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課表」
第253章 「課表」
女人原本一直望著窗外,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餘弦靠近一樣。
當餘弦問出那句話的時候,對方搭在沙發上的手指微微朝著袖口縮了縮。
她似乎沒想到餘弦會直接走過來,更沒想到餘弦第一句話就直接挑明了。
餘弦也沒有催她,只是坐在旁邊等著,既然對方一路跟到了這裡,那肯定是有什麼事情想找他。
過了好一會後,女人才慢慢地轉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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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隔著一張矮桌對視了幾秒,她的視線下意識往前的方向掃了一眼,又很快收了回來。
離近以後,餘弦才真正看清對方的樣子。
果然是第一家酒店前遇到的那個人,她年紀不大,看起來最多二十四五歲,臉上沒什麼血色。
此刻女人看餘弦的眼神,帶著明顯的猶豫和戒備,仿佛她才是被跟蹤的那個。
但顯然,對方沒有任何驚訝和困惑的神色,餘弦知道他肯定沒找錯人。
「你......」女人抿了抿嘴,猶豫了片刻,用有些口音的英語,輕聲開口道: 「你是不是住在老城區那家旅館?」
餘弦挑了挑眉,看來她是從自己出酒店開始,就一直在跟著了,他問道:
「怎麼了?」
女人繼續低聲道:
「你住三樓?307?」
餘弦愣了一瞬,對方怎麼會連自己的房間號都知道?
但忽然,他馬上反應了過來。
「昨天晚上......」餘弦盯著眼前的女人:
「站在我門口的那個人,是你?」
這一次,輪到女人怔住了,她臉上的表情明顯出現了一瞬間的錯愕。
「你知道?」
「果然是你。」餘弦皺了皺眉。 女人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是。」
餘弦稍稍坐直了身子,提高了幾分警惕,他冷聲道:
「你找我有什麼事?」
女人沒有馬上回答,她的視線掃過牆角,餘弦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那裡裝著一個半球形的監控攝像頭。
她看了看落地窗外,又重新看向餘弦,壓低聲音道:
「這裡不太方便說,你能不能跟我去一個地方?」
「不可以。」餘弦幾乎沒有猶豫,搖頭道。
女人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拒絕得這麼幹脆:
「我不會耽誤你很久,只是......」
「有什麼事情就在這裡說。」餘弦打斷了她,他現在還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到底是誰。
這個陌生女人昨天晚上莫名其妙站在自己房間門外半分鐘,今天又一路跟著自己跑了兩家酒店,現在突然讓他去別的地方,他怎麼可能答應。 那個旅館的前只是看見波爾的證件,知道他們來自諾貝爾科學聯邦,態度就立刻發生了變化。
萬一這個女人昨晚就在樓下,看見了他們登記入住,甚至聽到了前和波爾的那段對話呢?
她會不會是知道他們是從科學聯邦來的,所以才盯上了自己?
