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死局
「操！」
「那幫只知道護食的蠢豬……我真該把他們全部塞進魚雷管里發射出去！」
甲板的照明電源已經有三十個系統時沒有啟動了。
但甲板指揮所內的燈依舊大亮著，打在文件堆積如山的金屬辦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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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食配額削減申請，醫療物資的緊急調撥，防線彈藥損耗統計，外圍執法隊的巡邏路線圖。
還有幾頁剛剛送來的，帶著暗紅色血污的陣亡名單。
卡斯的羽毛筆在一張張紙面上划過，留下一個又一個潦草的簽名。
直到簽完最後一份，他才丟下筆，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但現實不會給他休息的時間。
帝國的子民無時無刻都在為他增添新的工作和煩惱。
敲門聲響起。
「進。」
新的副官走入房間，他停在桌前。
已經連軍禮都懶得給他這個名義上的上司做了。
「卡斯大人。」
卡斯沒有抬頭。
「別告訴我，今天還是沒有船主人的消息！」
「抱歉，大人。」
「搜索隊還是沒有找到船主人的下落。」
「他們找到了那位大人與機械修會賢者舉行閉門會談的艙室。」
「現場有非常激烈的交火痕跡，還有大片乾涸的血跡。」
「除此之外……我們沒有任何發現。」
卡斯緩緩放下手裡的陣亡名單。
「所以。」
「我們優秀的戰士們，又灰溜溜地撤回來了。」
副官不敢抬頭，避開了長官的視線。
沒有說話。
卡斯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艘龐然大物從來就不是帝國海軍的制式戰艦。無論裝備著多少異族的奇異技術裝備，它終究只是一艘屬於行商浪人的武裝商船。
底艙的水手、拿錢辦事的傭兵、商會的私兵……這幫人手裡拿著槍，卻從未經歷過真正的戰爭。
他們曾經的敵人只有更弱小者，而當他們變成了弱者之後，他們的本性也顯露無疑。
整艘船上，唯一稱得上精銳的。
只有常伴船主人左右的那支榮譽衛隊。
可如今。
隨著船主人的失蹤，他們也仿佛人間蒸發了。
剩下的，不過是一群被恐懼驅趕著抱團取暖的烏合之眾。
偏偏。
自己又不能走。
卡斯握緊了拳頭。
他是一個軍人，正兒八經從軍事學院中出來的正牌軍人。
他的底線，或者說僅剩的一點驕傲，不允許他拋下這裡數萬名平民獨自登上逃生艙。
大概是看出了自己的上司心情不好，副官小心開口：
「大人，我們商討後認為，船主人應該還活著。」
「畢竟沒有找到遺體，如果我們繼續向更深處擴大搜索範圍——」
「夠了。」
卡斯出聲打斷。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卡斯才重新開口。
「告訴我，你們今天的搜救行動。」
「又死了多少士兵！。」
副官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
「……確認陣亡二十九人。」
「另外還有六人失蹤，但應該也是死了。」
「可是大人，我們的搜索隊在上層邊緣有目擊到墮落的天使的痕跡。」
「他們的活動範圍，已經越來越逼近我們的安全區隔離帶。」
「如果不能儘快找回船主人主持大局……」
卡斯閉上眼。
半晌之後，他緩緩吐出四個字。
「停止搜救。」
副官錯愕地抬起頭。
「卡斯大人！」
「船主人他——」
「我說。」
卡斯睜開眼，灰色的瞳孔里失去了色彩。
「船主人已經死了。」
副官張著嘴，滿臉不可置信，卻硬是發不出一絲聲音。
卡斯清了清嗓子，強行翻過了這一頁。
「之前派去下層去找那個所謂混沌聖物的那些死刑犯呢？」
副官回過神，手忙腳亂地翻開手中的文件夾。
「他們陸陸續續跑回來幾個。」
「不過……」
「基本都沒有通過隔離區的異端檢測。」
卡斯靠在椅背上。
副官咽了口唾沫，繼續匯報。
「有人剝開衣服，皮膚下面，鑽出了成百上千條白色的肥蛆。」
「有人外表看著好好的，但連內臟帶骨頭都被融成了綠水，只剩下一層人皮套在外面。」
