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種子的「容器」
第264章 種子的「容器」
餘弦順著工作人員指的方向看去,水面正在緩慢地向後退,露出一片濕漉漉的深色泥沙。
靠近玻璃的地方,有幾塊半圓形的東西埋在沙子裡,只露出了一點弧形的邊緣。
扁平的背甲,細長的尾劍,餘弦的腳步停住了,他一下子認了出來。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鱟?」餘弦疑惑道。
工作人員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介紹道:
「對,這一片都是鱟的飼養區,我們所處的區域是退潮點。那邊還有漲潮點,不同溫度、鹽度、光照、不同循環水的試驗區。」
餘弦重新朝裡面看去,果然,不只是玻璃旁邊這幾隻,幾面厚厚的隔牆旁,竟然還有不少彼此獨立的水域,以及密密麻麻的鱟群。
他瞬間想起了江城那座水產科學實驗基地,那時候,他和史作舟一起去找邵父,就見到了那一排排巨大的養殖池。
他們也聽邵父講了這個穿越幾億年周期的古老生物,看了從它們身體裡抽出來的藍色血液。
後來在燕京時,顧老又給他講過《易經》里「河圖洛書」、「神龜負圖」的故事。
在顧老看來,鱟,或許就是那隻背著洛書、從洪水裡爬出來的「神龜」。 沒想到,到了歐洲,竟然又看到了這些東西。
只不過,國內那個基地更像是一個大型繁育車間,而眼前的這個地方,則更接近鱟天然的棲息地。
「邵先生在前面。」年輕人朝走廊盡頭示意了一下。
餘弦收回目光,跟著他繼續向里走去,穿過幾道玻璃門以後,旁邊又出現了幾間被隔開的實驗室。
裡面是排列整齊的小型水槽,水槽上方架著管線和照明設備,邊沿貼著一些編號。
他們走進了一間實驗室里,邵父正站在辦公桌邊,看著玻璃後的試驗區,還有裡面的幾位亞洲面孔的研究人員。
聽見腳步聲,邵父擡起頭,臉上露出了笑意:
「小余,來了?」
「邵叔叔。」餘弦點了點頭。
帶路的年輕人和邵父說了兩句話,便轉身離開了,邵父拉開旁邊的椅子:
「路上還順利吧?我聽司機說,有幾處地方封路了。」
「繞了一段,還好。」餘弦坐了下來,又朝玻璃另一邊看了一眼: 「沒想到,您在歐洲也有這樣的基地。」
「這個可不是我的基地。」邵父笑了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看到那些鱟了?」
「看到了,跟上次在國內見的很像。」
邵父點點頭,指了指裡面的實驗間:
「我這邊還有一份數據,正在等他們覆核。結果出來以後,咱們就去吃飯。」
「好,不著急。」餘弦看了看玻璃後的幾個研究員,似乎是在對著中控電腦操作著什麼。
沒過多久,一名戴著眼鏡的研究員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平板電腦,他朝餘弦點頭示意了一下,隨後看向邵父,用中文說道:
「邵董,剛才那批結果,已經覆核過了。」
「情況怎麼樣?」邵父正色問道。
「幼體的存活率和目前的發育指標,暫時沒有發現明顯異常。」研究員停頓了一下,繼續道:
「但是,其中幾個樣本,還是沒能完整地讀回那份測試數據。」 餘弦微微一怔,測試數據?這難道也是種子計劃的一部分嗎?