畢竟他和波爾才剛到這個小鎮,誰都不認識他,餘弦完全想不到自己還能因為什麼被對方注意上了。
女人似乎看出了餘弦眼裡的戒備,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解釋什麼,最後只是說道:
「我沒有惡意。」
餘弦沒有回應,只是平靜道:
「你最好把事情講清楚,不然僅憑你跟蹤我,還有昨晚的事,我就可以報警和聯繫使領館了。」
「抱歉,我明白......」女人低聲道,她再次看了一眼四周,似乎有些糾結:
「我是不想讓其他人聽見。」
「誰?」餘弦也跟著看向周圍,這裡幾乎沒什麼人,更沒人關注他們這邊,他問道:
「你......覺得有人在監視你?」 女人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那為什麼不能在這裡說?」餘弦追問道。
女人攥著袖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
「因為我不知道,這裡有多少人是正常的。」
「正常的?」餘弦的眉頭一下皺了起來,他瞬間想到了那些獨自來格魯森伯格的人。
女人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說法有些奇怪,她趕忙道:
「你昨天才到,對吧?而且你不是一個人來的。」
餘弦心裡微微一動,問道:
「你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在觀察我了?」
「不完全是。」女人搖頭:
「我是在觀察那家旅館,裡面所有的房間和房客。」 「那你昨晚站在我門口是為什麼?」餘弦問道。
「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餘弦挑了挑眉。
女人又一次停住了,顯然,她非常不願意在這個地方繼續說下去。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過了幾秒,女人忽然問道:
「你昨天晚上,是幾點睡的?」
餘弦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他皺眉道:
「這和你站在我門口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女人低頭想了一會,像是終於做出了什麼決定,緩緩道:
「因為,昨晚的那個時間,整個三樓......」
她擡起頭,嚴肅地看著餘弦,說道:
「只有你的房間還有聲音。」 餘弦瞳孔一縮,他的腦海里已經重新出現了昨晚那一扇扇緊閉的木門,還有那個毫無生氣的走廊。
女人看著餘弦錯愕的表情,低聲解釋道:
「昨天晚上,我聽到你房間裡有水聲,所以我才會走到307門口......你是這幾天,我在那個旅館裡,遇到的唯一一個......」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著措辭:
「唯一一個沒有按時安靜下來的人。」
「按時。」餘弦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他盯著女人問道:
「什麼叫『按時』安靜下來?你意思是......這種情況,在那個時間點就會出現?」
「嗯。」女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
「我在那家旅館裡住了六天,這六天,每天晚上都是這樣。」
「每天都會?」餘弦感覺有些頭皮發麻,他一連串地問道:
「每天都是那個時間嗎?新入住的人呢?剛入住難道不應該先收拾東西嗎?」
「每天都會。」女人的神色難看: 「最開始我以為只是有人睡得早,但連著幾天都是這樣,十點五十以後,這些房間在差不多十分鐘裡,就會全都安靜下來了。我見過有兩個新入住的,到那個時間以後也安靜了。」
「你是怎麼確定的?你挨個去聽別人房間?」餘弦問道。
女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是,我知道聽起來很奇怪,但我已經觀察他們很多天了。你知道,那個地方的隔音不好。」
她猶豫了片刻,又忽然問道:
「你剛才為什麼回去問前,那些人去哪了?」
「你聽見了?」餘弦心裡一動,看來自己剛才的一舉一動,對方都看在眼裡。
「我一直坐在這裡。」女人擡頭看著他,繼續道:
「你也覺得不對,對吧?」
「我只是覺得剛才這裡明明還有不少人。」餘弦沒有直接承認:
「十幾分鐘以後突然都走了,有些奇怪。」
他看了眼女人,問道: 「你看到他們去哪了嗎?出門了?」
「有出門的,」女人指了指大堂深處的方向:
「也有坐電梯回樓上的,還有一個去了那邊的走廊。」
她猶豫了一下,身體朝餘弦這邊靠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你的感覺沒錯,這些人肯定有問題,這也是我今天一直跟著你的原因。」
餘弦皺起了眉頭,那些房客彼此之間沒有交流,去向也完全不同,為什麼會同一時間離開呢?
這讓他隱約聯想到了黑嶺市和慶典鎮,還有現在的格魯森伯格。
他以前一直覺得,那些人最古怪的地方是,為什麼來自不同地方,卻偏偏都要往同一個城市跑?
