、更鮮活的靶子,不再是縹緲的「領導決策」或「市場不好」,而是那家紅紅火火、對「閒人」都如此慷慨的企業,以及那個曾經觸手可及、卻被硬生生推開的「如果」。
工人如此,中層幹部們更是如坐針氈。
生產科長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對著窗台上枯死的綠植髮呆。
以前下面鬧,他還能壓一壓,勸一勸,說「廠里困難」、「上面在想辦法」。
「辦法」就明晃晃地擺在那裡——效益好,就真分錢。這讓他還怎麼張嘴去勸?連他自己心裡都窩著一團火,一股難以言說的憋屈。
負責安全的副廠長在廠區巡視,聽到幾個老工人蹲在設備旁,不是討論技術問題,而是在算帳:「老張,你說要是當初成了,咱現在是不是也該發錢了?不說一個月,半個月也行啊……」
副廠長腳步驟停,想開口訓斥兩句「不要瞎議論」,話到嘴邊,卻覺得無比蒼白,最終只是沉著臉快步走開。
他知道,人心裡的那桿秤,已經徹底歪了。以前是「大家都沒肉吃」,現在是「隔壁有肉湯,我們連粥都快沒了」,這隊伍,沒法帶了。
壓力,沿著早已繃緊的管理鏈條,不受控制地向上傳遞。
市里,劉副市長面前的菸灰缸,又堆滿了菸頭。
長豐機械最新的「維穩動態報告」就攤在桌上,措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嚴峻,直接提到了「相鄰企業高額獎勵信息擴散後,職工對比強烈,不滿情緒激化,個別中層幹部也出現消極、動搖跡象」。
報告旁邊,還放著一份簡訊,是經開區報上來的「優秀企業家」推薦人選事跡摘要。開飛金屬周開飛的名字和那份亮眼的成績單,赫然在列。
他盯著報告上周開飛企業的名字,又看了看長豐那邊「職工對比強烈」的描述,胸口那股熟悉的憋悶感再次湧上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真切、更鋒利。
當初他堅持風險控制,否決方案,從程序和邏輯上,他依然認為自己沒有錯。任何一個負責任的領導,在當時的情況下,都可能做出同樣的選擇。
但現實不講程序和邏輯,現實只講結果。
結果就是,開飛金屬用實打實的利潤和驚人的年終獎,在幾百名工人和無數旁觀者心中,為他當初的否決做出了一個殘酷的註解。
他現在承受的,不僅是長豐這個越來越燙手的「風險」本身,還有這份決策背後,那日益沉重的、無聲的質疑。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經開區張主任的號碼,聲音有些沙啞:「長豐的情況,報告我看了。工人的情緒,必須穩住。工資拖欠的問題……再想想辦法,無論如何,春節前,要有個交代,不能再拖了。」
電話那頭的張主任連連稱是,心裡卻暗暗叫苦,錢從哪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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