邵父接過平板,低頭看了一會,眉頭稍稍皺了起來。研究員站在旁邊,又指著其中一處,給他低聲解釋了幾句。
片刻後,邵父把平板遞了回去,說道:
「先把結果發給我吧,明天等大衛教授回來,再看下一步怎麼做。」
研究員點點頭,又跟他說了幾句,隨後轉身回到了房間裡。
邵父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又對餘弦說道:
「走,小余,我們先去吃飯。」
兩人走出實驗室,沿著走廊往外走去,水泵運轉的聲音漸漸被留在了身後。
餘弦跟在邵父旁邊,走了一會兒,終於開口問道:
「邵叔叔,這裡的這些實驗......也是那個『種子計劃』的一部分嗎?」
邵父微微點了點頭,說道:
「沒錯,而且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果然,餘弦心裡一動,他想了想,又問道:
「所以,顧老那時候說的『留種』,和這些鱟,真的有關係?」
「有關係,而且關係很大。」邵父點點頭,領著餘弦坐上了那輛越野車。
餘弦回頭看了一眼,剛才那棟龐大的建築已經落在了身後,隔著被雨水打濕的玻璃,只能看見它灰白色的外牆。
他原本以為,四號頻率遇到滲漏的情況,決策中心暫停運營,種子計劃也會因此陷入停滯。
但現在看來,這個計劃在其他地方,還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部分,仍然在繼續運轉著。
車子緩緩駛離孟德爾生物科學區,餘弦又一次看見了門口的那塊諾貝爾科學聯邦的標牌,他疑惑道:
「這裡......是屬於諾貝爾科學聯邦吧?您跟他們一直在合作?」
「對,是聯邦的研究區。」邵父解釋道:
「這裡有幾個團隊,一直在跟我們合作,早在這裡納入聯邦體系之前,就已經開始了。後來歐洲的科研力量統一整合,很多做遺傳、發育、生物信息的研究人員都過來了,但原來的項目並沒有全部中斷。」
餘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幾天,他一直跟著波爾,在真理之環和幾個實驗區域之間來回奔波,以至於他幾乎下意識地把諾貝爾科學聯邦,和那對撞機畫上了等號。
現在看來,這個龐大的研究體系裡面,也不只有物理學相關的團隊。 「你還記得上次在燕京,我跟你說過的分工吧?」邵父補充道:
「篩選和數據收集,主要是我們在做。後面的處理和保存,都有其他團隊負責。」
「記得。」餘弦點頭道。
那時候邵父說這個工程涉及很多環節,以後有機會,會帶他去認識其他參與的人。
「這裡,就是負責保存的團隊之一。」邵父說道。
餘弦微微一愣,負責保存?
當時在燕京,他就對這件事產生過疑惑,邵父他們收集完數據後,要如何把這些信息保存起來呢?
這些種子,要怎麼「藏」好,才能等到來年的春天重新播種復甦?
邵父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他腦子裡想像的,是一艘裝著無數物種的「諾亞方舟」,或是埋藏在地底深處的「基因庫」。
可沒想到,這個負責保存數據的團隊,竟然會待在一個養殖鱟的地方。
「那這些鱟,在種子計劃里......具體是用來做什麼的?」餘弦問道。
邵父思考了片刻,說道: 「嗯,算是盛放種子的容器吧。」
餘弦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鱟......就是盛放種子的容器?
雖然之前顧老暗示過,鱟在這個計劃里可能承擔著類似的作用,但那終究只是些比喻,具體怎樣實現,他始終沒有想明白。
「可是......」餘弦遲疑著問道:
「收集來的那些數據......要怎麼放進它們身體裡呢?」
邵父把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看向餘弦,片刻,他緩緩吐出了三個字母:
「。」
?一瞬間,餘弦怔住了。
車子緩緩停靠在一家餐廳旁,邵父笑了笑,拉開車門說道:
「走吧,先下車,咱們坐下慢慢聊。」
餘弦這才回過神來,他壓下心頭的震驚,跟著邵父朝著餐廳的窄門走去。
