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找廠房、造菜刀、做實驗
日子一天天過,周開飛的生活被三件事填滿,像三個並行的齒輪,緩慢但確定地轉動。
找廠房是最現實的一件。
他騎著電動車,把城市邊緣那些掛著「出租」牌子的地方跑了個遍。要麼太偏,物流不方便,材料進出都成問題;要麼就在熱鬧的工業區里,人多眼雜,不合他的意。
偶爾有一兩處獨門獨院的舊倉庫,租金開口就嚇人,還得自己從頭改造水電、加固圍牆,算下來,前期投入比他帳上所有錢加起來還多。
中介的電話接了幾個,話術都差不多,勸他實際點:「小老闆,你一個做五金加工的,要那麼大院子、那麼高圍牆幹嘛?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放設備、存貨不就行了?成本第一啊。」
周開飛在電話這邊「嗯嗯」地應著,不多解釋。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要的不是廠房,是個能埋秘密的保險箱。這事,急不來,也省不了。
主播「沉默是金」那邊的三百把刀,成了雷打不動的固定流程。
精磨開刃的刀胚準時從義烏髮來,他像完成流水線作業,一批批送入罐中極冷處理,雷射打標,裝柄,打包。
這部分工作占據了每月大半的時間,但節奏穩定,無需費神,卡里的數字每個月準時增長一截。
趙鐵偶爾來串門,絕口不提張彪,只聊些修車和街面上的閒篇,兩人之間那點看不見的芥蒂,在日復一日的平淡里,似乎也淡成了牆上的水漬,不特意去看,也就不顯眼了。
最後一件,也是他最上心的,是那些合金實驗。
工作檯上,那個寫滿了編號和潦草參數的舊筆記本越來越厚。他像個最笨拙也最執著的礦工,在黑盒子提供的、獨一無二的「富礦」里,一鎬一鎬地刨著。
他給自己定了規矩,每過三天,專門騰出一天,不干別的,就用來測試。測試目標很明確:零下二百五十度到零下二百七十度,那篇論文理論模擬的「奇蹟區間」,也是目前任何工業技術無法穩定觸及的領域。
他依靠著與黑盒子之間那種玄妙的連接,小心翼翼地在這個區間內劃分出更精細的梯度,零下二百五十一,零下二百五十二……零下二百七十……
測試的材料,也不再僅限於最初的幾種。他像螞蟻搬家,從網上各種靠譜或不太靠譜的渠道,零散購入不同成分的合金小樣。
高速鋼、模具鋼、甚至一些牌號不明的「航空鋁料」、「鈦合金邊角料」。每一樣都切出規格相同的小塊,仔細編號。
這些材料小樣花了他不少錢,但出來的結果,幾乎毫無例外。
脆化、開裂、性能無變化甚至倒退……工作檯角落那個專門用來堆放失敗樣品的鐵皮盒子,越來越滿。冰冷的金屬疙瘩們沉默地躺在裡面,記錄著一次次沒有迴響的嘗試。
偶爾,他也會拿起那塊成功的15號鋼樣品,在手裡掂量。冰涼的,沉甸甸的。只有它,回應了那篇論文的預言,跳出了常規的性能曲線。
這讓他既沮喪,又莫名地有種堅持的動力。
失敗是常態。但正因為有了這一個成功的特例,像黑暗裡的唯一一顆星,他才覺得,這片冰冷的未知里,或許還藏著其他星星,只是他還沒摸到那個正確的「開關」。
夜深了,店鋪打烊,捲簾門拉下。工作間的燈還亮著,照著檯面上散亂的金屬小塊和攤開的筆記本。周開飛坐在那裡,對著今天又一批毫無起色的測試數據,抽著煙。
煙霧繚繞中,他有時會走神,想到那篇論文,想到那個只留下拼音縮寫和單位代號的作者。那個作者,在寫下「不具備實際工藝路徑」時,是什麼心情?是遺憾?還是慶幸?
慶幸,這當然是有可能的,這篇論文很有可能僅僅是作者利用自己高超的數學水平,成功的水了一篇論文,畢竟這項成果的驗證,是如此的困難。
他自己現在做的這些,在真正的材料學家眼裡,大概連「實驗」都算不上吧。沒有理論指導,沒有同行評議,沒有設備支持,全憑一個來歷不明的黑盒子和自己瞎琢磨。標準的民科路子。
可民科,架不住實驗條件是世界獨一份的。
也許,只是也許,在很久以後的某一天,當這些失敗的數據積累到足夠厚,厚到能從中瞥見一點模糊的規律時,他有機會,用某種不暴露自己的方式,把這些東西送到那個作者面前。
不需要署名,不需要認可。就當是……一個來自遙遠河邊的、笨拙的回應。告訴那個或許已經放棄了的研究者:看,你筆下的那條路,雖然荒蕪,雖然艱難,但有人試著,一步一腳印地,在上面走過。你的理論,沒有沉在故紙堆里。
這念頭讓他嘴角扯動了一下,不知是自嘲還是什麼。他掐滅煙,在電腦前坐下。屏幕上是一個文件夾,裡面按照日期和材料大類,分門別類地存著文檔。
他新建一個表格,開始錄入:材料代號,感知溫度區間,保持時間,處理後狀態描述,初步測試觀察……錄入完成,又檢查了一遍。然後,他點開了電腦上那個不起眼的同步軟體圖標。
文件被加密,上傳。進度條走完,他關掉軟體。
這台電腦是專門為實驗數據買的二手筆記本,不聯網,只有導出數據時才會用這個裝了同步軟體、不記名的無線網卡連一下。
如果,他是說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因為什麼他無法控制的原因,這個罐子,還有罐子裡的黑盒子,不再屬於他了。
那麼這台電腦,以及雲端那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雜亂卻真實的數字和描述,將會是他從這段離奇經歷中,唯一能搶救出來的、實實在在的東西。
是失敗的記錄,也是他曾真正觸摸過某個未知領域的坐標。是他最後的財富,和…證據。
關掉電腦,拔掉網卡,工作間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那個巨大的液氫罐子,在窗外漏進的微光里,輪廓沉默而堅定。
明天,還得繼續找廠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