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我比較笨

  十一月二十二日,小雪。

  燕京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

  國際會議中心門口的旗杆被北風吹得嗡嗡作響,旗面被風扯得筆直,獵獵作響。

  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從長安街這頭一直鋪到西山腳下。

  魏易難得起了個大早。

  他可沒那麼自覺,是陳心怡掀了他被子。

  金世琳抱著他還在被窩裡迷迷糊糊地嘟囔「再睡五分鐘」。

  陳心怡已經把人撈起來往浴室推了。

  「今天是你第一次在部委領導面前亮相。」

  稍後,他在換衣服,她一邊幫他整理襯衫領口,一邊語氣難得的嚴肅,「你平時癱在沙發上打遊戲我不管你,但今天不行。」

  實時更新,請訪問

  「姐,我又不是沒在領導面前講過話。盧校長那次我表現不是就很好嘛。而且我可是在退休正果面前,都能讓人家頻頻點頭的!」

  「不一樣。盧校長是你學校領導,蘇老是退休老幹部,而且還有蘇萊在旁邊幫你。」

  陳心怡搖搖頭,「但今天是現職司局級,還有記者和專業學者。」

  她幫他系好領帶,退後一步打量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帥。我挑老公的眼光真是一流的。」

  「這話你說了不下八百遍了。」

  「說一萬遍也不膩。」

  金世琳端著咖啡從廚房那邊晃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嘖嘖兩聲:

  「今天這打扮,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去參加兩會。」

  林思妍從樓梯上走下來,手裡抱著筆記本電腦,難得主動開了口:

  「踏歌后台的數據我已經整理好了。騎行頻次、周轉率、損壞率、校區覆蓋熱力圖,全做成可視化了。蘇萊說她在會場等你,U盤在她那裡。」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別掉鏈子。」

  魏易順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謝了,思妍姐。」

  林思妍瞪了他一眼,但沒有像以前那樣炸毛,只是低頭繼續翻她的財經雜誌。

  陳心怡目睹了這一幕,嘴角又雙叒叕翹了起來。

  吃過早飯,吳枕荷的車已經停在棕櫚泉樓下。

  還是那輛黑色紅旗,小平頭司機王哥拉開車門,動作標準得像儀仗隊出身。

  吳枕荷坐在后座,穿一身深灰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她今天是以國信評總經理的身份出席,和魏易的「踏歌創始人」身份剛好湊成一對搭檔。

  「緊張嗎?」

  「還好。」魏易靠在真皮座椅上,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就是我姐今天早上比平時囉嗦了十倍。」

  吳枕荷笑了一聲:「她昨晚給我發了幾條微信,讓我讓他一起好好盯著你。」

  魏易沉默了片刻,由衷地感嘆了一句:「我在你們眼裡到底是什麼形象。」

  「在你姐那裡我不知道。」吳枕荷答得毫不猶豫,「在我這裡,你就是我的老公!」

  魏易沉默。

  他主動施以行動,「老婆,我有點緊張,先親親嘴緩解一下。」

  「唔?唔……」

  吳枕荷等一下又要擦口紅了。

  紅旗車最後在國際會議中心門口停穩。

  玻璃幕牆在冬日薄陽下反著灰白的光,門口已經圍了一圈記者,長槍短炮架了一排,穿黑西裝的安保人員在維持秩序。

  蘇萊從側門鑽出來,手裡舉著兩張嘉賓證,今天難得沒扎馬尾,頭髮披下來,穿了件深藍西裝外套,整個人看著比平時正經了起碼三個檔次。

  「老闆,你今天這打扮——」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豎起大拇指,「帥。不過等一下上台的時候克制一點,別太放飛。」

  「我什麼時候放飛過?」

  「上次在盧校長面前你放飛了,上上次在我爺爺面前你放飛了,上上上次在IDG那邊你也放飛了。」

  蘇萊把嘉賓證掛在他脖子上,「總之今天台下有記者、有部委領導、有同行。放飛可以,但別放飛得太離譜。」

  報告廳很大,能坐四五百人。

  前排是部委領導和特邀嘉賓的席位,中間是媒體區和投資機構代表,後排是高校師生和一些拿到資格的觀眾。

  吳枕荷坐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旁邊是改發委和徵信中心的幾位領導。

  陳心怡沒有和她坐在一起。

  她今天是以踏歌科技董事長的身份出席,座位被安排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和魏易的座位緊挨著。

