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救星
救星
巴魯焦急地四下張望,想要喊阿納斯塔修斯幫忙。
就算是那個惡魔再不靠譜,現在也是巴魯唯一能想到的幫手了。
畢竟他自己就是借著阿納斯塔修斯觸手裡的空腔來到這裡的,既然能夠進來,自然也應該能夠出去。
只要讓那個傢伙騰出一點時間,把他們送回去————
「醫生!」
巴魯剛張開嘴,聲音就被這一生中聽過的最劇烈的爆炸吞沒了。
轟來自人類聚居地的炮火照亮了船倉的上層。
一枚炮彈拖著熾熱的尾焰砸在他們腳下的混沌卵上,血肉表面在高溫與衝擊波下轟然塌陷,形成了一個恐怖的深坑,碎肉與未消化的骨骼化作一道令人作嘔的噴泉,衝上半空,又如雨點般落下。
整個世界都在晃動。
讓人產生一種幻覺,仿佛這艘巨大的星艦都要在爆炸之中解體。
巴魯腳下一空,身體失去了平衡,像個滾地葫蘆一樣向下滑去。
「我操!」
他一把抓住亨利的衣服。
騎士原本就已經陷入昏迷,身體軟綿綿地毫無著力點,被巴魯這一下帶得也向旁邊滑去,半個身體險些直接摔下混沌卵。
巴魯咬著牙,抱住亨利的腰,將他硬生生拽了回來。
「你可別現在掉下去啊!好不容易活著。」
遠處又是一輪炮擊。
火光在黑暗的戰場上接連綻放。
巴魯抬頭看向人類聚居地。
那裡的情況顯然比他們想像得更加糟糕。
原本勉強維持的第二道防線已經被撕開了數道巨大的缺口,無窮無盡的納垢造物,行屍、瘟疫攜帶者、畸形的怪物,如同綠色的潮水般從缺口之中湧入。
在防線的上空,瘟疫戰士們的毒氣炮彈不斷落入陣地。
綠色的煙霧在掩體之間擴散。
躲在工事後面射擊的士兵被迫捂著喉嚨衝出來,甚至來不及戴上面具,就被已經撲到眼前的怪物撲倒,近身搏殺,人的力量無法抵擋瘟疫的擴散。
它們腐爛的肢體擠在一起,發出嘶嚎聲堅定不移地向前推進。
枯萎霸主阿格里烏斯的死亡並沒有讓這些瘟疫軍團停止運作。
它是重要的一環,但並不是必須的。
納垢的意志依舊在向前。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而那些分散在戰場各處的瘟疫戰士已經開始朝著這裡移動。
他們很清楚,既然阿格里烏斯死了,東西就在亨利手裡。
腐化之冠。
納垢的聖物,力量與墮落的集合。
巴魯看了一眼天上越來越近的黑色身影,又看了看腳下這具正在瘋狂蠕動、似乎想要把他們吞噬進體內的混沌卵。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油然而生,他忽然有些泄氣,一屁股癱坐下來,順手拍了拍旁邊的亨利。
「看來現在是沒人有空來救我們了。」
說完,他順手拍了拍旁邊的亨利。
亨利沒有任何回應,像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但巴魯能感覺到盔甲下輕微的起伏。
至少還活著。
巴魯心中五味雜陳地鬆了口氣。
「還行。」
他看著遠處越來越近的瘟疫戰士。
「我感覺就算我死了,你都不會死。」
天空之中,一枚炮彈拖著火光飛過,隨後在一名正在趕來的瘟疫戰士身邊炸開。
爆炸掀起的火焰照亮了整個戰場。
巴魯望著那片絢爛的火光,忽然笑了一下。
「真漂亮。」
他習慣性地伸手往身上摸,想要找一壺來自阿納斯塔修斯的惡魔烈酒。
摸了半天。
身上什麼都沒有。
酒早就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丟了。
「嘖。」
他有些遺憾地收回手,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沉默片刻。
巴魯低頭看向昏迷的亨利。
「要不我們現在就殺了這個騎士————」
他的懷裡忽然有了些動靜,巴魯愣了一下,後低頭。
自己已經斷掉的神奇機械臂不知道什麼時候重新亮了起來。
義肢緩緩抬起,機械手掌朝著亨利的方向動了一下,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喂喂,你不是機魂嗎?」
巴魯瞪著它。
「我還以為你是人類的好朋友!」
機械臂內部齒輪咬合,靜默了一會兒,它重新發聲。
「我當然是人類的朋友————」
它的聲音依舊沒有多少感情,但是此時的話卻有些詭異。
「無論什麼時候,都是最好的朋友。」
巴魯聽得一樂。
「這不就得了?」
機械臂卻繼續說道。
「但你真覺得————你的朋友還可以被叫做人類嗎?」
巴魯的笑容停住。
他緩緩低頭,看了看亨利。
騎士那張原本算得上英俊的臉此時蒼白得嚇人,呈現出灰敗的色澤。
但他的頭頂,虛幻的腐化之冠並沒有因為他的昏迷而暗淡,反而散發出無數細小的、如同肉芽般的觸鬚,深深地扎進了亨利的頭骨之中。
冠冕上的寶石閃爍著妖艷的光芒,一些東西正發生著交換。
兩者的氣息已經完全糾纏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大概是瘋了。」
巴魯揉了揉臉。
「其實你也只是我虛構出來的幻覺,對嗎?」
機械臂沒有回答,電子眼的光芒閃爍了幾下。
巴魯等了幾秒。
「算了。」
他嘆了口氣。
「忘了你也是蠢貨。」
機械臂重新垂了下去,金屬光芒熄滅。
戰場的聲音再次將這裡吞沒。
巴魯皺著眉。
他正奇怪這傢伙為什麼突然又下線了。
一陣發動機的轟鳴聲從僱傭兵的後方傳來。
「嗯?」
巴魯回頭。
刺眼大燈光束如同利劍般撕開了毒氣。
一個龐然大物正以近乎自殺的速度狂飆著,直衝他們而來。
一頭來不及躲避的龐大納垢造物從側面撲了過去,揮舞著流膿的爪子。
轟!
