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惡魔的船

  惡魔的船

  一片漆黑的火焰猝從虛無之中墜落。

  接著隨之復燃，以仇恨作為它的燃料。

  祂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亞空間那無邊無際、永恆沸騰的混沌之中，緩緩沉降，落入一片漂浮著無數惡魔殘骸、暗紅凝重的血色海洋。

  火焰觸碰屍體的剎那，極致的黑暗便沿著那些扭曲的殘軀瘋狂蔓延。

  萬籟俱寂，不可名狀的惡魔和它們的屍體，在那寂靜的黑焰之中無聲地化作飛灰，徹底湮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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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著。

  一柄染血的釘頭錘從深沉的黑暗中緩緩收回。

  血戰的天使佇立干黑焰中央，她那原本潔白的羽翼此刻沾上血跡，她姣好的面龐上划過了幾道血痕。

  追擊已經沒有必要了。

  隨著黑色火焰的出現。

  原本盤踞在這片亞空間之中的惡魔正如喪家之犬般瘋狂逃竄。

  祂們甚至不敢回望一眼，生怕那寂靜的黑焰會燒穿祂們罪孽的靈魂。

  無窮無盡的亞空間生物如退潮的黑水般向著遠方潰散，這些在混沌之中彼此廝殺、吞噬、爭奪每一個迷途靈魂的怪物，在這一刻，竟然生出了同一個念頭：

  從這裡逃出去！

  不管要逃到哪裡。

  離那個存在越遠越好，最好永不相見。

  黑色的火焰仍在沉默地燃燒，吞噬著一切混亂。

  在那火光之後，一道龐大到難以用思維去構想的身影，緩緩地從虛無之中走出。

  亞空間之中的強大的存在往往不再會用一個個體的形象出現。

  但祂是一個例外。

  在旁觀者的感知中，祂有時像是一尊披著黑色長袍、巍峨如山的巨人，有時又像是一團由無數嘶吼的屍骸、寂靜的火焰與耀眼的黃金交織而成的龐大輪廓。

  無數古老、晦澀的咒文如同有生命的蛇蟒一般，纏繞在祂的身軀周圍，明滅不定的光芒訴說著祂與祂的帝國的故事。

  那輪一直懸掛在遙遠虛空之中、象徵著終焉與重塑的黑日，終於克服了無盡混沌的阻隔，將祂那冰冷、肅穆的光芒投向了這裡。

  黑色的光穿過無數層翻滾的混沌與迷霧，將漂浮在虛空中的惡魔殘骸照得清晰可見，痛苦與猙獰都纖毫畢現。

  天使緩緩抬起頭，注視著那偉大的身影。

  可就在那一刻。

  四道目光從遙遠的虛空深處同時投來。

  祂們隔著遙遠的「距離」試探著這裡發生的一切，重新掂量著這位歸來者的力量，想著祂現在到底會做出什麼。

  天使握緊了手中的釘頭錘。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被四個古老存在同時注視。

  哪怕她曾經在無數次戰爭中直面過祂們的褻瀆造物，挫敗了祂們的邪惡圖謀，此刻依舊在本能地感到一陣反胃與厭惡。

  但下一刻。

  黑日的光芒陡然間變得更加明亮，刺眼。

  那四道視線如觸電般退去。

  至少現在還不行。

  四位邪神不得不收斂祂們的爪牙，在暴權和秩序的面前暫避鋒芒。

  天使緩緩吐出一口氣。

  「偉大的父親————」

  她向著黑色的巨人說道。

  漫長的廝殺已經讓她有些疲憊了。

  她已經在這裡停留太久了，久到連物質世界的光景都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她還有尚未完成的聖戰，而眼下，她在這裡的使命已經結束————

  也許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夠再次回到那裡。

  繼續揮動自己的武器。

  繼續作為神皇的利刃，為帝國斬開道路。

  直到那道龐大的黑影停下了腳步。

  天使察覺到了什麼。

  她偉大的父親雖然沒有看向她。

  至少，被稱之為眼睛的部位並沒有看向自己。

  但神皇察覺到了她的情緒。

  寂靜的黑色火焰從巨人的肩側徐徐升起，一道日珥在巨人身上爆發，隨後又重新歸於祂龐大的身軀。

  一道聲音直接從祂的身軀之中，或者說，從天使的靈魂深處傳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隨後深深地低下頭去。