  落座時她側頭在魏易耳邊低聲說了句「等一下上台別抖腿」,然後便端正坐好,翻開會議手冊,一副認真參會的樣子。

  那小模樣。

  魏易看了賊有感覺。

  大會準時開始。

  交通運輸部的劉司長先致辭,講了共享經濟發展的政策方向。


  接著是北工大的孟教授,從學術角度分析了共享單車的出行數據價值。

  然後是戴偉。

  戴偉穿一件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PPT做得極其精緻。

  他站在台上,語調沉穩,條理清晰:

  「ofo從北大起步,深耕校園場景,經過半年多的打磨,已經探索出一套成熟的運營模式。」

  「我們認為,共享單車拼的不是誰鋪得快,誰燒的錢多,而是誰扎得深。」

  他翻了一頁PPT,上面是ofo在北大校園的運營數據,然後話鋒一轉,「有些後起之秀,跟我們風的同行盲目擴張,把大量單車投放到校園,卻忽視了運維和服務質量,導致車輛損壞率居高不下,這其實是對公共資源的一種浪費。」

  「我建議,行業應該建立准入門檻和運營標準,讓真正用心做事的企業留下來,讓那些只會燒錢圈地的玩家出局。」

  台下有幾個人微微皺眉。

  全首都目前做校園共享單車的就兩家,一家ofo,一家踏歌。

  踏歌的車輛數是ofo的十倍,覆蓋校區是ofo的八倍。

  說誰「盲目擴張」,不言自明。

  戴偉微微鞠了一躬,台下響起禮貌的掌聲,不算熱烈,但也不冷。

  主持人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抬頭看向台下,語氣里多了一絲不確定:

  「在進入圓桌討論之前,我們臨時增加一個發言環節。今天剛好有一位嘉賓也在現場,他在共享經濟和信用評價領域有多項實踐成果,同時也是一家新成立的信用評分機構的負責人。有請踏歌科技創始人、國信評公司董事長——魏易。」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一陣比剛才熱烈得多的掌聲。

  魏易站起來。

  藏藍襯衫配深灰羊毛大衣,頭髮難得認真抓了兩下。

  整個人往台上一站,確實能滿足所有人對青年才俊模樣的想像。

  用林思妍稍稍刻薄的話來講就是——

  「這人需要的時候,還是能人模狗樣的。」

  他空手上台,沒帶筆記本電腦,沒帶PPT翻頁筆,只在手裡捏了兩個小小的U盤。

  他把第一個U盤插進控制台的接口,大屏幕亮起來,上面是三個簡單的標題:押金、信用、選擇權。

  「各位領導,各位嘉賓,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各位記者同志們,大家上午好。」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這個人特別不會講話。」


  「都知道我比較笨,成績不好,考不上清華和人大這種好學校。」

  「所以我今天來,只想講三件事。」

  他的聲音很平靜,「押金、信用和選擇權。」

  台下安靜下來。

  這樣的開場白……還挺新鮮的。

  「先說押金。共享單車要不要押金?雖然目前我們踏歌,還沒有正式開始收押金。」

  「但我認為是要的。我也覺得這會是行業共識,也是保護運營方利益的基本手段。」

  「所以在下個月,踏歌即將走出校園,面向社會時,我們會推出押金制度。」

  「但……押金制度有一個致命的問題,它把守規矩的用戶和不守規矩的用戶放在了同一個籃子裡。」

  「一個從來不損壞車輛、不違規停放的用戶,和一個把車扔進荷塘里的用戶,交的押金是一樣的。這不公平。」

  他翻了一頁,屏幕上出現一個巨大的數字:99元,下面標註著「傳統押金模式」。

  「更不公平的是什麼?是押金交出去以後,用戶對這筆錢沒有任何控制權。錢進了運營方的帳戶,挪沒挪、用沒用、還剩多少,用戶一概不知。所以踏歌決定取消押金制度。」

  台下譁然,記者們猛地抬頭,幾個投資機構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主要是這人講話有點前後矛盾。

