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亨利的國(3)
亨利的國(3)
亨利雙手死死握住劍柄,橫劍向上架去。
槍鋒與鏈鋸劍碰撞的剎那,巨響蓋過了高台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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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失去神明力量的加持,即使阿格里烏斯不再是枯萎霸主,他依舊是阿斯塔特中的精銳。
巨大的力量順著劍身毫無保留地壓下,亨利的雙膝猛地一沉,砸進了腳下堅硬的石面,蛛網般的裂縫夾雜著碎石向四周崩飛。
阿格里烏斯雙手青筋暴起,死死壓住槍桿。
本就破損的動力甲隨著他的下壓動作,開始一點點崩裂,槍尖距離亨利的脖頸一點點逼近。
「你又和我有什麼區別————不過同樣是被祂們玩弄的棋子————」
阿格里烏斯的聲音從亨利的頭頂傳來。
「你心中有何嘗沒有執念,所以被祂所安排?」
亨利咬緊牙關,沒有回答。
鏈鋸劍高速旋轉的鋸齒在鐵槍下瘋狂啃咬,進射出刺眼絢爛的火花,照亮了兩人在狂風中的臉。
亨利的手臂肌肉不堪重負的戰慄,劍身正在被一點點壓下。
可就在槍桿即將壓碎他的千鈞一髮之際。
亨利突然做出了一個違背本能的動作:他鬆開了握劍的左手。
阻力驟減,阿格里烏斯立刻察覺到了重心失衡的不對勁。
下一刻,亨利的左手猶如鐵鉗般一把死死抓住了刺下來的槍桿,借著阿格里烏斯向下施壓的恐怖慣性,順勢向自己懷裡狠狠一扯!
兩人的距離驟然拉近,幾乎臉貼著臉。
彼此都能看見對方眼中的殺意。
亨利借力暴起,抬起膝蓋,狠狠撞向阿格里烏斯的腹部裝甲。
撞擊讓枯萎霸主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晃。
亨利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破綻,整個人翻身而起,重新撿起鏈鋸劍,以一個兇狠的下劈斬向阿格里烏斯的肩膀。
阿格里烏斯倉促間抽身後退。
劍鋒驚險地擦過他的動力甲肩部,鋸齒切開了裝甲板的縫隙,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漆
黑切痕。
溫熱的鮮血,順著破裂的傷口涌了出來。
兩人同時停下動作,拉開距離。
夾雜著亞空間能量的狂風從高台上悽厲地呼嘯而過。
那些被奸奇扭曲的藍色鳥群在他們頭頂盤旋,大片不祥的陰影隨著羽翼的起伏投落下來,像是在嘲笑凡人的掙扎,又在下一陣風中轟然散開。
阿格里烏斯低頭,看向了自己的傷口。
鮮血,那是屬於人類的、滾燙的鮮血,正順著他的手臂一滴滴砸在石板上。
久違的刺痛感,讓他回想起古老的年代。
而就在這一刻,他忽然察覺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自己的感知正在衰退。
不論是肉體,而是靈魂。
從走入這場由腐化之冠建立的幻境開始,他和亨利便一直接近著亞空間。
腐化之冠的賜福讓他們擁有了遠超凡人的抗性,卻也將他們的靈魂徹底暴露在了維度
深處更加直接的凝視之下。
如今,納垢與恐虐的力量在奸奇的干涉下雙雙被暫時剝離。
原本保護他們靈魂不被撕碎的屏障,也開始像陽光下的薄冰般點點消融。
亨利的情況要比它好上不少。
【失鄉騎士】所帶來的精神污染抗性讓亨利擁有著額外的精神抗性。
可阿格里烏斯沒有這樣的抗性。
甚至要更加糟糕,墮入混沌之後它的神智大多的時候模糊不清,放縱的情感讓它沒辦法立刻實現自製。
在這短暫的失神中,他的靈魂越過了界限,看見了另一個世界。
發生在他們腳下的高台上的另一段歷史。
巨大的身影從遠方衝撞而來。每一次武器的碰撞都像在星辰間落下的雷霆,焦土在大地腳下崩裂,有毒的空氣被狂暴的力量生生撕開。
阿格里烏斯的呼吸停滯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那幅畫面。
認出了其中一道身影。」
莫塔里安。
蒼白之王揮舞著那柄名為「寂滅」的巨大鐮刀,正與那個曾經被他稱為「養父」的異形暴君廝殺在一起。
那是阿格里烏斯曾經在無數個夢魘與祈禱中幻想過的聖戰。
每一個死亡守衛子嗣夢寐以求想要親眼見證、卻因為自身實力的卑微,永遠沒有資格站在那片戰場邊緣窺探的史詩畫面。
那是半神與半神的廝殺。
他們仿佛天生就站在物質宇宙暴力的頂點,每一次隨意的交鋒所掀起的餘波,都足以讓凡人瞬間崩潰化為血泥。
只是這一幕早就被這片銀河所遺忘。
阿格里烏斯看得入神了,靈魂深處湧起難以言喻的狂熱與悲涼。
直到,一道突兀的身影,從他的視野幻象中走了過去。
亨利。
那個騎士不知何時站在了那片神話戰場的中央,手中的鏈鋸劍滴落著粘稠的鮮血。
那張年輕的臉龐,在阿格里烏斯因執念而扭曲的視野中,逐漸變得猙獰、可憎。
令人憎恨,厭惡。
阿格里烏斯忽然「明白」了。
就是這個該死的騎士擋在了他的面前。
擋在了莫塔里安未能完成的夙願之前。
擋在了他加冕腐化之冠、成為不朽惡魔、從而擁有足夠力量去拯救偉大基因原體的道路上。
蒼白之王的故事不能在這裡終結。
絕不能!