  「是的，父親。」

  「我剛才有些急躁了，遵循您的教誨，我不該讓自己展現出弱點。」

  黑色巨人沒有任何動作。

  天使聽完之後，卻忍不住笑了一聲。

  「我想，那位背叛了您的孩子並不會這麼認為這是一次溫情的會面，他已經被歪理所蒙蔽了雙眼。」

  天使的神情逐漸收斂。

  她知道神皇在說什麼，但是聽懂了，並不意味著她可以理解。

  「您永遠如此，不論發生什麼。」

  「即便那些孩子已經背棄了您，您依舊願意將他們視為自己的子嗣，給予最後的仁慈。」

  她垂下手中的釘頭錘。

  「那麼，如果那是您的意志，請允許我成為您的利刃。」她的眼神變得冷酷無情，「我會登上那艘船，為您殺死墮落者的靈魂。」

  但巨人卻保持了沉默。

  「您————不需要嗎？」

  沒有回應她的疑惑，巨人的目光投向了更遙遠的混沌深處。

  天使順著祂所看的方向轉過頭。

  遠處的混沌虛空之中，一艘龐大的艦船正在緩慢地沉入亞空間之中遠行者號。

  龐大的艦體此時此刻已經有大半沒入這片混沌海洋，靈能的浪潮腐蝕著它的裝甲。

  艦身正在崩解，發生著物理形變。

  大量金屬結構被亞空間狂暴的力量拉扯得扭曲變形，發出瀕死的哀鳴。

  船體表面的火光正因為爆炸而亮起，又很快被熄滅。

  可真正令天使感到驚異，卻是————那艘船正在被什麼東西保護。

  綠色觸手從船體內部瘋狂地伸了出來。

  數不清的觸手穿過已經破碎的船艙，將自己的血肉扎入瀕臨解體的艦體。

  祂們替代了斷裂的鋼樑，纏住正在崩解的船身，甚至用身體填補了船上那些本該被撕開的缺口。

  祂們正在成為船的一部分，或者說，一艘新的船正在祂們的血肉上重生。

  納垢的氣息越來越單薄，但是那些觸手卻越來越強大。

  「那是什麼？」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傢伙，甚至分不清那是一個現象還是一個生命個體。

  「一個惡魔？」

  她能夠感受到那東西的生命力。

  太龐大了。

  甚至讓她產生了一種荒謬的感覺。

  這根本不是一隻惡魔。

  至少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惡魔它沒有明顯屬於四神的特徵，卻擁有如此龐大的身軀與生命力，甚至能夠在亞空間與物質世界的交界處維持自身的存在。

  天使皺起眉頭。

  「不屬於四位邪神中的任何一位。」

  「難道是一個————尚未被命名的新邪神？」

  她知道，亞空間之中並不只有四位能夠被稱為神明的存在。

  游離於四神陰影之外的古老意志，那些擁有自身獨立領域並能夠與那四位褻瀆者分庭抗禮的存在，數量雖然稀少，卻並非不存在。

  可眼前這個東西————不一樣。

  它甚至還沒有跨越上位惡魔的位階，還沒有獲得在亞空間之中對應的領地。

  卻已經擁有了如此恐怖的生命力。

  天使的目光落在那些還在不斷增生的綠色觸手上。

  隨後，她感覺到了來自於神皇的情緒————

  喜悅。

  多麼陌生的情緒啊————從她來到這裡到現在，她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流露出這樣的情緒。

  為什麼？

  因為一個惡魔？

  黑日的光芒落在艦體之上，可那些綠色觸手也只是被嚇到，沒有被秩序的力量所消融。

  它們天生不會被神皇的力量所傷————是表現如同混沌卻不屬於混沌的異類。

  黑色巨人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直接迴蕩在天使的大腦中，帶來了難以忍受的刺痛。

  A v a σ τ áσ l oζ」

  天使怔了一下。

  她重複了一遍那個晦澀的名字，「阿納斯塔修斯————」

  這個名字所代表的信息被她所解讀。

  隨後，更多的意象、更多的命運糾纏隨之浮現。

  治癒，復生，延續。

  還有————一個騎士。

  「一個象徵著治癒與復活的怪物。」

  「脫身於絕望————。

  「名為亨利的騎士，給予了它行走於世間的權利。」

  說到這裡。

  哪怕是她這位本就是神跡本身的活聖人，也難免失態。

  「這————怎麼可能？。」

  「一個惡魔怎麼可能以這樣的方式誕生？它只是————」

  尊貴天使從這個怪物的身上感受到了恐懼。

  惡魔可以憎恨秩序，惡魔可以欺騙秩序。

  惡魔可以暫時逃避秩序。

  但惡魔絕對不能屬於秩序————去歪曲帝國的真理，解構秩序的含義。

  天使轉過身，面對著那個龐大的黑色身影。

  「父親，請允許我過去，將這個危險的異端斬殺於混沌深處。」

  但黑色巨人沒有回答。

  祂一如既往地沉默，這樣的沉默伴隨著祂漫長的一生。

  而天使也靜靜地在這片沒有時間概念的混沌虛空中等待著。

  許久之後。

  神皇的天使怔了一下。

  不敢相信自己從父親口中所聽到的話，「————這是您默許的結果————」她重複著來自於自己神明的話。

  「有人從邪惡的花園中偷下禁果，而您讓它開出了花————」

  天使不敢相信，最為褻瀆的話居然從自己的神明口中說出。

  但這既然是神明的安排————

  黑日仍舊那般冷酷地照耀著遠處的艦船。

  遠行者號此刻已經有大半沉入亞空間，艦體的解體已經在惡魔的力量下開始緩和。

  這艘船開始漸漸適應起亞空間之中的環境，就像是主動向著亞空間駛來一般————

  黑色巨人轉過身去。

  火焰在祂的腳下，重新燃燒了起來。

  天使最後看了一眼遠行者號。

  就在那一會兒。

  船體已經快要完全地沒入亞空間之中。

  黑日的光芒從艦體的表面掠過。

  隨後消失無蹤，讓一切歸於寂靜。

  天使轉身，跟上了那道高大離去的身影。

  繼續執行她的永恆使命。

  而在他們走後。

  那些逃遠的、被黑焰嚇得魂飛魄散的惡魔們終於敢回過頭來。

  祂們迷茫地望向遠行者號消失的地方，在驚恐與貪婪之間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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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