  前面還說要押金,還說下個月就要搞。

  後面就說取消押金制度了。

  「別驚訝,各位。我們不是無條件取消。」魏易按了一下遙控器。屏幕上的「99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圓形的圖標——白底藍圈,中間是一個簡約的盾牌形狀,下面一行字:國信分。

  「從今天起,踏歌將全面接入國信評的『國信分』系統。國信分達到五百五十分以上的用戶,才能享受免押金騎行。分不夠的,還是要交押金。」

  「用戶在踏歌有過三十次以上的規範騎行記錄,分數就能穩穩超過五百五。正常騎車上學的學生,兩個星期就夠了。」

  「換句話說,只要你規規矩矩用車,你根本不需要交押金。這個門檻從來沒想擋那些正常用戶。而是擋住那些把共享單車扔進荷塘里的人。」

  台下有人笑出聲來。

  「但五百五十分只是入場券。」

  魏易翻到下一頁,屏幕上出現了詳細的分級權益體系:

  五百五十分免押金,六百五十分騎行費八折,七百五十分周卡月卡半價,八百五十分以上先騎後付、按月結算、默認開啟信用騎行模式。


  「國信分不單單是踏歌的准入門檻。它是你的第二張身份證。」

  「銀行徵信記錄的是你有沒有欠錢,國信分記錄的是你有沒有守信。」

  「守信的人,應該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享受到便利。」

  他關掉屏幕,兩手撐在講台邊緣,身體微微前傾,「這就是國信評要做的事。」

  台下安靜了大概兩秒,然後響起一陣密集的竊竊私語。

  「那怎麼漲國信分?」有記者扯著嗓子問。

  「多用。踏歌只是一個入口,接下來會有越來越多的平台接入。」

  「當然,如果你覺得自己信用夠好但分數不理想,也可以主動向國信評提交資產證明、社保記錄、學歷信息,我們會綜合評估後調整分數。總之,守信的人不應該被埋沒。」

  戴偉的臉已經徹底黑了。

  他聽懂了。

  魏易這一手根本不是單純的討論共享經濟,或者接下來的押金制度。

  丫是借著今天共享經濟論壇的風,吹他另一個公司,給他另一個公司打GG!

  同時還能側面讓踏歌共享單車,看起來更加偉光正。

  起碼這一手信用分免押金的手段,他們ofo就沒想過。

  也沒那個條件來做,起碼現在沒有。

  這傢伙,他是想用押金做槓桿,撬動整個國信分體系的推廣。

  而ofo沒條件跟,也不能跟。

  因為國信分是踏歌的,是國信評的,不是ofo的。

  台上的部委領導開始低聲交談,劉司長推了推眼鏡,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魏易沒有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

  他把U盤從控制台上拔下來,換上另一張,大屏幕亮起來,上面是一張衛星地圖,密密麻麻的紅點和稀稀拉拉的綠點覆蓋了整個北京高校區。

  「最後,我想說第三件事。這張圖是上周通過公開渠道委託第三方機構做的。」

  「它是首都高校範圍內,共享單車投放合規率對比。綠點代表合規投放,紅點代表違規。」

  紅綠對比觸目驚心,綠點寥寥可數,紅點鋪天蓋地。

  「踏歌有智能鎖和電子圍欄,用戶必須在指定區域還車才能結束行程,所以我們的合規率做到了百分之九十七。」

  他停了一下,語氣平淡,「全行業平均合規率,不到百分之四十。」

  台下徹底安靜了。


  因為眾所周知。

  目前這個全行業,其實就只有兩家公司。

  踏歌的合規率在97%以上。

  可全行業的平均合格率只有40%。

  那這個合格率是被誰拉下來的,就可想而知了。

  看到這裡,聽到這裡,劉司長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

  孟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記者們的閃光燈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戴偉低著頭在看手機,但他的手指沒有在屏幕上滑動。

  只是機械地解鎖、鎖屏、解鎖、鎖屏。

  「我建議,在行業標準制定過程中,把合規投放作為準入門檻。」

  「踏歌願意把電子圍欄技術免費授權給所有願意加入行業自律公約的同業夥伴。共享單車是好事,但不能讓好事變成城市的負擔。」

  他微微鞠了一躬,走下台。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