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神經狀態連續性
第250章 神經狀態連續性
淋浴還在嘩嘩地淌著,狹窄的衛生間被籠在了一層白色的霧氣里,視線一片模糊。
「具體的我現在知道得不多。」
史作舟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可能是淋浴的水聲太大,他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
「他們內部權限分得挺細,我能看到的東西也有限,不過.......」
他頓了頓,接著道:
「不過有一項我基本能確定,瑪土撒拉和北美這邊,正在聯合研究一種......怎麼說呢,他們原話里叫做『iiy』的實驗項目。」
「iiy......」餘弦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試探道:
「這是什麼?連續性?」
「對,差不多這個意思,」史作舟想了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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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我記得是erl se iiy,翻譯過來就是『神經狀態的連續性』。」
他加快語速解釋道:加載中... 他反覆咀嚼著這個有些晦澀的術語,一個人的身體如何在洪水中活下去,和「連續性」有什麼關係?
餘弦擦了擦手機上的水汽,熄滅的屏幕反射著他的五官,一個模糊的念頭忽地從他的腦海之中浮現了出來。
那個疤臉李虎的朋友,那個詭異的視頻通話,那個無論怎么喝都喝不完的水杯。
還有那個已經死去一年,卻又重新出現在現實世界裡的男人。
他活著的時候參加了瑪土撒拉的神經實驗,死後遺體又捐了出去。
「老史。」餘弦忽然開口問道:
「你還記不記得那個老陳?」
「老陳......」電話里安靜了片刻,史作舟語氣裡帶了些遲疑:
「哪個老陳來著?」
餘弦的眉頭一下皺了起來,他有些奇怪道:
「就是李虎那個朋友啊,之前跟他一起做試藥的那個。」
「噢噢,」史作舟拖長了一點聲音: 「就是那個死了以後,又突然冒出來的老哥。時間太久了,忘了他叫什麼了,他怎麼了?」
餘弦剛想繼續往下說,可聽見老史的話後,他挑了挑眉,問道:
「時間太久了?」
「對啊,挺久了吧。」史作舟理所當然道:
「他怎麼了?」
餘弦的眉頭緩緩皺了起來,他下意識看了眼手機屏幕上的日期。
今天是12月23號,老陳那件事發生在11月底12月初,他們還在雲水山莊的時候。
距離現在......甚至還不到一個月。
餘弦心裡忽然有股比剛才聽見「瑪土撒拉」時更加不安的感覺,他的語氣沉了下來:
「老史。」
電話那邊似乎也聽出了他的語氣不對,遲疑道:
「怎麼了?」 「先不管瑪土撒拉,我問你一個事,你認真回答我。」餘弦握緊手機:
「你......是不是已經出現源頭記憶混淆的情況了?」
電話那頭一下子安靜了,房間裡只剩下了淋浴的嘩嘩聲響。
「老史?」餘弦問道:
「你實話跟我說,是不是這樣?」
「沒有吧。」史作舟終於開口,語氣明顯變得不太自然:
「我剛才就是一時沒想起來,你知道我上學那會就不太記名字......」
「你別糊弄我,老史。」餘弦認真道。
史作舟沉默了片刻,見拗不過餘弦,只好承認道:
「嗯......確實是會有一點症狀。」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氣:
「有時候......是會記不太清現實里的一些事了。就跟上大學的時候,讓我回憶初中具體的某個人、某件事一樣。」 餘弦皺了皺眉,他剛想說話,史作舟又趕緊補充道:
「但老余,真沒你想得那麼誇張,我又不是分不清夢裡和現實......」
餘弦壓低聲音問道:
「老史,你......現在一天到底在裡面待多久?」
「我......沒怎麼算過。」史作舟含糊道。
「這兩天呢?」餘弦追問道。
「最近......是比較多。」史作舟嘆了口氣,解釋道:
「你也知道,帕爾納索斯馬上要對外全球開放了,事情比較多,一直在忙......」
「在裡面多久?」餘弦不依不饒。
「現實時間的話......」史作舟猶豫了片刻:
「除了吃飯睡覺和處理必要的事情,差不多......都在裡面了。」
餘弦張了張嘴,現實世界的一天,對應著帕爾納索斯的五年。 按照史作舟每天接入的強度,恐怕每天的主觀經歷可能已經遠遠不止一兩年。
他每天都會在那座城市生活、工作、經歷幾百個日夜。
現實里十一月底發生的事情,對現在的史作舟來說,確實真的已經是很多年前的記憶了,那些事情已經被埋在了漫長的主觀時間裡。
餘弦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沒辦法責怪老史,就像他現在也明知歐洲的危險,卻仍然執意要留在這裡一樣。
「老史。」餘弦的語氣緩了下來:
「你得重視這個事情,這不是玩遊戲,你在那邊待得越久,現實里的東西就會離你越遠。」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道:
「現在還只是讓你記不得一些事了,可要是再過一段時間,你還能不能分得清,哪一邊才是你真正的人生?」
電話那邊很久沒有聲音,過了好一會兒,老史才悶悶地應了一句:
「我知道......我心裡有數,等這邊穩定一些,我就減少接入的時間。我......我也已經在現實里寫日記了。」
餘弦嗯了一聲,沒有再多勸說什麼。
這就是老史自己選擇要走的路,就像老史支持他來歐洲一樣,他也不能在這個時候拖老史的後腿。 「對了,」史作舟像是急著把這個話題翻篇:
「你剛才說那個老陳,怎麼了?你突然提他幹嘛?」
餘弦的思緒,重新被拉了回來,他緩緩開口道:
