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3·雪容夫婦初遇篇

  「是你救了我嗎?」

  他的聲音很沙啞,像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可那雙眼睛卻乾淨清澈。

  聽雪點了點頭:「嗯,你叫什麼名字?」

  他聞言愣了一下,似乎努力想要從記憶里翻出點什麼。

  可只要一往深處想,腦袋就像被鈍器重重敲了一下,疼得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不知道……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沒關係,以前我也這樣。」聽雪語氣平靜得沒有半分同情或憐憫,「我爹說你撞到頭了,得慢慢恢復。想不起來就先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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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微偏過頭看她。

  油燈的光把她的側臉鍍得暖融融的,不像他在夢裡見到的那些兵荒馬亂,倒有一種讓人安心的踏實。

  他輕輕「嗯」了一聲,有些侷促地收回了視線。

  「我叫聽雪。」她忽然又開口,想了想,然後道,「我給你取個名字吧。人總得有個名字。」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期待,隨即又飛快地壓了下去,耳根卻悄悄地紅了:「好。」

  聽雪托著下巴,認真思索起來。

  她雖然念過書,但是聽村里人說賤名好養活,這人看著半死不活的,也許取個名字,真能好起來。

  她眼睛一亮,興致勃勃地提議:「王大牛怎麼樣?村里好幾個叫大牛的,聽著就壯實,好養活。」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僵硬地抬起頭看她,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這……」

  他似乎想拒絕,又覺得直說不太好,憋了好半天,才低聲道,「這個名字……不怎麼好聽。」

  「你不喜歡?」聽雪皺起眉,一臉「這名字多好」的困惑。

  他沉默著,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但那微微抿緊的唇已經說明了一切。

  聽雪也不惱,擺擺手:「行,那我換一個。既然來到了我們家,就跟我們家姓姜吧,以後你就是姜家人。」

  他猛地抬頭看向她。

  那一瞬間,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一個模糊的聲音從記憶最深處咆哮著衝出來——不能姓姜!不能!你的仇人就姓姜,你恨死他了,你恨不得親手殺了他,你怎麼能姓姜!

  那聲音震得他頭疼欲裂,他的瞳孔微微收縮,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被褥,眼底翻湧起一片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恨意和痛苦。

  「能……換一個嗎?」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在用極大的力氣才從嗓子裡擠出這幾個字。

  聽雪看著他驟然發白的臉色,沒有追問,只是靜了一瞬,然後站起身,從旁邊桌上拿過一本書,遞到他面前。

  「這樣,你隨機翻一頁。這一頁的第一個字和最後一個字,合起來就是你的名字。你翻到哪個算哪個,總比我瞎取強。」

  他伸出那隻還包著紗布的手,有些遲疑地接過書,隨手翻開一頁。

  頁首第一個字是「戚」,「戚戚兄弟,莫遠具爾。」

  他順著看下去,最後一個字是「容」,「我客戾止,亦有斯容。」

  「戚容。」聽雪湊過來看了一眼,把這名字念了一遍,忽然彎起眼睛,「這名字好聽,以後你就叫戚容吧。」

  他抬起頭看著她,那眼底深處翻湧的恨意和痛苦不知何時已經退了下去,只剩下劫後餘生般的茫然。

  他望著她,輕輕點了點頭:「好,我很喜歡這個名字,謝謝你聽雪。」

  聽雪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客氣。」

  戚容忍不住咳嗽起來,她的力氣好大——

  就這樣,戚容在姜家住了下來。

  他傷得重,頭幾日連床都下不了,昏昏沉沉地睡著。

  等他能扶著牆慢慢走路了,姜雲酌便帶著他和聽雪去官府上了戶籍。

  戚容沒有來處,便以失憶流民的身份落在了姜家,成了姜家的贅婿。

  他雖不記得從前的事,腦子卻並不笨。

  學什麼都快,看過的字一遍就記住,喜歡跟著姜雲酌上山採藥看醫術。

  只是身體始終沒養利索,多半時間都待在家裡,偶爾搬個小凳坐在院中曬太陽,整日裡最常做的事便是等聽雪從村口收攤回來。

  這日聽雪照舊在老槐樹下擺攤賣肉。

  她手起刀落,半扇豬肉便被分得利利索索。

  李嬸挎著籃子經過,笑得不懷好意:「雪丫頭,你家那贅婿怎麼樣了?長得那麼俊,身子骨卻跟紙片兒似的,沒被你折騰壞吧?」

  趙嬸也湊了過來,捂著嘴直樂:「就是就是,雪丫頭你這一膀子力氣,村里哪個後生比得過?可別把人家小郎君給拆了。」

  聽雪眼皮都沒抬,繼續剔著案板上的骨頭。

  這幾個嬸子雖說嘴碎,倒也沒什麼壞心眼,只是閒得慌。

  她將刀往案板上一插,抬起頭來,皮笑肉不笑地說:「行了嬸子,今天都不下地?你們要是再擱這兒閒扯,我下次倒豬下水,就專挑你們家門口。」


  趙嬸和李嬸臉色齊齊一變,連連擺手說那可使不得,又訕訕地笑了兩聲,仍舊不死心地勸道:「小雪啊,嬸子們這是為你好。你家那贅婿吧,好看是真好看,可這男人啊,光好看沒用,還是得有力氣。」

  「你以後一個人養家多累,要我說,等王二婆下回再來,你再挑個身板結實的帶回家去,反正你爹是打獵的好手,你也不差,養兩個贅婿還不是輕輕鬆鬆。」

  幾人正說得起勁,忽然覺得後背涼颼颼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

  趙嬸回頭一看,只見戚容不知何時站在了她們身後,臉色冷得跟臘月里的冰碴子似的,那雙眼睛半垂著,正不緊不慢地掃過她們。

  明明那張俊臉看起來人畜無害,甚至什麼話都沒說,可那眼神里透出來的陰鷙,硬是讓幾個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嬸子齊齊噤了聲,挎起籃子灰溜溜地走了。

  戚容盯著她們的背影,直到幾人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

  他走到聽雪身旁,悶不吭聲地開始收拾攤子。

  刀、砧板、沒賣完的肉,一樣一樣地歸置好,然後彎腰挑起了擔子。

  他今日一直沒說話,聽雪也習慣了他悶葫蘆似的性子,只當他又在家憋壞了。

  兩人走了一段路,戚容忽然放慢了腳步,低垂著頭,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

  「娘子,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沒用?」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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