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回歸物質世界
回歸物質世界
莫塔里安沒有回答。
漫長的生命里他受過無數的指控,更加的惡毒與憤怒。
蒼白的臉沒有任何表情,眼睛裡仿佛包含著萬年的寒霜與苦痛,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生命都不足以在他如死水般的內心激起任何波瀾。
可亨利還是察覺到了環境之中所發生的變化。
高台之上,終年不散、夾雜著巴巴魯斯毒氣的腐敗之風變得斷斷續續。
就連那些盤旋在遠處的藍色怪鳥也安靜下來。
莫塔里安似平對他的話感到了不悅,只是這份不悅並沒有變成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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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正如亨利所猜測的那樣。
當這位被納垢囚禁的墮落原體,強行將自己的一縷意志投射到這個由「腐化之冠」構築的世界後,他所能做到的事情就已經十分有限。
納垢本就對他執行了懲罰,即使他憑藉著自己的位格實現了介入,但也難真正改變腐化之冠正在進行的選擇。
更何況,隨著自己降臨於這個地方,奸奇所留下的詭計也已經出現了漏洞。
迷霧之中已經出現了缺口,屬於神器的光輝在亞空間之中熠熠生輝。
遙遠的虛空深處,屬於納垢的力量正在靠近。
兩個彼此厭惡的存在終於察覺到了對方的蹤跡。
同樣位列混沌頂端的偉大力量,在遠處的空間之中彼此碰撞、摩擦。
只是掀起的波瀾就足以把這片不穩定的幻覺所撕碎。
屬於莫塔里安的時間不多了——————
而自己無法在這裡真正殺死亨利。
只要阿格里烏斯繼續走向死亡,腐化之冠就會完成自己的選擇————而神器會保護自己唯一的「主人」不受傷害。
到了那個時候,亨利自然會被重新帶回物質宇宙。
莫塔里安能夠做的事情並不多。
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想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突發奇想將一部分力量投射到這裡。
只是因為阿格里烏斯死前的執念?
還是說————
感知到一個曾經追隨自己走出巴巴魯斯毒霧的子嗣,正在某個遙遠的地方死去。
讓他終於在漫長的麻木中,心生了一些情緒?
他只是想看一眼。
僅此而已。
就在這時。
一縷詭異的、帶著霓虹色彩的藍色光芒突然從莫塔里安身後的陰影里飄了出來。
光芒在納垢的氣息中逆流而上,越來越近,最後化作了一隻長著三隻眼睛、羽毛如同液體般不斷流動的怪鳥。
它站在一根枯死的石柱上,歪著腦袋,三隻眼睛分別看向不同的未來,嘴裡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嘻嘻————嘻嘻嘻————」
莫塔里安抬起眼,目光如刀。
怪鳥縮了縮脖子,假模假樣地恐懼,但卻依舊笑得很開心。
「別這樣嘛,蒼白之王————可憐的蒼白之王————」
它的聲音尖細多變,在不同的音域裡跳躍。
「嘿嘿,又不是第一次了————」
「你看,一切都在計劃之中,無論是他的死,還是你的來,還有我可愛的亨利。」
「嘿嘿,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話音落下。
怪鳥的身體忽然散開。
無數藍色羽毛被狂風捲走,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流著的雨。
因為隨著那些羽毛消失,原本籠罩著高台用以抵禦納垢侵蝕的藍色光芒也正在迅速褪去。
屬於奸奇的力量慌慌張張地開始遠離。
它逃了?已經實現了它的目的?
還是說————
又是一場新的詭計?