「我剛才在想一件事......」
他靠在冰涼的牆磚上,遲疑道:
「你說,那個老陳......他到底死沒死?」
「你......什麼意思?」史作舟的聲音有些錯愕。
餘弦盯著那面完全被白霧遮住的鏡子。
他想到了父母那篇論文,《基於高維拓撲流形的離散人格向量化映射與存儲機制研究》。
這篇論文的合作者之一,就在瑪土撒拉里做科學顧問。
「我是在想,我們以前是不是想錯方向了。」餘弦思考著說道:
「我和溫曉之前看到視頻有合成痕跡,就先入為主地覺得那個老陳是假的,是被什麼特效製作出來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但......你說,那個人有沒有可能,就是真的老陳呢?這算不算一種神經狀態連續性的研究呢?」
「可他不是自殺了嗎?」史作舟問道。
「對,我是說......」餘弦剛準備繼續說,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了一聲響動。
他身體猛地僵住了,瞬間閉上了嘴。
「老余?」史作舟的聲音傳來。
「噓。」餘弦用氣聲說道。
他站起身,把手機攥在手裡,淋浴聲太大,他伸手把水關小了一些,嘩嘩的水聲頓時弱了下來。
餘弦快步走到衛生間外,貼近房門仔細聽著,外面果然有動靜,木質走廊上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他看了一眼手機,從波爾下樓到現在,差不多已經十分鐘了。
如果波爾回來了,那他就不能和史作舟聊一些敏感的話題了。
餘弦給史作舟快速發了個「有人」,手指已經懸在了結束通話的按鈕上。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307的門外。
餘弦的呼吸也跟著停了一瞬,他愣住了,門外的這個人......怎麼沒有去308房間,反而停在了他的門口?
隔著一層薄薄的木門,他幾乎能夠清楚地感覺到,外面站著一個人。
餘弦的身體繃緊了,對方沒有敲門,也沒有轉動門把手,就是這麼靜靜地站在門外。
餘弦一動不動,衛生間裡的淋浴還沒有完全關掉,細細的水流已經不再像剛才那麼震耳,他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電話另一邊,史作舟大概也意識到了情況不對,沒有再出聲。
餘弦盯著門鎖,他忽然有一種極其古怪的錯覺。
門外那個人......好像也正站在另一邊,和他做著同樣的事情。
隔著一塊不到幾厘米厚的木板,一個人在裡面聽著外面,另一個人在外面聽著裡面。
就在餘弦幾乎忍不住想要開口詢問的時候,門外終於響起了動靜。
鞋底踩過木地板的聲音,那個人轉身了,隨後,腳步聲重新響起。
吱呀、吱呀,那人似乎沿著走廊原路折了回去,又朝著樓下去了。 樓梯間的聲音越來越遠,最終徹底消失。
餘弦轉身快步回到衛生間,把淋浴重新開到最大。
「嘩——」
巨大的水聲瞬間重新填滿狹小的空間。
「老余?」史作舟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什麼情況?」
「不知道。」餘弦重新坐回馬桶蓋上,眉頭緊鎖:
「剛才有個人走到我門口,停了差不多半分鐘。我還以為是波爾回來了。」
「不是,」史作舟的聲音里突然多了幾分疑惑:
「我剛才在群里就想問你了,你怎麼跟波爾跑到一塊兒去了?」
他頓了頓,又奇怪道:
「你去歐洲,不是諾貝爾科學聯邦邀請你過去的嗎?波爾怎麼也跑歐洲去了?你倆怎麼還一起去德國了?」 餘弦沒有立刻回答史作舟的問題,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十二分鐘,波爾下樓已經十二分鐘了,他只是下樓挪車,估計很快就要回來了。
「這事有點複雜。」餘弦壓低聲音說道:
「老史,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你之前跟我說慶典鎮的時候,去那裡的那些人......他們都是一個人去的嗎?」
「一個人?」史作舟明顯愣住了,顯然沒有想到餘弦會突然問這個。
「對。」餘弦說道:
「就是他們出發的時候,是不是大多數都沒帶家裡人,也沒跟朋友一起?」
「這個......」史作舟想了一會兒:
「時間......也比較久了,我還真沒特別注意過這事。你等等,我現在看一下。」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餘弦沒有催促,他聽了聽外面的聲音,走廊里暫時很安靜。
片刻,史作舟重新說道:
「老余,你這麼一說,這邊流傳出來的情況,有的是從紐約過去的,有的是芝加哥、費城、波士頓的,但報出來的信息,大部分還真是一個人的車票、一個人的消費記錄,還有單獨開車過去的。」 他停了一下,疑惑道:
「老余,怎麼了?你突然問這個幹什麼?」
餘弦沒有馬上說話,他回憶著來到格魯森伯格遇到的這些人,還有前剛剛親口告訴他的那句話,「一整天下來,也遇不到幾個一起的」。
「老史,」餘弦緩緩道:
「我現在在德國西部的一座城市,這個地方叫格魯森伯格,這裡最近來了很多人。德國其他地區的,比利時的、荷蘭的、盧森堡的......他們說是因為歐洲洪水,這裡地勢高,所以才往這邊來了。」
餘弦低頭看著自己腳下那片被水汽打濕的地磚:
「但......我剛才發現了一件事,那些人,好像絕大部分都是自己來的。」
電話那頭一下安靜下來,餘弦擡起頭,看向鏡子裡自己那張被霧氣模糊得幾乎看不清楚的臉: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但我現在可能......到了歐洲的『慶典鎮』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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