怪物被車頭正面撞飛,腐爛的肢體在半空中翻滾,隨後重重砸進旁邊的屍堆。
越野車衝破煙塵,顯露出身影。
其車身已經被徹底改造過,原本的裝甲被各種金屬板拼接起來,車頭焊著一排不知道從哪裡拆下來的鋼板,側面還有留有幾個被撞飛後的倒霉蛋所留下的遺物。
它顯然是像是發瘋的犀牛一般,一路衝撞著來到了這裡。
而現在,它正在朝著他們衝來。
「瘋了吧————」
巴魯看著那輛車。
前方是一大片正在廝殺的納垢造物。
但駕駛員沒有繞行的意思。
巨大的輪胎碾過堆積如山的屍體,猛地彈起。
車身在半空中驚險地傾斜。
一頭行屍乘機從側面撲到車門上,伸出手去掏車裡的駕駛員。
車身猛地一晃。
裡面的人狠狠打了一把方向盤,同時一腳悶油門。
越野車在密集的怪物群中劃出一個弧線,車尾幾乎貼著一名剛剛轉過身的瘟疫戰士的動力甲擦過去。
爆彈從後方追來,打在車尾的裝甲上砰砰作響。
一塊附加裝甲被爆彈炸飛,露出底下的齒輪和管線。
越野車卻像是一頭不知疼痛的野獸,不僅沒停,反而爆發出了更恐怖的咆哮。
前方已經沒有路了。
阿納斯塔修斯與混沌卵戰鬥時留下的巨大肉塊橫在前方,像是一道由血肉堆成的矮牆。
駕駛員猛踩油門。
越野車衝上了那堆血肉。
車頭高高抬起。
巴魯瞪大眼睛。
「等等————這不————」
下一刻。
車輪離地,越野車整個飛了起來。
而它的下方,恰好橫著阿納斯塔修斯被撕斷的一截巨大觸手。
車輛重重砸了上去。
借著殘留的動能和觸手的弧度讓車身再次騰空。
越野車在觸手上完成了第二次起跳。
巴魯目瞪口呆地看著那輛車從自己頭頂幾米高的地方飛過去,投下了一片陰影。。
車身在空中失去控制,旋轉了半圈。
隨後落地。
車輛橫著滑出數米。
輪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車身劇烈搖晃。
最後,恰好停在巴魯面前。
兩道雪亮的大燈直直地照在他的臉上,刺得巴魯睜不開眼。
巴魯張著嘴,還沒有回過神來。
車門被人從裡面一腳踹開。
「愣著幹嘛?」
熟悉的聲音從防毒面具後面傳來。
「快上車,幫我把亨利搬上來!」
特蕾莎從駕駛位探出身。
巴魯好不容易反應了過來,喜出望外。
「好勒!」
他連滾帶爬地起身,和特蕾莎一起使出吃奶的力氣將亨利往車裡拖。
「特蕾莎,你怎麼來了————我還以為————」
「以為我會像一個乖乖學生一樣,老老實實聽一個機械老頭傳教?」
特蕾莎已經重新坐回駕駛位。
她伸手拉動檔杆。
「我又不是年輕的小女孩了。」
發動機重新轟鳴。
儀錶盤卻閃爍了幾下,隨後徹底熄滅。
特蕾莎皺眉,啐了一口。
「該死的,關鍵時刻給我掉鏈子。」
她從旁邊拿起一個小瓶子。
原本應該裝進瓶子裡的聖水,被她直接倒進嘴裡。
隨後俯身。
「噗一大口噴在儀錶盤下方裸露的電路和管線上。
滋滋的電流聲和電火花瞬間響起。
幾塊原本已經失靈的儀表重新亮了起來,發動機的聲音也重新變得平穩且高亢。
「很好。」
特蕾莎一拍方向盤。
「神皇保佑,萬機神顯靈,還能用。」
恰好此時,巴魯抱著亨利鑽進后座。
「亨利怎麼樣?」
「還活著。」
巴魯將騎士放好,用繩子固定住他的身體,防止車輛啟動後把他甩出去。
「那個大塊頭殺不死他,我感覺他真的被神皇保佑了。」
特蕾莎轉過頭看去。
昏迷的騎士躺在車廂里,臉色蒼白。
「希望神皇可以再多看看他吧————順便看看我們。」
話音剛落。
後方傳來巨大的振翅聲。
特蕾莎抬頭看了一眼後視鏡。
幾頭臃腫醜陋的腐蠅衝破煙塵。
在它們的背上,赫然騎著全副武裝的瘟疫戰士們。
「來了。」
特蕾莎眼神一凝,一腳將油門踩到了底。
越野車猛然向前衝去,爆彈隨之從後方接連射來。
