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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山、河、鼎、新

  李芳蘭看著缸子裡濃稠的紅糖水。

  這年頭的紅糖可是金貴物,誰家不是一點點算計著吃?

  沈師傅一出手就是這麼些,那是真沒拿他們當外人,她雙手捧起缸子,熱氣熏在臉上,凍僵的身子也漸漸緩過勁來。

  沈硯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隨口問起,「秀芹恢復得如何?孩子怎麼樣?」

  李芳蘭放下缸子,連連點頭,「好著呢!多虧了田大夫,秀芹恢復得可快了。」

  她的語氣里滿是感激。

  「沈師傅,感謝您送去的鯽魚湯,秀芹喝完,當天就下了奶,現在那小子吃得飽飽的,睡得可踏實了。」

  沈硯聽完,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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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吃能睡就行,過兩天我再給文學帶點下奶的東西帶回去。」

  楊文學在一旁跟著憨笑。

  閒扯了幾句家常,李芳蘭坐直身子,雙手在膝蓋上用力搓了兩下,接著偏過頭,伸手拽了一下楊文學的袖口。

  楊文學立刻會意,母子倆同時站起身,走到八仙桌正前方。

  沈硯端著茶缸的手一頓,抬眼看著兩人。

  李芳蘭開了口,「沈師傅,今天我們娘倆過來,是有件事想求您。」

  沈硯放下缸子,「嫂子,什麼事你說。」

  李芳蘭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楊家往上數三代,全是土裡刨食的苦哈哈,連個正經的族譜都沒有,更別提什麼字輩傳承,到了老楊這輩,好不容易進了城,可也是天天在泥水裡打滾。」

  她掃過身旁的兒子。

  「文學這孩子腦子笨,要是沒遇上您,他現在指不定什麼樣呢,是您手把手教他手藝,還把福源祥那麼大的鋪子交給他打理,讓他能挺直腰板做人,能娶上秀芹這麼好的媳婦。」

  李芳蘭看著沈硯,繼續說道:「老楊說這大孫子是我們楊家的命根子,但這孩子的名字,我們楊家誰也壓不住。」

  她往前邁了半步,表情嚴肅起來,「他想請您這位楊家的大恩人兼師父,給這孩子賜個大名!壓一壓這孩子的福氣。」

  沈硯皺起眉頭,這事不合常理。

  給長孫起名,向來是家裡老爺子的特權,是傳承的象徵,他一個外人,雖是師父,可插手人家長孫的起名,傳出去容易惹人閒話。

  沈硯搖頭拒絕,「嫂子,這事不妥。」他語氣平和,但態度很堅決。

  「楊大哥是孩子的親爺爺,我越俎代庖給孩子起名,這壞了規矩,你們的心意我領了,名字還是讓楊大哥定吧。」


  楊文學見沈硯推辭,頓時急了,他往前跨出半步,「撲通」一聲,跪在了青磚地上!