莫塔里安沒有答案,這個世界上沒有多少人可以知道那位的想法。
但下一刻,他突然猛地轉過頭,看向天穹的彼端。
有什麼東西來了。
那股氣息之龐大,甚至讓這位墮落的原體,本能地產生了源自靈魂深處的熟悉與——————
厭惡。
莫塔里安的身影從亨利眼前消失。
下一瞬,他已經站到了高台的另一端。
而失去了最後支撐的亨利身體晃了一下。
連續的、超越極限的戰鬥早已耗盡了他的力量現實之中的身體本就瀕臨死亡,在這裡與阿格里烏斯廝殺之後,他的精神意志同樣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亨利終於支撐不住。
眼前一黑,身體向前倒去。
一雙潔白熟悉的手臂從騎士的身後伸出,輕輕扶住了他的身體。
熟悉、清澈,如同夏日暴雨後泥土芬芳的氣息落在耳邊。
亨利沒有回頭。
就已經知道是誰。
莎莉亞。
女孩站在他的身後,和以往一樣,不讓亨利看到女孩的臉。
她俯下身,溫熱的呼吸打在亨利的耳邊。
「它要來了。」
女孩如是說。
在巴巴魯斯的故事裡,蒼白之王曾經殺死過那個統治了整片大地的暴君。
老人們在火堆旁講述這段歷史時,總會把那場戰鬥說得比真正發生過的事情更加宏大。
他們說,暴君站在高台之上,身軀遮蔽了天空。
它擁有數不清的僕從,能夠讓大地腐爛,讓河流停止流淌。
而莫塔里安獨自一人走上了高台,穿過了毒雲。
毒氣讓所有的同伴都不能跟上英雄的步伐。
就連偉大的基因原體都在毒霧之中開始病變,瘟疫削弱了他的力量。
但蒼白之王揮舞著手中的巨鐮,在暴君的咆哮聲中一次又一次站起來。
最後,他親手斬下了暴君的頭顱,終結了那漫長的黑暗時代於是,巴巴魯斯終於迎來了自由。
這是巴巴魯斯人世世代代傳唱的故事。
他們相信自己的救世主親手擊敗了那個不可戰勝的暴君。
卻沒有多少人知道,在那個故事的走向並非如此————
莫塔里安沒有能殺死暴君。
他幾次瀕臨了死亡,與暴君涅卡雷的戰鬥中頹勢盡顯。
是來自於群星之上的力量終結了兩人的戰鬥,結束了涅卡雷的生命。
只是,這段歷史對於驕傲的莫塔里安來說是奇恥大辱,它從來沒有被寫進巴巴魯斯人的歌謠,被遺忘在了遙遠的過去。
而如今。
在這片以混沌聖物的力量而誕生的幻覺之中。
既然莫塔里安能夠從那段虛幻的歷史裡走出來————
那麼,另一個存在當然也可以。
或許祂等待這一刻,也已經等待了很久。
亨利艱難地抬起頭。
雲層正在緩緩分開。
一道白色的光芒從天穹之後透出。
並不刺眼,甚至稱得上溫和。
可僅僅只是看見它,亨利便感覺到了自己的內心開始產生本能的顫抖。
他下意識想要看清那光芒之後究竟有什麼。
來自莎莉亞的手卻遮住了他的雙眼。
溫暖。
柔軟。
像是許多年前那個已經再也無法回去的夜晚。
女孩靠在他的耳邊,輕輕哼唱起來。
「別去看祂的臉————」
「別讓祂的權威灼燒了你的眼————別讓祂的仇恨染濁了你的心——
天上的光越來越亮。
高台之外,那片荒蕪的大地,開始出現無數模糊的人影。
他們從泥土裡爬出,他們跪伏在地,仰望天空。
歡呼,哭泣,伸出雙手,祈求那道光芒賜予他們永恆的救贖,哪怕是化為灰燼。
莎莉亞的歌聲依舊沒有停下。
「白色的王冠戴在死者頭上,他從霧中走來,身後沒有黎明。
他曾站在高塔之上,看見自己的子民跪滿大地,於是他舉起鐮刀,把天空也一同割開————」
風聲漸漸遠去。
高台上的一切仿佛都沉入了歌聲之中。
莎莉亞的聲音變得空靈。
「有一個孩子曾向著群星伸手,想要把遙遠的火焰握進掌心。
他走過沒有太陽的土地,走過死亡開滿花朵的荒原,也走過自己曾經相信的一切。」
「他以為只要走得足夠遠,便能從命運手中奪回失去的東西。」
「於是他舉起了鐮刀。」
「第一次,天空落下了陰影。」
「第二次,大地記住了他的名字。」
「第三次————」
歌聲忽然停頓。
遠方的光芒穿過雲層。
亨利能夠感受到那股力量,卻看不見它究竟是什麼。
莎莉亞繼續唱了下去。
「有人從星海盡頭而來。」
「祂沒有帶來鮮花,也沒有帶去傷痛。」
「祂只帶來了一束火。」
「火焰照亮了白色的王冠,也照亮了王冠之下那張蒼白的臉。」
「於是一個人看見了另一個人。」
「一個看見自己將要成為的未來,一個看見自己親手塑造的過去。」
