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工具機連轉需要冷卻,人也一樣
周開飛想的很明白,現在的產能貌似是卡在精磨上,其實不然。
江城從洋務運動開始,就一直是老牌工業城市,水網密布,四通八達,要找到陳建國這樣的外協,甚至找到兩三家,都不是什麼太難的事。無非是多花點時間,多試幾家,總能找到合適的。
反而是真買了那四五十萬的工具磨床,自己這樣的小廠,找個好的高級工不容易。真找到了,能不能管得住,又是一個新問題,大師傅萬一哪天拿個喬,擺個挑子,你這生產線立馬就得停。
管理的難度,比單純外協幾家,要高得多。前幾個月的成本,不見得會比外協來的低,產量也不見得肯定會好。
何況現在一個月不就才一千八九的訂單,沒到那個份上,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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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罐子回來,用處可就多了去了。刀片只是眼前看得到的一條路。等罐子到了,調試好了,哪怕天天什麼事都不干,就往外猛拉冰塊,都能賺錢——當然,這只是個極端的比方。
他的核心優勢,還得是那個能穩定輸出極端條件的黑盒子,以及他漸漸把這個優勢放大,裝進一個更高效、更穩定的「殼」里,才是眼下最該花錢的地方。
幾天後,周開飛又去了趟陳建國家。工作間裡,老頭正戴著老花鏡,在檯燈下用一塊細油石手工精研一片刀片的刃帶,動作慢而穩。
「陳師傅,有個事,想聽聽您的意見。」周開飛在他旁邊的工作凳上坐下。
「說。」陳建國沒停手,目光盯著刃口反射的那條細白光帶。
「精磨這塊,光靠您這兒一個月兩千片,肯定不夠。我想著,在本地再找一兩家靠譜的外協,把量分出去。」
陳建國手裡的油石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勻速推過去。「找外協是正路。江城別的不多,干機加工的廠子,一抓一大把。做精磨的,專做刀具的,也不少。」
「我這不是沒門路嗎,所以得來問您。」周開飛說,「您在這行年頭久,人面熟,有合適的,就幫我推薦一下,介紹費該多少,我這邊出。」
陳建國看了周開飛一眼,沒接介紹費的話茬,從工作檯抽屜里翻出個皺巴巴的通訊錄小本子,慢慢翻著。
找到兩頁,把名字和電話指給周開飛,「去了就說是老陳介紹的。成不成,看你們自己談。」
陳建國介紹的兩個師傅,周開飛都去見了。
一個姓吳,跟陳建國情況差不多,退休前是另一家大工具廠的技術骨幹,現在也在自家車庫弄了個小工作間,設備比陳建國那台還舊點,但拾掇得極乾淨。
話不多,試磨了兩片,對著燈光看了很久刃口的反光,又用指甲小心颳了刮,最後點點頭,說能做。
他報了個數:一個月最多能出一千片,價格就按老陳的規矩,十八塊一片。
另一個姓鄭,年紀稍輕些,五十出頭,正兒八經辦著個七八個人的小加工廠,有幾台不錯的數控設備。
他親自上手試,邊試邊跟周開飛聊這材料的古怪處,顯得很懂行。l
但他也坦白,這活在廠里目前只有他能做,工人看個大概還行,獨立上手還欠火候。
他估摸了一下,頭一個月他能帶著干,擠出三千片。價格同樣按十八。話也說得很實在:「周老闆,不瞞您,這活剛開始,我這廠里其他人手還生,得我自己盯著。頭一個月我先接三千片,我帶他們個把月,規矩和手感養成了,後面你要再加量,只要料跟得上,我這隨時能擴。價格嘛,咱們先按老陳的價走,以後量真上去了,咱們再細談。」
兩家都挺靠譜,沒因為陳建國介紹就坐地起價,也沒拍胸脯打包票,有一說一。
周開飛心裡大概有了底。這麼一算,吳師傅一千,鄭師傅三千,再加上陳建國那兒穩著的兩千,理論上一個月精磨的產能能到六千片。
眼前的需求是夠了,甚至略有富餘。
他分別跟兩家簽了簡單的代工協議,約好試料和交貨的流程,代工鏈條的雛形,算是勉強搭起來了。
傍晚,江風帶著水汽和隱約的機油味吹在臉上,有點涼,但很清爽。周開飛騎著電動車,沿著江邊那條略顯空曠的輔路往回走。
一個月六千片。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如果銷售順當,按一百二十八的單價算,這就是接近七十七萬的流水。
拋開各項成本,落到手裡的,會是一個他幾年前做夢都不敢細想的數字。
這日子,好像……真的可以知足了。
他對一個月消化六千片,心裡其實不怎麼打鼓。
最早那三家廠用出來的口碑,正在小圈子裡悄無聲息地發酵。
江城這麼大,深扎在犄角旮旯里的機加工廠、模具車間、大大小小的配套企業多如牛毛,光是吃透本地,這六千片遠遠不夠。
根本用不著像賣廚刀那樣,費勁巴拉地去網上折騰。
路燈次第亮起,在江面上拉出長長的、晃動的光帶。他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這幾個月,從摸索工藝到建廠,一根弦繃得死緊,好像忘了人還需要喘口氣。
是該……稍微緩一緩了,就像工具機連續運轉需要冷卻,人也一樣。
周開飛沒有直接回廠。騎到岔路口時,他捏了剎車,在路燈下停了片刻,掏出手機給趙鐵打了個電話。
半個小時後,他和趙鐵,還有隔壁開小超市的老王、在街口修了十幾年自行車的劉伯,四個人坐在了那片老舊小區外熟悉的燒烤攤。塑料桌椅,油膩膩的桌面,空氣里混著炭火、孜然和廉價啤酒的氣味。
「你小子,鳥槍換炮,人都見不著了!」趙鐵用開瓶器撬開一瓶啤酒,重重頓在周開飛面前,「得罰!」
「罰,該罰。」周開飛笑著接過,仰頭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划過喉嚨,帶著輕微的刺痛和麥芽的苦澀,一種久違的、屬於「生活」而不是「生產」的感覺,慢慢涌了上來。
羊肉串肥瘦相間,在炭火上滋滋冒油;韭菜烤得邊緣微焦;茄子軟爛,鋪滿了蒜蓉。他們聊油價,聊球賽,罵幾句不靠譜的物業,感慨隔壁街那家好吃的熱乾麵攤子怎麼突然就不做了。
話題漫無邊際,偶爾也指點幾句聽來的「國際大事」,說得煞有介事,其實誰也不知道大洋彼岸到底怎麼回事。
啤酒一瓶接一瓶空掉,晚風拂過喧囂的街邊,帶著煙火人間的暖意。周開飛聽著,笑著,偶爾插兩句,大部分時間只是喝著酒,感受著這種無需思考、毫無目的的鬆弛。
他捏著冰冷的玻璃瓶,看著橙黃燈光下朋友們有些模糊的笑臉,心裡那根繃了幾個月的弦,終於悄無聲息地,鬆了一扣。
恍若隔世。
(第一卷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