銀河會記起他的名字!
阿格里烏斯猛地抬起手。
就在他動怒的瞬間,幾根散發著詭異微光的藍色羽毛,從他的肩甲縫隙里、滲血的傷口中生長了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潛意識很清楚。
自己正在陷進去,也清楚這些藍羽意味著什麼。
他本應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納垢的真理。
他應該在絕望中沉淪,建立並享受一個不再改變的世界一片腐朽的花園。
慈父賜予他們力量,不是讓他永遠沉浸在過去失敗的執念與對改變的妄想之中。
但他並不是一個合格的慈父的孩子,就像他從未忠誠於帝皇————
在這電光石火間,他甚至已經想明白了所有因果為什麼偏偏是自己來到這艘該死的船上?為什麼偏偏是自己被選中,一路廝殺奪取腐化之冠?
這世界上從來沒有偶然。
亞空間中的那一位早就知道,他會為了心底對原體那份無法放下的執念,一步步自願走到這個陷阱里。
阿格里烏斯冷冷地看著肩膀上不斷生長的藍色羽毛。
隨後,他伸出手,一把攥住它們,連帶著自己的血肉狠狠撕了下來。
「————但這些,都不重要。」
慈父既然默許了這一切————
羽毛落地的瞬間,便化作一陣幽藍色的火焰,發出尖銳的嘶鳴消失不見。
阿格里烏斯重新抬起頭。
靈魂視野中,莫塔里安仍在與那個暴君死戰。
但他已經強迫自己不再去看。
「讓我們結束吧。」
阿格里烏斯雙手握緊長槍,拖著流血的身軀,一步一個血印地向著亨利走去。
沒有廢話,兩人的身影同時在風中暴起!
長槍如毒龍般刺出。
鏈鋸劍咆哮橫斬。
長槍如同附骨之疽般緊隨而至,直刺面門。
亨利橫抬劍身。
阿格里烏斯根本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雙手握住槍尾,將長槍當作長棍橫掃,帶著撕裂空氣的音爆聲砸向亨利側腹。
亨利猛地彎腰後仰。槍桿擦著身體的邊緣兇險掠過,趁著對方舊力剛去,亨利的鏈鋸劍自下而上反手狠毒地上挑!
阿格里烏斯極限側頭躲避。
劍刃擦過他的臉頰,絞肉機般的鋸齒撕下了一大片帶著胡茬的皮膚。
鮮血濺在了亨利的面罩上。
但阿格里烏斯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左手握拳,如同重錘般狠狠砸下。
亨利只能抬起左臂格擋。
轟!拳頭結結實實地撞上肩甲,金屬當場發出一聲哀鳴,向內凹陷。
火星如雨般在兩人之間飛散。
最純粹、最野蠻的角力。
他們從高台中央一路死戰到邊緣,腳下脆弱的石面不斷崩裂坍塌。
藍色的鳥群從兩人頭頂被巨大的金屬碰撞聲驚飛,又在遠處的殘垣斷壁上重新聚集,用無數雙詭異的眼睛注視著這場困獸之鬥。
阿格里烏斯的長槍化作殘影,直刺亨利毫無防備的胸口。
亨利強行偏過身體,但速度終究慢了一線。
長槍撕裂了肩甲的連接處,狠狠扎進了肉里。
兩具沉重的身軀如隕石般撞在一起。
砰!
兩人的頭盔毫無緩衝地狠狠撞擊。
亨利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視野劇烈晃動,耳邊全是嗡鳴聲。
阿格里烏斯抬起膝蓋,亨利同樣憑藉著本能同樣抬膝。
兩塊膝甲以碎骨的力道撞在一起。
隨後,兩人幾乎同時鬆開對方,同時揮出重拳。
兩隻鐵拳同時砸在了對方破損的胸口。
胸骨碎裂的悶響中,他們同時噴出一口鮮血,向後踉蹌著倒退開來。
高台之上陷入了短暫而死寂的停頓。
阿格里烏斯痛苦地抬起頭,試圖穩住視線。
而就在這生死一線的一刻。
他又看見了。
在靈魂遠方那片慘綠色的戰場上。
莫塔里安倒下了。
那個宛如死神般不可戰勝的高大身影,被他的「養父」以不可抗拒的偉力一擊打退。
半神之軀倒下,掀起漫天淒涼的煙塵。
阿格里烏斯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不————不是這樣————」
應該是蒼白之王殺死了那個惡魔!