現在他才意識到,也許來到這裡只是第一步,真正有問題的事情,是發生在他們抵達以後。
女人朝周圍看了一眼,明明沒有任何人在注意他們,可她還是一直緊繃著:
「我們不能在這裡講......我不知道這裡還有多少是和他們一樣的人。」
「他們?」餘弦眯起眼睛,他沉默了幾秒,看向女人: 「你想去哪裡?」
女人似乎終於鬆了口氣,像是早就想好了一樣:
「回我們住的那家旅館。」
說完,她又趕忙補充道:
「不是去我房間,我們去頂樓天,我這幾天經常去那裡,那裡沒監控,有人上來也能馬上聽到。」
女人看著餘弦,誠懇道:
「反正你也住在那裡,你不是還有朋友一起嗎?這樣你應該不用擔心我把你帶到什麼陌生地方。」
餘弦點點頭,他本來也打算回旅館,更重要的是,眼前這個女人顯然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而這些事情,很可能和黑嶺、和慶典鎮有關。
見到餘弦點頭,女人立刻說道:
「那我們分頭回去,你回去以後,不要直接來找我,你就正常回你房間,過一會後我們頂樓見。」
說完,她從地上拿起那件濕漉漉的雨衣,深深看了眼餘弦,轉身朝酒店門口走去。 餘弦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又等了幾分鐘,直到確認那個女人走遠了,才起身往外走。
街邊的聖誕音樂混在淅淅瀝瀝的雨聲里,不時有汽車從濕漉漉的路面駛過,濺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餘弦一路上沒有再看到那個深灰色的身影,二十多分鐘後,他重新回到了那間老舊的小旅館。
走到三樓以後,餘弦先朝308看了一眼,隔壁沒有任何動靜,波爾應該是還沒有回來。
倒是另一邊,不知道是306還是更遠的房間裡,隱約傳來了有人說話的聲音。
餘弦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可這些聲響反而讓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在房間裡等了十分鐘,這才帶上傘,朝著樓梯走去。
三樓再往上還有半層,樓梯盡頭是一扇很窄的小門,餘弦伸手推了一下,小門外的冷風頓時竄了進來。
旅館的樓頂並不算大,看起來應該是給住客晾衣服用的,但現在天天下雨,這裡自然也就失去了作用。
屋頂向外延伸出一塊鐵皮頂棚,遮住了靠門這一側大約三四米寬的區域,再往外就是濕漉漉的水泥地了。
四周圍著半人高的磚牆,從這裡望出去,倒是能看見小半個老城區。
遠處教堂尖頂隱在雨霧裡,紅色綠色的燈光看起來有些模糊。 那個女人已經到了,她正靠在磚牆邊,低頭看著樓下的街道。聽見開門聲,她立刻轉過身:
「你來了。」
餘弦點點頭,女人頓了頓,說道:
「對了,我叫妮爾。」
「你可以叫我sie。」餘弦隨口報了個名字,真實姓名肯定沒必要告訴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
「sie?」妮爾明顯怔了一下,遲疑道:
「這聽起來......好像更像是女孩子的名字?」
餘弦沒有解釋,反正只是個稱呼,妮爾也沒有糾結,重新看向樓下:
「我想說的是,我也覺得酒店裡的那些人有問題,但是這個問題很難解釋,因為如果你只看其中一個人,他好像確實很正常。」
她轉過身,背靠在欄杆上:
「有人看書,有人在電腦上工作,有人在喝咖啡,也有人只是坐在那裡發呆。但是......」
妮爾擡起頭,看向餘弦說道: 「但是,我發現,這裡的人似乎總喜歡......在差不多的時間,結束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然後開始做下一件事。」
見餘弦皺了皺眉,妮爾又繼續解釋道:
「比如剛才一個人在看書,一個人在用電腦,另一個人在喝咖啡。這之間,好像完全沒有關係,對吧?」
「嗯。」餘弦點了點頭。
「可到了一個時間之後......他們會同時停下手裡的事情,收起書、關上電腦、放下咖啡。有時候會差幾分鐘,但都是在同一個時間段里。」妮爾低頭想了半天,緩緩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這些人就像......」
她頓了頓,看著餘弦說道:
「就像是有一張課表一樣。」
「課表?」餘弦有些錯愕道。
「對,你上學的時候應該也有課表吧?每個人在課堂上做的事情不一樣,有人聽課,有人記筆記,有人偷偷玩手機,也有人睡覺。」妮爾說道:
「可下課鈴響起來的時候,他們都會知道,這一節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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