  他梗著脖子表態,「師父!」

  「一日為師,終身是父!在我楊文學心裡,您就是我親爹一樣的恩人!」

  他仰起頭,直勾勾地盯著沈硯。

  「您就是這孩子的親爺爺輩!這名字,除了您,誰起我們都不認!我爹說了,我要是求不到名字,就讓我跪死在地上!」

  沈硯看著跪在地上的徒弟,又掃過滿臉期盼的李芳蘭,他明白,這事推不掉了。

  沈硯嘆了口氣,走上前捏住楊文學的胳膊,一把將他從地上薅了起來。

  「男兒膝下有黃金,別動不動就跪。」

  沈硯鬆開手,背在身後,在八仙桌旁來回踱步。

  起個名字倒是容易,翻翻字典挑個吉利字就行。胡同里誰家生了兒子,多半叫建國、援朝,再不濟就是躍進、和平。這些名字應景,但有些落了俗套。

  沈硯停下步子,「文學。」

  「師父,您說。」楊文學趕緊往前湊半步,豎起耳朵。

  沈硯指了指門外的方向。

  「你爸這輩子,日子艱難,他生在亂世,十幾歲就出來討生活,在泥水裡滾,在炮火里躲。」

  「他知道以前的四九城是何等亂局,也親眼見過山河破碎,軍閥混戰,人命如草芥。」

  李芳蘭聽到這話,眼底有些泛酸,她腦子裡浮現出當年的慘狀,路邊餓殍遍野,那日子真是在油鍋里煎熬。

  沈硯手指在桌面敲擊了兩下。

  「到了你這一代,新中國成立。日子雖說緊巴,好歹河清海晏,天下安定。不用再過那種朝不保夕的日子,能憑著手藝吃上一口安穩飯。」

  楊文學聽得入迷,不住地點頭。

  「今年是五九年。」

  沈硯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國家百廢待興,這是個大變局。這孩子生在這個節骨眼上,命裡帶的就是個『鼎新之局』。」

  李芳蘭聽不懂什麼大局小局,可她能聽出沈硯話里的分量,她這輩子都沒聽過這麼有學問的話。

  沈硯把茶缸擱回桌面,「山、河、鼎、新。」

  「前兩個字,是你爹和你這代人蹚過的苦難;後兩個字,是這小子的命數和未來。」

  屋裡靜悄悄的,沈硯看著面前的母子倆,直接宣布了名字。

  「這孩子,大名就叫楊鼎承!」


  李芳蘭張著嘴,半天沒憋出一個字來。

  胡同里誰家孩子不是叫鐵柱、狗剩?圖個賤名好養活。

  她做夢都不敢想,自家孫子的名字能跟國家大義、山河氣象扯上關係!

  沈硯沒理會李芳蘭的失態,繼續往下說。

  「鼎,是這孩子在你們楊家的字輩。國之重器,家國鼎新,這字壓得住福氣。」

  「承,是承前啟後。他得承接這個嶄新的時代,不能做縮頭烏龜,得迎著風浪往上走。」

  李芳蘭手裡的茶缸沒端穩,「哐當」一聲磕在桌角,她顧不上燙,胡亂在衣襟上擦了兩把,整個人都被震住了。

  她原以為能討個「富貴」、「平安」之類的就算頂天了。

  誰成想,沈師傅一開口,這名字大得驚人!這哪是胡同里的苦哈哈敢叫的?這分明是戲文里戴烏紗帽的大官才配得上的字眼!

  沈硯看著母子倆的反應。

  他本想起個「楊歲安」,圖個歲歲平安,但看著楊文學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終究還是改了主意。

  這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徒弟,這孩子未來所在的時代必將超越他的父輩,「鼎承」二字,恰到好處。

  沈硯的語氣放緩了幾分,「拋開這些大道理,咱們說點關起門來的話。」

  「這個『承』字,也是我對你們楊家的期許,子承父業,傳承家風。」

  他指了指楊文學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你是我帶出來的徒弟,福源祥的灶台,你現在能撐起來。我期盼這孩子長大了,能承接你這門手藝,更能承接你做人的本分,不管將來怎麼樣,都能守住本心,別走歪路。」

  楊文學的腦瓜子嗡嗡直響。

  他回想起自己拜師之前的日子,那時他冬天連雙棉鞋都穿不上,腳趾頭都凍的流膿,家裡頓頓野菜棒子麵,吃口白面都得等過年。

  光靠他爹在街面上拉車,累吐血都過不上現在的日子。

  再看看現在!

  他穿著體面的中山裝,管著前門大街最火的鋪子,手裡過著成百上千的流水,走在街上誰不客客氣氣的喊一聲「楊師傅」?

  現在,連他兒子都得了這麼一份造化!

  有了這個名字,他楊家也算有了族譜,以後他楊家的子孫要是走出去,那也是有根腳的人!

  「楊鼎承……楊鼎承……」

  楊文學嘴裡反覆咀嚼這三個字,越念脊背挺得越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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