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靴子還沒落地,人心就開始亂了
長豐終於要賣掉的消息傳開了,震動最大的,當然是長豐廠子裡那六百多號人。
消息沒有正式文件,但瞞不住人。先是廠辦幾個消息靈通的科長臉色不對,接著財務那邊有人私下傳,說銀行和管委會的人來了好幾趟,談的好像就是「重組」、「債務」這些詞。
沒兩天,風聲就漏到了車間。
工人們聚在休息區、工具機邊,三三兩兩地互相打聽,語氣里倒沒有太多憤怒,更多是一種「終於來了」的麻木和隱約的期盼。
「聽說了嗎?廠子要賣了。」
「早該賣了!拖著有啥意思,工資都發不利索。」
「賣給誰啊?別又來個不靠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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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做刀具那家,就那個『開飛金屬』,搞得挺紅火。」
「私人老闆啊?那以後規矩是不是就多了?」
「規矩多怕啥?能把工資按時發全乎,把社保給咱補上,讓我天天加班都行!」
「就是,畫了幾年大餅了,屁用沒有。來點實在的比啥都強。」
對大多數一線工人和技術老師傅來說,廠子姓「國」還是姓「私」,區別不大。他們靠手藝吃飯,最實在的訴求就兩點:活能接著干,錢能按時拿。
如果新老闆真能把拖欠的工資和社保補上,哪怕規矩嚴點、考核多些,也不是不能接受。
真正暗流涌動、人心惶惶的,是辦公樓里。
特別是那些中層幹部,各部門的科長、主任,以及幾個副總。
小會議室里,煙霧比平時濃得多。
生產科的劉科長狠狠吸了口煙,「說是零對價收購,資產債務一起打包。開飛金屬那邊接盤,承擔債務,補發拖欠,接收工人。」
「條件呢?對我們這些人,怎麼安排?」質管部的王主任問,他四十多歲,在這個位置幹了小十年。
「沒明說。」人事科的張科長搖頭,他消息相對靈通些,「但按這種私人企業收購的慣例,肯定要『優化』管理層。能留的留,不能留的……要麼調崗,要麼買斷。」
「優化?」一個副總支吾了一聲,臉色不太好看,「咱們在長豐幹了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們說優化就優化?」
「老李,現實點。」劉科長打斷他,語氣有些疲憊,「現在不是講功勞苦勞的時候。廠子資不抵債,咱們就是敗軍之將。新老闆來了,用自己人,天經地義。能給你個位置留著,就算客氣了。」
「我聽說,開飛那邊管事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年輕,還有一個更年輕的女總經理。」王主任皺著眉,「讓咱們聽這種毛頭小子的?這……」
「人家能把廠子做起來,就有過人之處。」張科長倒是看得開些,但憂慮沒少,「我現在擔心的不是聽誰的,而是人家到底願不願意用咱們。私人企業,講效率,講效益,咱們這套國企里磨出來的辦事方法,人家未必看得上。」
會議室里一陣沉默。這話說到了點子上。他們在長豐這些年,早就習慣了一套固定的流程和節奏。對上匯報,對下協調,左右平衡。
真論起市場競爭、成本控制、效率提升,心裡都虛。
「我打聽了,」一直沒說話的設備科趙科長開了口,聲音壓得低了些,「經開區里好幾個局辦,最近都在打聽,有沒有能安置人的地方。咱們這些人,畢竟有級別,有編制身份,區里不會完全不管。我的想法是,能不能……活動活動,趁著這次重組,調到別的國企或者事業單位去?哪怕平調,甚至級別降半格,也好過在這裡等人家來『優化』。」
這話立刻引起了幾個人的興趣。
「老趙你這路子能走通?」
「是啊,咱們好歹是正經科級幹部,區里得給個說法吧?」
「我聽說國資委下面有個新成立的資產運營公司,正在要人……」
劉科長看著瞬間活絡起來的會場,心裡暗嘆一口氣。人心已經散了。
沒人想著怎麼跟新老闆一起把廠子搞好,都在琢磨自己的後路。
也好。他掐滅手裡的煙。他自己何嘗不是這麼想的?五十出頭了,經不起折騰。能平穩調到個清閒點的單位,熬到退休,就是最好的結局。
「都各自活動吧。」他最後說,算是給這次非正式的碰頭定了調,「但也別把動靜鬧太大。重組是區里牽的頭,真鬧出什麼群體事件,對誰都沒好處。咱們……等消息,也找門路。兩手準備。」
眾人點頭,心思各異地散了。
消息自然也傳到了管委會。
付副主任坐在辦公室里,聽完劉文輝關於長豐內部動態的匯報,臉上沒什麼表情。
「工人情緒基本穩定,只要補發工資社保,接受度很高。中層幹部……波動比較大,很多人已經在私下活動,想調走。」劉文輝總結道。
「意料之中。」付副主任說,「樹倒猢猻散。何況這棵樹,早就從裡面爛空了。他們那些科長主任,最清楚廠子實際情況。知道留下來也沒前途,自然想跑。」
「要不要區里出面,先開個會,穩定一下?」劉文輝請示。
「暫時不用。」付副主任搖頭,「會一開,就等於把事挑明了。現在還在前期接觸階段,開飛那邊的盡職調查都沒做完,方案細節也沒敲定。我們急著去『穩定』,反而可能激化矛盾,讓有些人覺得有機可乘,提條件,要待遇。」
他頓了頓,接著說:「讓他們活動。正好也看看,哪些人是真有能力、有門路能調走的,哪些人是嘴上嚷嚷實際沒地方去的。等開飛那邊正式進場,人員方案拿出來,該留的留,該走的走,區里再根據情況,配合做好安置分流。現在,冷處理最好。」
「明白。」劉文輝點頭,又想起一事,「對了,付總……永鑫那邊那個,又打電話來問了幾次。話里話外,還是希望能再跟開飛金屬談談,說價格可以商量。」
付副主任揉了揉眉心。這個族兄,還是不死心。
「告訴他,開飛現在的重點在長豐,暫時顧不上那邊。讓他也抓緊找找別的意向方吧。」付副主任語氣平淡,「市場行為,區里不便過多干預。」
「好的,我轉達。」
劉文輝離開後,付副主任獨自坐了一會兒。
長豐這個蓋子,算是正式掀開了。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考驗。工人的期待,中層的惶恐,歷史的包袱,還有開飛金屬那個年輕人看似大膽實則冒險的方案……
他拿起電話,想撥給王局長問問和銀行那邊的溝通進展,又放下了。
急不得。這種涉及數億資產、數百人安置的重組,沒有三五個月,根本理不出個頭緒。現在各方才剛剛坐到牌桌前,牌都還沒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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