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四嘆歸塵，此夢已深
孟林的身影終於消失在了山道盡頭的拐角處。
秋日午後的陽光斜斜地落在那道佝僂的背影上，將他瘦長的影子在乾燥的土路上拖出一道灰暗的輪廓，然後那輪廓也消失了，再也尋不見蹤跡。
墳前重新安靜下來。
紙錢燃盡的灰燼被風捲起，在低空中打著旋兒，又緩緩落下。
新培的泥土還帶著濕潤的暗色，與周圍被秋日曬乾的黃土形成了清晰的邊界。
蕭雲沒有走。
他依舊站在那裡，白色衣袍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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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墳前那塊新立的石碑上，落在那些被風吹散的紙灰上，落在那片剛剛被翻動過的泥土上，沒有焦點，如同一片沒有倒影的湖面。
他沒有動，也沒有離開，只是站在那裡。
時間在沉默中緩慢地流淌。
風從山間的林隙穿過，帶來幾聲零星的鳥鳴，然後又被更遠的風聲吞沒。
太陽從頭頂微微偏西，拉長了樹影的輪廓，將那座新墳的影子在草地上拖出一道斜長的暗痕。
風漸漸變得涼了一些，卷著遠處田野的氣息。
然後天色開始暗沉下來。
先是天邊那一線原本還算清朗的微光被一層灰濛濛的雲吞沒，那些雲不快不慢地聚攏著，一點一點地鋪滿了整片天穹。
風變得涼了幾分，帶著一股潮濕的氣息，拂過樹梢時發出沙沙的聲響。
第一滴雨落了下來。
那滴雨落在蕭雲的肩頭，在他的白色衣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緊接著是第二滴，落在他的發間。
第三滴，落在他的眼睫上。
雨點起初稀疏，但很快便被更高的頻率取代了，雨絲密密地灑落下來，浸透了墳前的每一寸土地。
蕭雲沒有動。
他沒有撐開靈力屏障，沒有用任何手段抵擋雨水。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任由秋雨從天空傾落，落在他的肩頭、他的發梢、他的面頰上。
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滑落，流過眉骨，沿著鼻樑的弧度緩緩淌下，在下頜處匯聚成一滴，墜入腳下的泥土。
白色衣袍漸漸被浸透，變得沉重而貼身，在風中微微晃動。
雨絲穿過枝葉的縫隙，在林間聚成細碎的水滴，簌簌墜落。
雨沒有停。
它從午後一直下到接近黃昏，天空如同一個被徹底浸透的舊布袋，雨水源源不斷地從那些看不見的縫隙中滲出，沒有盡頭。
墳前的新土被雨水反覆浸泡，從暗褐變成深黑，表面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倒映著昏暗的天空。
蕭雲的白衣早已濕透，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輪廓。
長發被雨水打濕，一綹一綹地貼在額角和頸側，水珠沿著發梢不斷滴落，落入腳下的泥濘之中。
雨水不斷地沖刷著他的面頰，他的眼睛低垂著，眼眶泛著淡淡的紅。
蕭雲站在墳前，一動不動。
夜色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沉落下來，將整片山野吞入一片沒有月光的黑暗。
只有雨聲在四周連綿不絕地響著。
夜色濃稠如墨，看不見盡頭。
遠處的山巒在黑暗中隱去了輪廓，近處的樹影也模糊成了一片深淺不一的暗色，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那場沒有盡頭的秋雨中緩緩沉入了安眠，只剩下蕭雲一個人還醒著，站在那片被雨水浸潤的寂靜之中。
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
夜色漸漸退去時，天邊並沒有亮起來。
那層灰濛濛的雲依舊籠罩著整片天穹，沒有散去的跡象，只是比夜裡淡了一些。
光線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滲透進來，將黑暗中模糊的輪廓一點點勾勒清晰。
雨水落下的頻率比夜裡慢了一些，雨絲變得細而疏。
蕭雲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眸中平靜無波，七彩的光暈在瞳孔深處緩緩旋轉著。
可是在那平靜無波的表象之下，仿佛藏著萬千翻湧的情緒。
他注視著那片灰暗的天穹，看了很久。
良久，他緩緩呼出一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後陷入更深的沉寂。
片刻後，他又嘆了口氣。
這一次比方才重了一些。
空氣仿佛因為那聲嘆息而微微顫抖了一下，又被雨聲覆蓋了過去。
然後他又重重地嘆了口氣，第三聲。
那聲嘆息比前兩聲更加清晰。
而後，他沉默了很久。
第四聲嘆息沒有響起。
就在這時，識海深處，一道聲音緩緩浮現。
沒有平日的散漫與戲謔，沒有輕佻語調，而是帶著一種鄭重。
每一個字都比平時慢了幾分，帶著一種罕見的節奏感，如同有著某種韻律：
「天有陰晴，人有聚散。」
「山有起伏，水有歸途。」
「萬物皆有定時，非人力可強留，亦非歲月可更改。」
說到這裡時，知世郎的聲音停頓了片刻，似乎在醞釀著什麼。
良久之後，他緩緩開口，幽幽之聲仿若與天地產生了絲絲共鳴：
「鵝黃衫，桂花香，夜叩門扉問天光。
夢作蝶，云為裳，欲乘清風上九蒼。
後來明月照舊堂，春來秋去歲月長。
膝前兒孫滿，灶下飯菜香。
不羨仙家長生客，只憐人間燈火黃。
那日少年許一諾，至今猶在桂樹旁。
風來花落人已去，滿院秋雨未曾央。」
知世郎的聲音在識海中緩緩消散。
但那些字句在蕭雲腦海中反覆迴蕩著。
蕭雲站在雨中，那雙七彩流轉的眼眸中，原本平靜無波的表面終於出現了裂痕。
那些被壓在最深處的萬千情緒，在這一刻同時涌了上來，層層疊疊，爭先恐後，再也無法壓制。
他的眼眶驟然紅了幾分。
那雙七彩眼眸中，光芒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所有的色彩都在那一瞬間被打散又重聚，翻湧不息。
他緩緩低下了頭，目光落在墳前那塊被雨水沖刷了整夜的碑面上。
緊接著，第四聲嘆息響起。
良久之後，他轉過身。
朝著遠方，一步一步地走去。
雨水從天空落下，落在他的身上，順著他的衣袍滑落，在他身後留下一道細長而斷續的水痕，很快便被新的雨水覆蓋，再也尋不見蹤跡。
那道白色的身影沿著山道漸行漸遠。
最終徹底消失在了那場綿延不絕的秋雨之中。
雨還在下。
……
好一陣秋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