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臨危授命
暫時打退李崗寨叛軍的攻勢後,黑山城暫時恢復了片刻安寧。
殘陽如血,將城牆上斑駁的血跡染得愈發刺目。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混雜著硝煙與汗臭,令人幾欲作嘔。
張旭被兩名親兵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臉色蒼白如紙,左臂的傷口又滲出了血,暗紅的血漬順著衣襟蜿蜒而下,在腰間積成一片。
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咬著牙,對身邊的傳令兵道:「傳我命令,所有將領立刻到城樓議事,不得延誤!」
秦安站在城垛邊,望著城外漸漸退去的叛軍大營。
那些黑色的營帳如同蟄伏的野獸,在暮色中若隱若現,營地邊緣還能看到來回巡邏的哨兵,顯然只是暫時休整,絕非退去。
他眉頭緊鎖,剛才的廝殺雖然暫時擊退了敵人,但那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秦將軍,張將軍有請。」一名親兵快步走來,甲冑上的血污還未擦去,低聲稟報導。
秦安點了點頭,轉身跟著親兵走向城樓。
剛登上城樓,就見十幾個將領圍坐在一張破舊的案几旁。
案幾是臨時拼湊的,邊角還缺了一塊,上面鋪著一張皺巴巴的地圖,被血水浸得有些模糊。
看得出所有人都不太好過,幾乎身上都帶著傷。
程知遠的左臂被刀砍傷,鮮血浸透了包紮的布條,洇出大片暗紅。
他卻滿不在乎地用右手捶著桌子:「徐茂那廝太狡猾,竟用投石機砸塌了東南角!若不是秦將軍來得及時,咱們這會兒怕是已經成了瓮中之鱉,被叛軍剁成肉泥了!」
他說話時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卻依舊梗著脖子,眼中滿是後怕。
羅開剛坐下,就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每咳一聲,胸口的傷口就像是被撕裂般疼痛,疼得他額頭直冒冷汗,齜牙咧嘴地喘著氣。
「竇夏的曹德仁也不是善茬,若不是秦安,我那點人早就交代在半路上了。」
張旭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的傷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都說說吧,各自的情況如何,不必避諱。」
秦安率先開口,將自己護送宇文質回京、歸途經歷、與羅開合兵、青石峪生擒王騰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
語氣平淡,卻將幾場激戰的兇險勾勒得清清楚楚。
羅開接著道:「我最初帶著兩千騎兵和一萬步卒北上,結果大小激戰數十場,步兵折損過半,騎兵也只剩千餘。」
程知遠嘆了口氣,聲音低沉:「我跟著張將軍來到黑山城時,就只剩下不到兩萬人馬,又被徐茂圍著打,日夜不得安寧,如今……能拿起兵器的不足萬人了。」
他說著,指了指城樓外那些歪歪扭扭的傷兵,眼中滿是無奈。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報上來的數字觸目驚心。
張旭默默聽著,最後沉聲道:「咱們五萬大軍出京平叛,如今加起來,不足一萬五千人。」
話音剛落,城樓內一片死寂。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沉重,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五萬到一萬五,這不僅僅是數字的減少,更是無數弟兄的性命埋在了這片土地上。
那些鮮活的面孔仿佛還在眼前,如今卻已化作累累白骨。
「叛軍那邊呢?」張旭的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絲凝重,「徐茂那邊還有了多少人?」
程知遠咬牙道:「至少三萬,都是李崗寨的精銳,戰鬥力極強。」
「竇夏和王沖呢?」張旭追問,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羅開接口道:「竇夏在北邊集結了三萬餘人,王沖拿下三城後,兵力也擴充到了四萬。」
他頓了頓,看向秦安,「秦將軍雖然兩次大勝,但叛軍聲勢浩大,發展極快,就大興現在的情況,他們很容易補充損失,咱們這點勝仗,根本傷不了他們的根基。」
「四萬加三萬加三萬……」程知遠喃喃自語,臉色越來越白,「加上其他零散的叛軍,怕是有十多萬人馬盯著我們這黑山城。」
十萬人對一萬五,兵力懸殊到令人絕望。
城樓內的氣氛越發凝重,空氣仿佛被這沉重的氣氛壓得凝固。
張旭重重地嘆息了一聲,沉聲道:「更要命的是,我們被圍在這黑山城,糧草只夠支撐三日,箭矢也所剩無幾,連滾木礌石都快用完了,根本耗不起!」
「那怎麼辦?」一名年輕將領忍不住問道,聲音帶著顫抖,「難道就坐在這裡等死?」
「誰也不能等死!」秦安霍然起身,目光銳利如刀,掃過眾人,「我們是大興的軍人,是朝廷的利刃,就算戰至最後一人,也不能束手就擒!」
羅開點頭附和,猛地一拍桌子:「秦安說得對!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一把!就算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拼?怎麼拼?」程知遠苦笑,搖了搖頭,「十萬叛軍啊,在沒有後援的情況下,我們這點人,還不夠塞牙縫的。」
他並非怯懦,只是實在看不到勝算,眼中滿是無力。
張旭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道:「只有一條路,突圍吧。」
他心裡很是清楚,就目前這形勢,深陷叛軍包圍的腹地,這一戰根本就沒得打。
要是不能跳出叛軍的包圍,所有人都會被耗死在這裡面。
「突圍?」眾人面面相覷,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被絕望淹沒。
這黑山城被圍得水泄不通,怎麼突?