「他們隔著萬里的塵埃相望,隔著無數死去的人相望,隔著一個已經無法回頭的時代相望————」
莎莉亞的歌聲越來越遠。
像是有一條漫長的河流正在穿過亨利的意識,讓亨利的腦子都變得有些迷迷糊糊。
「白色的王啊————不要回頭。」
「他的身後已經沒有故鄉。」
「火中的王啊————不要伸手。」
「你想要挽回的東西,早已在你的手中化成灰燼。」
「看著自己的孩子走遠。」
「他們終會再次相見。」
「在沒有星辰的地方,在沒有人能夠歌唱的地方。」
「在那裡,鐮刀會再次舉起,火焰也會再次燃燒。」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
風重新吹了起來。
莎莉亞的手掌從亨利眼前緩緩移開。
她的身體也開始變得透明。
亨利下意識伸出手。
「莎莉亞————」
沒有回應。
女孩的身影已經消失。
緊接著。
亨利猛地睜開了眼睛。
世界重新恢復了刺耳的聲音。
槍械的轟鳴聲在遠處迴蕩,怪物們瀕死前的咆哮震耳欲聾,而在他的身下,那頭巨大的混沌卵深處,依然傳來沉重如鼓的巨大心跳。
他回來了。
物質世界。
亨利站在那頭巨大的混沌卵之上,身體搖搖欲墜。
胸口的貫穿傷依舊存在,現實的疼痛比靈魂的疲憊更加劇烈、更加真實。
他沒有看見高台上最後發生了什麼。
但他看見了結果。
他面前的阿格里烏斯已經跪倒在了血肉之中。
那副龐大的身軀上,憑空出現了一道貫穿腰腹的傷口。
鏈鋸劍留下的傷口。
腐化的血肉從傷口中不斷湧出。
阿格里烏斯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
「原來————」
聲音已經微不可聞。
他抬起頭,看著亨利。
即將接過腐化之冠、走上另一條不歸路的騎士。
「是這樣————我被騙了——
隨後,那具龐大的身軀失去了最後的生機,向前倒去。
轟然砸在混沌卵表面那些令人作嘔的肉團上,濺起大片膿血。
可就在阿格里烏斯倒下的同時。
聲音從戰場各處傳來。
分散在戰場上的瘟疫戰士終於注意到了這裡。
他們拋下了眼前的獵物,開始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般,朝著亨利的位置聚集。
而被惡魔阿納斯塔修斯所壓制,分食的混沌卵也沒有死去。
隨著阿格里烏斯的死,它龐大的身軀開始瘋狂抽搐。
大量血肉從地面隆起。
那些正在被吞噬的組織重新聚集,像是一個已經走到生命盡頭的怪物正在燃燒最後的生命。
整個混沌卵都在劇烈震動。
亨利站在上面,感覺就像是站在一頭正在翻江倒海的遠古海怪背上,身體隨著血肉的起伏不斷搖晃,每一次晃動都讓他胸口的貫穿傷流出更多的鮮血。
他想要舉起劍固定住自己。
可手臂只抬到一半便垂了下去,這樣的傷勢,就算是【還魂者】都只能面前保住他的生命。
胸口的貫穿傷讓每一次呼吸都變成了折磨。
他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
就在這時。
後方突然傳來巴魯的聲音。
「亨利!」
亨利轉過頭。
巴魯正抱著自己斷掉的機械臂,跌跌撞撞地朝這邊衝來。
一路上,他不知道撞翻了多少東西,也不知道躲過了多少朝自己飛來的碎片。
「堅持住!該死的!亨利!堅持住!」
巴魯喘著氣。
「我就要到了!我一會兒就————」
可等他終於來到亨利身邊,看清騎士現在的模樣之後,腳步卻慢了下來。
他看了看自己的斷臂。
又看了看隨時會斷氣的亨利。
最後低頭看了一眼腳下正在瘋狂蠕動的混沌卵。
巴魯沉默了兩秒。
「..
——」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也沒有能力把亨利帶走。
甚至現在的自己能不能活著離開這裡,都還是一個問題。
「媽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
「這下麻煩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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