他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低喃,本能地向著虛空的方向邁出了一步,伸手去拉起自己的基因原體。
但那一時的失神導致了他的失敗亨利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劍刃化作一道冷冽的弧光,從阿格里烏斯的腰側斜著切入。
動力甲被徹底撕裂,失去神明庇佑的凡人血肉隨之如同破布般被生生扯開。
阿格里烏斯龐大的身體驟然僵住。
他低下頭,呆呆地看著那把深深貫穿自己腰腹的鋸齒劍刃。
隨後,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他像一座轟然倒塌的鐵塔,緩緩跪倒在亨利面前。
那把陪伴了他無數個世紀的長槍從手中滑落,無力地砸在地上。
阿格里烏斯摘下面罩,吐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
那是純粹的、鮮紅的血液。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那灘血,忽然自嘲般地慘笑起來。
自己最後還是沒有成為惡魔————
「我不會被真正殺死————」
阿格里烏斯仰起頭,已經虛弱到了極點,但「但亨利,你也早就被祂盯上了。」
血沫順著他的嘴角流下。
「遲早有一天,你也會落得和我一樣的下場————」
亨利居高臨下地站在他的面前。
劍還在阿格里烏斯體內,持續著切割。
「這就是你的遺言嗎?」
阿格里烏斯閉上了嘴,沒有再回答。
亨利深吸一口氣,雙手重新握緊劍柄,將鏈鋸劍猛地拔出,帶起一蓬血雨,隨後高高舉起。
阿格里烏斯平靜地閉上了雙眼,坦然迎接死亡。
劍刃當頭斬下!
但
一隻碩大無朋、戴著慘白臂鎧的手掌,抓住了高速旋轉的劍身。
亨利只覺得雙手仿佛砍在了一座不可撼動的太古山脈上,虎口被自己的力量瞬間撕裂,動作被死死定在半空。
他驚駭地抬起頭。
狂風凝滯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法言喻的偉力凍結。
一個高大、身披破敗長袍的身影,不知何時,如同從虛無中具象化的死神一般,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阿格里烏斯的身前。
濃郁的綠色腐敗霧氣,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般環繞著那具龐大的身軀。
氣壓驟降,四周的石板開始無聲地風化成灰。
一張蒼白帶著無盡苦痛的臉,從深邃的兜帽陰影中緩緩顯露出來。
毫無生氣的死魚眼,正居高臨下、冷冰冰地注視著亨利。
莫塔里安————
亞空間之中沒有時間的概念。
對於惡魔來說,它們也可以感受到任何一個和它有關的時刻————
更何況在腐化之冠的作用下,此時的亨利如此地接近於亞空間。
即使是被納垢囚禁的惡魔此時也可以分出一部分力量。
由虛轉實。
真正的死亡之主,蒼白之王————
亨利的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被盡數凍結。
對方那隻宛如枯木般的五指緩慢地收緊。
鏈鋸劍的劍身在原體的手心中開始不堪壓力地發生震動。
下一刻。
象徵著萬物終焉的腐敗力量,順著那隻手掌,沿著劍身蔓延。
金屬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生鏽、腐爛。
鏈鋸劍鋸齒化作了枯萎的花瓣一片片崩碎剝落。
劍身從中斷裂,化作一地鐵鏽。
亨利雙手握著只剩半截的廢鐵劍柄,渾身肌肉緊繃到了極限。這是他第一次從眼前這個虛實難辨的幻覺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如此令人絕望的恐怖壓力。
超越了凡人、甚至超越了絕大部分的惡魔。
莫塔里安龐大的身軀緩緩俯下,巨大的陰影將亨利徹底籠罩。
「(%#————ΨΩ————停下————)」
一連串極其詭異的聲音從那張面罩下傳來。
那像是無數個死在疫病中的怨魂同時在尖叫,無數種破碎的異形語言重疊在一起,夾雜著來自遙遠黑暗時代的低語。
亨利的大腦傳來劇烈的刺痛,他甚至無法分辨自己究竟是用耳朵聽見,還是靈魂直接被這些聲音強暴。
最終,那些混亂、瘋狂的聲音在亞空間法則的過濾下,重新匯聚成了一句直達靈魂的冰冷警告。
「————你不該,奪走他的生命。」
亨利死死握著斷劍,仰頭看著這位傳說中的墮落原體,背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襯。
隨後,他強忍著靈魂被碾壓的戰慄,目光越過莫塔里安龐大的身軀,落到了那個依舊
跪在地上、沉浸在瀕死絕望中的阿格里烏斯身上。
騎士咬破了舌尖,用疼痛換取最後一絲清明。
「你也不過是————一場誕生在他眼中的、可悲的幻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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