「不錯,突圍!」張旭的聲音帶著一絲決絕,仿佛下定了極大的決心,「一部分人突圍,另一部分人留下斷後,拖延叛軍的追擊。」
「斷後?」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誰都知道留下斷後意味著什麼,那是九死一生,甚至可以說是十死無生,不過是用血肉之軀為同伴爭取一點時間。
城樓內一時再次陷入沉默,但很快又熱鬧了起來。
斷後就是去送死,但沒有人退縮,因為他們是軍人,是並肩作戰多年的兄弟,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我留下!」羅開率先開口,聲音洪亮,打破了沉默,「能為弟兄們多爭取點時間,值了!」
他說著,拍了拍胸口的傷,疼得齜牙咧嘴,卻笑得豪邁。
「不,還是我留下吧。」程知遠站起身,拍著胸脯,鎧甲發出沉悶的響聲,「我麾下還有些悍勇的弟兄,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定能擋住叛軍一陣子。」
「你們都別爭了。」秦安同樣起身,目光堅定,「我麾下騎兵機動性強,最適合斷後,來去如風,能給叛軍造成最大的麻煩,讓我留下。」
「不行!」羅開斷然拒絕,「你是我們當中最能打的,你是帶弟兄們衝出去的最佳人選。」
眾人爭執不下,每個人都想把生的希望留給別人,把死的危險留給自己。這就是袍澤之情,平日裡或許會為了糧草分配爭執,但在生死關頭,總能毫不猶豫地為兄弟擋刀。
張旭看著爭執的眾人,眼中閃過一絲感動,隨即沉聲道:「都別爭了,我已經決定了。」
眾人頓時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張旭。
張旭深吸一口氣,眼神異常堅定:「我留下斷後,你們帶著弟兄們突圍。」
「將軍!不可!」秦安等人異口同聲地反對,聲音里滿是焦急,「您是主帥,全軍的主心骨,怎麼能留下?」
「正因為我是主帥,才更該留下。」張旭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清晰,「這一戰打到這個地步,責任在我,我必須承擔起來,再說,我熟悉叛軍的打法,留下斷後最合適。」
他看著秦安,眼中帶著期許與信任:「秦安,你年紀最輕,卻最有謀略,身手也最好,突圍的重任,就交給你了。」
「將軍……」秦安還想勸阻,卻被張旭打斷。
「我意已決,不必多言。」張旭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我留下五千人,足夠拖延叛軍一陣子,你們記住,一定要衝出重圍,日後有機會,為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他頓了頓,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豪邁,仿佛忘記了身上的傷痛,也忘記了眼前的絕境。
「你們也不必太過沮喪,斷後也不一定就是死,說不定我命大,還能殺出一條血路,到時候咱們再在京城喝慶功酒!」
眾人看著張旭堅毅的臉龐,知道再勸也無用,只能默默點頭,眼眶卻忍不住紅了。
有幾個年輕的將領別過頭去,偷偷抹了把臉。
張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秦安、羅開和程知遠三人身上。
「秦安年紀最小,但軍事才能最突出,我決定讓他擔任突圍大軍的主帥,統一指揮,你們可有異議?」
羅開立刻道:「我沒意見!秦安的本事,我心服口服!」
程知遠也點頭,鄭重地抱拳道:「能在秦將軍麾下效力,是我的榮幸。」
如果是平時,他們心裡或許還會有些想法,但此時沒那麼多的齷齪。
秦安心中一沉,他知道這個主帥不好當,肩上扛著的是一萬多弟兄的性命,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但他沒有退縮,上前一步,鄭重地抱拳道:「末將定不辱使命,定會帶著弟兄們殺出重圍!請將軍保重,我們在京城等您喝慶功酒!」
張旭滿意地點點頭:「好,那我們就分頭準備,先讓弟兄們休整一番,吃飽喝足,養精蓄銳,隨時找機會突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