餐廳距離剛才的孟德爾生物實驗區不遠,從外面的標誌來看,這也是諾貝爾科學聯邦下的設施。 餐廳里人不多,坐著一些穿著工作服的人,門邊掛著一小圈聖誕裝飾,除此之外,和普通的日子似乎也沒什麼不同。
兩人在角落裡坐下,很快便有人送來了菜單,邵父隨手點了幾樣,又拿起旁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
餘弦的注意力已經全然被剛才邵父的答案牽住了,他環顧四周,見沒什麼人注意到這邊,於是忍不住低聲問道:
「您剛才的意思是,要把數據......寫進那些鱟的裡面?」
「對。」邵父點點頭。
餘弦暗道果然如此,他回憶著說道:
「我記得您上次在燕京時,說要先把『種子的』收集好,我還以為那只是一個比喻。」
「那時候確實是比喻。」邵父點點頭:
「當時我說的,是製造種子所需要的數據。現在說的,是用來保存這些數據的方式。」
「可......這要怎麼實現呢?」餘弦不解地問道。
「你可以先把它理解成一種記錄信息的材料。」邵父想了想,說道:
「就像硬碟可以記錄數據一樣,也可以,它本身就在保存很多信息了,只不過我們現在想讓它多保存一些別的東西。」 他頓了頓,繼續道:
「里那四種堿基,還記得吧?」
「、、、?」餘弦心裡有了些猜測。
「對。」邵父點頭:
「堿基按照不同的順序排列,能夠記錄不同的信息。既然如此,我們就也可以用一套規則,結合這些排列,去表示另一份數據了。」
餘弦皺著眉思考了一會,試探道:
「就像......電腦里用零和一表示信息,這裡只不過換了一套編碼方式?」
「原理差不多吧,更具體的我也沒那麼清楚了。」邵父笑了笑:
「簡單來說,就是信息轉換成堿基序列,再把對應的合成出來,數據就有了新的載體。以後需要讀取的時候,把序列測出來後,解碼就能還原成之前的數據了。」
餘弦默默點了點頭,這樣一說,反而就不難理解了。
一段文字,一張照片,或者一份實驗記錄,在計算機里本來就是一串按照規則排列的數據,現在只是換了一種能夠記錄順序的載體。
只是,他之前從沒把這件事,和那些在泥沙里緩慢爬行的生物聯繫到一起。 餐廳的服務員送來了兩個托盤,飯菜比餘弦想像中簡單,裡面是一份牛排,土豆,蔬菜,幾片麵包和熱湯。
餘弦喝了一口湯,暖意慢慢充盈到身體裡,他又接著問道:
「所以,種子計劃就是要把編好數據的,放進這些鱟裡面?」
「這是其中一環。」邵父用刀叉切著牛排,說道:
「那些數據並不是拿來就能直接用的,還要經過建模、處理和封裝,才輪得到這一步。」
他頓了頓,繼續道:
「而且,里本來就有很多東西,往裡面加什麼、加在哪裡才能起到效果、會不會影響鱟的正常發育,這些都得考慮。」
餘弦點了點頭,這當然不是簡單地往一塊空硬碟里寫文件那麼容易。
他們要用的,是一個活物,這個活物還得繼續吃東西、繼續生長。
但這些放進鱟里的數據,在大洪水後要如何重新把它們啟用激活,餘弦還是沒能理解。
「這些數據,是要放進同一隻鱟裡面嗎?」餘弦問道。
「當然不是。」邵父搖搖頭道: 「我們考慮的,不只是眼前這一隻,甚至是這一批能不能活下來。」
餘弦微微一怔,邵父看著他繼續道:
「我們......要讓這些數據,隨著這個物種繼續延續下去,它們會長大,會繁殖。我們希望,放進去的東西,也能夠隨著這個過程,繼續傳到下一代,讓它的後代能夠繼續攜帶著那些信息。」
「傳給......下一代?」餘弦錯愕道。
「對。」邵父點了點頭,示意了一下餘弦面前的餐盤,讓他趕緊吃點東西。
餘弦盯著自己手中的餐具,感覺顧老那天說的「留種」,漸漸地有了一個更加具體的模樣。
他之前聽邵父講過,這些古老的生物,經歷過漫長的歲月和環境變遷,仍然一直存活到了現在。
但那顯然不是說,同一隻鱟從遠古一直活到了今天,延續下來的是它們的後代,是一代代傳下去的基因。
如果能把人類想要保存的信息和數據,也放進這個過程里呢?
當大洪水淹沒城市、淹沒人類所熟悉的一切以後,那些東西就也會被帶進水裡。
藏在某片泥沙下面,跟著一代又一代灰褐色的生物,渡過漫長的時光。
「說說你吧,諾貝爾科學聯邦那邊,怎麼沒把你供起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