一枚爆彈擦著車頂飛過。
巴魯連忙壓住亨利。
「低頭!」
「我已經低到不能再低了!」
特蕾莎咬牙打方向盤。
前方的道路卻被混沌卵斷裂下來的巨大屍體堵死。
之前炮擊把混沌卵斷裂下來的巨大屍體炸得橫在戰場中央,幾乎占據了整條可通行的道路。
「見鬼!」
特蕾莎猛踩剎車。
輪胎在地面上拖出兩道刺眼的血痕。
越野車在巨大的慣性下側滑。
緊接著,特蕾莎又猛打方向盤,在車輛撞上肉牆前調整好了方向。
越野車撞開一具屍體,從側面的狹窄縫隙鑽了過去。
而腐蠅緊隨其後。
其中一頭已經貼近車尾,它張開滿是利齒的口器。
車後裝甲被一口咬碎。
巴魯回頭看了一眼,魂飛魄散。
「它在吃我們的車!」
「我看到了!」
「那怎麼辦?」
「我在開車!」
特蕾莎一把將方向盤打到底。
車輛驟然甩尾。
腐蠅被車身帶著偏轉,差點撞上一旁的屍山。
後面的瘟疫戰士卻抓住機會跳了下來。
他落在車尾。
手掌剛剛抓住裝甲板。
砰!
巴魯抬手就是一槍。
子彈打在對方胸口的動力甲上,只留下一個無關緊要的白點。
「滾下去!」
但瘟疫戰士不可能如此輕易地被動能武器所傷害,反而抬起了爆彈槍。
可就在他準備瞄準的時候,動作忽然停住了。
頭盔後的那雙眼睛越過巴魯。
落在了車廂之中的亨利身上。
瘟疫戰士的身體開始顫抖。
他像是看見了什麼無法理解的東西。
手裡的武器掉落。
整個人跟蹌著向後退了一步。
然而,他忘記了自己正站在一輛高速行駛越野車上。
整個人竟然直接從車上摔了下去。
沉重的身軀在地面上連續翻滾,最後毫無動靜地躺在那裡,生死不知。
「?」
巴魯目瞪口呆地看著手裡已經空倉掛機的手槍。
「什麼毛病?」
他滿臉不可置信。
「我這槍什麼時候有這麼大的威力了?」
特蕾莎沒有回答。
她透過後視鏡,看到了巴魯沒有看到的東西。
車廂之中。
一些微弱的光點從亨利身後的座椅里飄了出來。
像被風吹散的螢火。
它們無聲地穿過車廂,向著後方飄去。
特蕾莎的目光追隨著那些光點。
她剛想開口。
一個女孩的聲音卻在她耳邊響起。
「不要說出來————為了亨利好————」
特蕾莎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重新握緊了方向盤。
而後方。
剛才那名瘟疫戰士的倒下,讓其他追擊者也產生了遲疑。
腐蠅在半空中盤旋。
其中一名瘟疫戰士抬起爆彈槍,卻遲遲沒有扣下扳機。
另一名瘟疫戰士看了一眼倒下的同伴。
他忽然勒住了腐蠅。
「撤!」
幾頭腐蠅在半空中轉向。
後方的瘟疫戰士開始退去。
而前方的人類防線已經近在眼前。
炮火依舊在不斷轟鳴。
一枚炮彈從他們頭頂掠過,炸碎了追擊而來的最後一頭腐蠅。
特蕾莎猛踩油門。
越野車衝過由沙袋與廢墟構成的防線。
士兵們紛紛讓開。
車輪碾過泥濘的甲板,終於在一片臨時搭建的掩體後停了下來。
發動機還在劇烈地喘息,冒出滾滾白煙,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儀錶盤再次熄滅。
特蕾莎無力地靠在方向盤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和灰塵在臉上和泥。
車廂里一片寂靜。
巴魯從亨利身上爬起來,心有餘悸地下車,拉出來昏迷的亨利。
「活著回來了————」
特蕾莎沒有說話。
她的腦海里還在回憶那個女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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