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一個故人

  厲柯張著嘴，好不容易才從嗓子裡擠出一句結結巴巴的話來：

  「蕭……蕭……蕭雲？」

  話出口後，他猛地回過神來，像是被一盆冷水澆醒了一般，整個人彈也似的從石凳上站起，後退半步，雙手拱起，躬身行禮:「青雲宗火峰外門執事，厲柯，見過盟主！」

  他的腰彎得很深，脊背幾乎與地面平行。

  

  那雙方才還鬆弛著的手此刻微微顫抖著。

  他低著頭，不敢再看蕭雲的臉，心中卻翻湧著波瀾。

  蕭雲見狀，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隨意道：「坐下吧。」

  厲柯僵在原地，猶豫了一瞬，才緩緩直起身，硬邦邦地坐回石凳上。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不知所措的僵硬。

  坐定後，他似乎才想起什麼，連忙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壺，又翻出一個茶杯，小心翼翼地斟滿一杯，雙手端著遞到蕭雲面前，動作恭敬得近乎有些笨拙。

  「盟主……請。」

  蕭雲接過茶杯，低頭看了看杯中的茶湯，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微燙，入口苦澀，卻在舌根處化開一絲回甘，帶著山林間特有的草木清香。

  他放下茶杯，語氣平淡道：「你這茶倒是不錯。」

  厲柯聞言，連忙擺手，臉上露出幾分訕訕的笑，恭敬道：「多謝盟主大人誇讚，我這茶哪能比得上……」

  蕭雲回到青雲宗後，原本悲傷、壓抑的心情好轉了不少，語氣也變得隨意了幾分，直接打斷道：「得了吧你，一口一個盟主的，當初不還說我是乞丐麼？」

  厲柯話音戛然而止，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皺紋都快要擠到一起去了。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幾下，最終只是訕訕道：「你……你還記得啊……」

  蕭雲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湯，沉默了片刻，厲柯也沒有再開口，只有山泉的水聲在涼亭外低低地淌著。

  過了一會兒，厲柯輕輕咳了一聲，打破了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蕭雲的面容上，仔細看了幾息，像是確認什麼一般，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你除了眉心的印記和眼睛……還真是和年輕時沒什麼變化。」

  他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我聽說你當了盟主，成了兩洲第一個羽化修士，還終結了大恐怖時，愣了好半天，回想曾經種種，總覺得像是在做夢一樣。」

  蕭雲聞言，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我看到你成了外門執事，也愣了半天。」

  厲柯聞言，不好意思的輕笑了一聲，整個人的僵硬與不自然無形中褪去了幾分。

  蕭雲放下茶杯，偏過頭看向厲柯：「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厲柯聞言，先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隨後目光微微垂落，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還行吧，湊合過。」

  「前些年立了個功，換了枚築基丹，僥倖凡品築基。」

  「築基之後，修為就沒什麼進展了，估計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沒有不甘，也沒有遺憾，只有平靜與自然。

  蕭雲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厲柯又笑了笑，抬手給蕭雲續了半杯茶，又給自己的杯子斟滿。

  他的動作比方才自然了許多，不再僵硬，像是終於適應了身旁這個人的存在。

  二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有時候說到宗門的變遷，有時候說到當年那些舊人，有時候說到如今弟子的趣事，話題散漫而隨意。

  就像兩個多年未見的老友，在某個尋常的午後偶遇，便坐下來隨意聊了幾句話。

  那些曾經發生過的不快，那些年少時的摩擦與矛盾，似乎都在歲月的沖刷下被磨去了稜角，變得模糊而遙遠，不再值得被提起。

  說著說著，山道那邊傳來一陣急促卻帶著幾分雀躍的腳步聲。

  三五個穿著青雲宗火峰外門弟子服的少年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為首的那個手裡還攥著一卷皺巴巴的冊子：「執事！執事！可算找到您了！」

  厲柯原本正端著茶杯準備往嘴邊送，聽到聲音，表情瞬間恢復了那副慣常的刻板嚴肅。

  他放下茶杯，板著臉看向那幾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弟子，眉頭微微皺起：「大晌午的，亂跑什麼？」

  那幾個弟子跑到涼亭前，顧不上喘勻氣便七嘴八舌地開了口：「執事，您上次講的那個火線凝練的竅門，我試了好幾次，到第四層的時候總是斷了……」

  「我也有問題！我那個火球術凝聚倒是沒問題，但一擲出去就散……」

  「還有我！我那個……」

  聲音雜亂地堆在一起，誰也聽不清誰說了什麼。

  厲柯面無表情地抬手往下壓了壓，那幾人便立刻安靜下來，規規矩矩地站成一排，如同被老師訓話的學童。

  蕭雲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那幾個弟子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

  明明蕭雲就坐在那裡，與他們相隔不過幾尺，卻仿佛處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之中。

  蕭雲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來。

  他對著厲柯微微頷首，語氣隨意平和：「你先忙，我再走走。」

  厲柯連忙想躬身行禮，腰還沒來得及彎下去，便感覺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輕輕托住了他的身體。

  他愣了一下，隨即沒有再掙扎，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目光與蕭雲對視了一瞬，而後那道白色的身影便無聲無息地淡去，悄然消失在午後的光影之中。

  那幾個弟子還在等著，為首的那個好奇地歪了歪頭，問道：「執事，您剛剛在和誰說話？我怎麼沒看到有人？」

  他的目光在涼亭中掃了一圈，又探頭看了看涼亭外的山道，確實空無一人。

  其他幾個弟子也面面相覷，他們來的時候明明只看到厲柯一個人坐在亭子裡，卻隱約聽到他說了什麼，像是有交談的聲音，可涼亭里除了厲柯之外分明沒有別人。

  厲柯抬起頭，目光越過枝葉，望向那片湛藍的天穹。

  幾縷浮雲正無聲地飄過，輕盈而散漫，不知要去向何方，也不知已經走了多遠。

  他在那片雲影中停留了幾息，嘴角浮現出極淡的笑意，緩緩道：

  「一個故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