「還有幾個，前幾輪檢測一切正常。」
「可剛被放進隔離區，身體就開始急速膨脹異變。」
「納垢的造物一直潛伏在他們體內，想借著這些載體混進聚居地。」
「不過我們都識破了它們的陰謀。。」
卡斯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副官補充道：
「目前為止。」
「還是有一個人成功通過了所有檢測。」
「總算有個走運的傢伙。」
卡斯聲音毫無起伏。
副官的神情卻變得異常古怪。
「只不過那個人……已經被重新扔回禁閉室了。」
「他瘋得很徹底。」
「嘴裡一直翻來覆去地念叨著一些胡話。」
「因為內容太過駭人，負責審訊的軍官沒有允許繼續記錄，擔心對周圍產生污染。」
卡斯問道：
「他說了什麼？」
「他說，慈父正在挑選祂的戰士。」
「剩下的話……」
副官搖了搖頭。
「我覺得還是不要在指揮室里複述比較好。」
卡斯沉默片刻。
「就這樣吧，把那個瘋子處理掉，別留下隱患。」
隨後。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那個來歷不明的騎士呢？」
「主動要求前往下層的那個，亨利？」
「沒有任何消息，也沒有返回的跡象。」
他猶豫了一下。
還是說出了心裡的猜測：
「也許……」
「那個怪物已經厭煩了遊戲，回亞空間了。」
「對我們目前的防線壓力來說，這應該算是一件好事。」
卡斯沒有附和。
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
「出去吧。」
副官再次行禮。
沉重的金屬門重新閉合。
卡斯緩緩靠在冰冷的椅背上。
他的目光投向占據了整面牆壁的艦船全息結構圖。
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顏色的色塊。
紅色，代表還可以監控，有希望奪回來的區域。
黑色，代表被怪物徹底占領、完全失守的盲區。
藍色。代表目前還能勉強維持秩序的倖存者聚居地。
幾乎每過十二個標準時。
紅色的範圍就會向內縮一圈。
而那點可憐的藍色，正在被不斷蠶食、切割。
然而。
卡斯心裡很清楚，真正壓垮這條防線的，甚至還不是底艙那些步步緊逼的惡魔。
而是人。
擁擠不堪的聚居地里，絕望正在發酵。
越來越多的人為了活命，為了治癒家人身上奇怪的斑疹，開始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秘密舉行獻祭。
有人天真地相信，只要敞開懷抱接納混沌，就不會再挨餓，不會再感到痛苦。
幾乎每天，甲板上都會爆發新的暴亂，讓他不得不派出士兵去鎮壓。
與此同時。
貴族與平民之間本就脆弱的平衡也被打破；1。
屍澱粉，回收水，抗生素。
所有用來維持生命的資源都已經見底。
而每一次物資分配。
都會引發新的流血衝突。
針對異族的仇恨也在瘋狂蔓延。
有人到處宣揚是船上的異族引來了亞空間的注視。
有人煽動暴民去砸毀異族的帳篷，主張把他們統統趕出去。
趁火打劫。
公報私仇。
甚至當街殺人。
真正的惡魔還沒有開始全面進攻。
這群臨時拼湊起來的難民。
就已經在互相撕咬中分崩離析。
想到這裡。
卡斯緩緩閉上雙眼。
他收到過親信的線報。
那些貴族，早就已經拋開了他這個名義上的指揮官。
那些西裝革履的吸血鬼用積攢的財富，私下買通了大批軍官和精銳士兵。
偷偷組建起了一支只聽命於家族的私人武裝。
聽說。
他們買通了機械教的神甫，正在秘密搶修一艘還能點火的小型運輸艦。
等引擎修好。
這幫人就會帶著自己的人。
毫不猶豫地拋棄這艘死船，逃向宇宙。
他們根本不怕帝國法律的懲罰……
留在船上的幾萬條賤命……不可能活著離開這艘船去告發他們的罪行。
卡斯心裡沒有多少憤怒。
只覺得累。
深不見底的累。
說到底。
這裡終究只是一個臨時搭建起來的草台班子。
沒有人欠陌生人一條命。
哪怕是端坐在黃金王座上的帝皇。
也從未強求過祂的子民，為一場毫無意義的死亡獻出生命。
卡斯重新睜開眼。
他定定地望著辦公桌邊緣，那尊聖人聖像。
久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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