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你覺得是危機,那就解決不了
永鑫那邊工人代表的答覆,比預想的要快。
第二天一早,趙師傅和王師傅就通過管委會的劉文輝,把話遞了過來。
「大部分人都同意了,就按原來的合同簽。」劉文輝在電話里對唐曉雨說,「他們提了個添頭,希望能在合同補充條款里加一句,後續公司如有需要,員工可以申請重新參加定崗定級考核。
當然,加不加,其實都一樣,法律上員工本來也有這個權利。但他們覺得加了,面子上好看點,心裡也踏實些。」
唐曉雨把這個情況匯報給周開飛。
「那就加上。」周開飛沒猶豫,「告訴劉處,這個條款我們可以同意。另外,你讓永鑫那邊的現場負責人也放個話,開飛金屬本部這邊,後續如果再擴建生產線,或者有新增崗位需要招人,同等條件下,優先從永鑫這邊報名的人員里錄用。」
唐曉雨點點頭:「明白了,這是給他們留個念想,也安一下那些暫時沒選擇考核的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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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就這麼辦。抓緊把合同簽了,人員儘快落位,恢復生產不能再拖了。」周開飛交代。
新的勞動合同,加上那條象徵性的補充條款,很快重新列印了出來。
簽約現場又組織了起來,這次氣氛平靜了很多。大多數工人默默上前,看清了待遇數字和那行新加的小字,沒再多說什麼,拿起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些原本猶豫的,看到帶頭鬧的趙師傅、王師傅也都簽了,互相看看,也都在後面跟著簽了。
小陳,那個年輕的鉗工,排隊時臉上還繃著,輪到他的時候,他拿著筆頓了幾秒,最後還是在簽名處用力劃上了自己的名字。簽完把筆一放,轉身就走。
趙師傅簽完字,沒立刻離開,走到一旁等著。等王師傅也簽完過來,兩人走到沒什麼人的樓梯口。
「老王,你說,咱們這算是認慫了?」趙師傅摸出煙,遞給王師傅一根。
王師傅接過煙,就著趙師傅手裡的火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認不認慫的,說這個沒意思。路是自己選的。家裡老婆孩子等著吃飯,光憑一口氣,頂不了事。」
他看向窗外陸續散去的人群:「再說了,周總最後那話,也算給了面子,留了路。優先從咱們這兒招人……以後真有本事,還有機會。」
趙師傅也看著外面,嗯了一聲。「也是。先幹著吧。活兒,總歸是咱們自己的。幹得好不好,自己手裡見。」
永鑫工人同意簽署原合同、車間開始嘗試復工的消息,很快就在開飛金屬自己的廠區里傳開了。
消息是中午在食堂吃飯時傳開的。幾個消息靈通的工人湊在一桌,邊吃邊議論。
「聽說了嗎?永鑫那幫人,服軟了,合同簽了,車間機器都響了。」
「這麼快?昨天不還鬧得挺凶,喊口號要同工同酬嗎?」
「凶有啥用?咱們周總親自過去了一趟,聊了不到一個鐘頭,事就平了。聽說是給了兩條路,要麼按老合同干,要麼按咱們開飛的標準考,考過了再談待遇。」
「嘿,就應該這樣,這話聽著就舒坦。」
「就是!咱們的工資是實打實考核干出來的,他們憑啥鬧一鬧就想拿?周總硬氣!」
食堂里的氣氛,明顯透著一股「出了口氣」的愉悅。
這消息也傳到了辦公樓。
唐曉雨是從助理那裡聽到工人議論的反饋的。她心裡那點因為事態快速平息而產生的輕鬆,很快被另一種更複雜的情緒覆蓋了。
她回到辦公室,關上門,獨自坐了一會兒。
她想不明白。
昨天現場那種陣勢,工人們情緒激動,訴求明確,背後可能還有人在串聯。
她預估這至少會是一場艱難的拉鋸戰,需要反覆協商、妥協,甚至可能需要區里更強力的介入。
可周開飛過去,一趟,一個小時,事情就解決了。
工人不僅同意了最初那份「不平等」合同,還迅速復工了。
這和她預設的所有處理方案和推演結果,都相去甚遠。
她知道自己肯定漏掉了什麼關鍵的東西,而周開飛看到了,並且用上了。
下午,她找了個閒暇的間隙,去了他辦公室。
「周總,永鑫那邊的事,處理得很漂亮。」她先定了調,然後問出了心裡的疑惑,「不過……我復盤了一下,還是有點沒完全想通。他們之前態度那麼堅決,怎麼這麼快就轉變了?」
周開飛正在看一份資料,聞言抬起頭,看了唐曉雨一眼。
「你覺得,他們為什麼會轉變?」他反問。
唐曉雨想了想,說:「是因為你給出的兩條路,邏輯清晰,讓他們無法反駁?還是因為你最後承諾優先錄用,給了他們台階和希望?」
「都有點,但不是根本。」周開飛放下報表,身體靠向椅背,很有些得意。
「你沒在永鑫那樣的廠里待過,也沒真正當過那種朝不保夕的工人,所以你不完全明白他們大部分人心裡最真實的想法。」
他摸著有點胡碴的下巴,繼續分析:「永鑫是私企,不是國企。對裡邊的工人來說,什麼企業榮譽、主人翁責任感,不能說完全沒有,但對大部分人來說,很淡。他們最核心的訴求,就幾個字:這工作還行。」
「一份能按時發、不至於太差的錢,一個暫時不會丟的崗位。在永鑫爛成那樣的最後幾年,還能留在裡邊的,除了少數真有手藝也有感情的老師傅,大部分是些什麼人?」
唐曉雨靜靜的聽著,沒有插話。
周開飛看著唐曉雨:「是習慣了那個節奏、懶得動彈的;是知道自己出去也未必能找到更好地方、求個安穩的;是覺得好歹有個地方掛著、能交社保的。真的心氣高的,早幾年就走得差不多了。」
「所以,」他總結道,「這次鬧,根源不是他們真的受了大委屈,或者有著團結一致的決心。而是看到換了個看起來有錢的新老闆,覺得『也許能多要點』,有人一帶頭,其他人就跟著起起鬨,成本很低。
這個事,從一開始就不可能真的鬧大。它的根基就是虛的。你按著處理『大事』、『危機』的思路去準備,把問題想像得太嚴重,本身方向就有點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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