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又在想他

  凌舒的父親叫凌建國。

  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前支隊長,現已退休。

  在H市警界,提到凌建國三個字,哪怕是現在,不少老刑警還是會下意識坐直一點。

  凌建國是個典型的老派刑警。

  st☕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沉默寡言。行事硬朗。

  他一生最大的遺憾,是沒有兒子。

  但他沒有讓這個遺憾成為遺憾。

  他選擇了一個更直接的方式。

  把女兒當兒子養。

  倒不是他不愛凌舒。

  恰恰相反,他愛得深沉。

  但他表達愛的方式是把女兒塑造成他心中最優秀的孩子應該有的樣子。

  而那個樣子,恰好是一個男孩的樣子。

  他不是有意否定女兒的性別。

  他只是從來沒想過女兒可能不想當一個假小子。

  在他的認知里,女孩子會哭哭啼啼。

  女孩子會被欺負。

  女孩子會在社會上吃虧。

  他要讓凌舒變強,強到她可以自己保護自己。

  這是他作為父親能給女兒的最好的東西。

  於是他叫她臭小子。

  他誇她的時候說的是不愧是我凌建國的兒子。

  他在警隊同事面前介紹她,會說我家這小子。

  在凌舒的整個童年和青春期,她身邊所有的同齡人會自然而然地把她歸類為男生那一撥。

  她剪短髮。

  她穿褲子。

  她爬樹上牆。

  她打架從不手軟。

  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因為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她就是那樣的。

  她也漸漸地不再覺得有什麼問題。或者說,她學會了不去想這個問題。

  但她內心深處始終有一個困惑。

  一個被壓得極深、深到她自己都很少觸碰的困惑。

  我到底是什麼?

  生理課本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女性生殖系統的結構圖。

  她戶口本上性別一欄寫的也是女。

  從生物學和社會身份上,她是女性。

  但她的生活經驗卻在告訴她另一件事。


  她和女生沒有關係。

  女生們討論化妝品和衣服的時候,她和幾個男孩子在球場互肘。

  女生們討論哪個明星最好看的時候,她在那群男生里被當成兄弟。

  女生們偷偷傳紙條、交換小心事的時候,她是那個被女生們拜託幫我們揍一下那個欺負人的男生的人。

  她揍了,然後那個男生再也沒敢欺負人。

  女生們來謝她,說凌舒你太帥了,她說沒事都是同學。

  她們走的時候,她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她們三三兩兩手挽著手,馬尾辮在後腦勺晃來晃去。

  凌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節上全是灰。

  這一切直到白川出現。

  白川是唯一一個把她當女生看待的人。

  這件事白川本人甚至可能從沒意識到。

  他沒有刻意做什麼。

  他只是在一些很小很小的、不經意的細節里,用那種完全沒有任何目的性的方式,給了凌舒一種她從未有過的東西。

  被當作一個女孩來對待。

  這種感覺對凌舒來說是陌生的。陌生到她一開始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她記得某次冬天,打完籃球,一身汗,別的男孩子在冷飲攤抓起冰礦泉水就往嗓子裡灌。

  白川則是自己帶的保溫杯擰開,倒一杯溫水遞給她,說女孩子少喝冰的。

  她記得某次她把手臂摔破了。

  從手腕到肘關節有一片滲血的擦傷。

  別的男生看了說小意思,男子漢流點血怕什麼。

  她自己也覺得沒什麼。

  但白川抿著嘴,從書包里翻出一瓶雙氧水。

  他的手很穩,動作很輕,好像怕弄疼她似的。

  她當時想說這點傷不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因為這個動作讓她心裡有個地方開始發酸。

  酸的她想哭、

  她記得白川的父親。

  白叔叔每次見她都會笑著說喲小丫頭又長高了。

  白川也跟著他爸叫。

  他不叫她凌舒,也不叫她喂,他叫她小丫頭。

  那三個字從白川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凌舒第一次覺得被人這樣叫的時候心裡會發暖。

  真正意識到自己喜歡他,應該是那一次。


  那次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普通的一天。

  她走在白川旁邊,嘰嘰喳喳地講著什麼事,可能是吐槽哪個老師上課放屁了假裝沒事,也可能是炫耀她在球場又肘翻了誰。

  她說話的時候白川基本沒插嘴,就是聽著。

  然後白川忽然停下來。

  就那麼突然地,腳步一頓,站在原地看著她。

  凌舒被他看得發毛,下意識往後仰了仰,問他怎麼了。

  白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頭髮長長一點應該很好看。」

  就這一句話。

  就這一句。

  這個少年無心的話,像一顆種子,種進了那個十五歲的假小子心裡。

  他不知道這句話對凌舒意味著什麼。

  他不知道在凌舒所有被粗糲對待、被默認歸類、被理所當然地當作男生的生命經驗里,這句話相當於什麼。

  白川看到的,不是那個被父親塑造成優秀男孩的凌舒。

  不是那個被同學當成兄弟的凌舒。

  不是那個幫女生出頭打架、然後站在原地看她們離開的凌舒。

  他看到的是一個女孩。

  一個頭髮短一點,性格野一點,但依然是女孩的凌舒。

  這是凌舒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有人自然而然地、沒有任何目的地,把她當成一個女孩來對待。

  於是,在凌舒內心的那片荒蕪的性別廢墟上,白川成了唯一的坐標。

  他用那些細碎的、他自己都不記得的小動作,告訴她。

  你是一個女孩。你不需要證明什麼,你不需要改變什麼,你本來就是。

  於是凌舒在十五歲時就開始喜歡白川了。

  至於後面告白被拒絕就是另一回事了。

  警車在紅燈前停下。

  凌舒眨了眨眼,從後視鏡里看見自己的表情。

  呆呆傻傻的。

  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媽的。

  賤不賤吶。

  又在想他。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